一

我穿着淡蓝色背心黑色大裤衩，坐在泳池边，翘着二郎腿，一副漫不经心百无聊赖的样子。作为一名泳池救生员，我的眼睛在不断看着泳池里的人。人着实是很多，感觉都快要成为澡堂而非泳池了，人在里面并不能畅快的游泳，这常常让我想起人工鱼塘里的密集的鱼。

因为人多，以前的救生员在人数上就显得有些局促，我整个学期每周三次到这来游泳，因为长时间的坚持，加上或许在游泳上真的有些天赋，所以是个很优秀的泳者。游泳馆的老板也是个游泳爱好者，对我的泳技赞不绝口。那天我游泳后，坐在泳池边和他闲聊着，抱怨说暑期的短期工作是如何难找，他忽然就提议让我在他的游泳馆打工，并给出了不错的待遇。我本来不想答应，觉得这份工作未免太过无趣，可发现这社会上的许多工作比这无趣的多。便就决定做这份工作了。

最近几天是阴雨天气，来游泳的人少了许多。我做在椅子上，喝着可乐，现在天天喝的可乐足足有半打。

有个女生走进来了，穿着保守的不能再保守的泳装，裹得严严实实。身材还是未发育的模样，但五官很精致小巧。她怯生生的扶着阶梯下了水，显得很拘谨的样子，应该是从没下过水的旱鸭子。她在水里站着感觉手足无措，只是迈着极小的步伐走了几步。我站起来看着她怎么办。终于她好像是鼓起了勇气，深深的吸了口气，鼓着腮帮子，把自己的身体扔到水里。这是她的游泳的第一步。每个人的第一步都是这样艰难的。那些此前一直踩在坚实土地上，为氧气环绕的人，第一次到水里，仿佛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整个下午，我都在看着她，看着她怎样摸索着游泳，顺便看着她美丽的湿漉漉的脸。游泳馆老板忽然出现了，这个中年大叔下到泳池里，笑盈盈的给她打招呼，我看他在给她说一些基本的游泳的技巧。然后他让她手扶着泳池边，平着身子，教她基本的蛙泳的蹬腿。我看到他用手轻托着她腹部，忽然她失去了平衡，我看到她的胸部触碰到了老板的手臂。这个中年猥琐大叔。

他爬上来了，坐到我旁边，坏笑的对我说：“陆离，你看那个姑娘怎么样？才十八岁，刚刚高考完，真正的让人感觉到青春的气息。你觉得呢？”

“长得很清纯，让人看到感觉很舒服，就像炎热夏天在泳池里的那种感觉。”我说道。

他笑着点头称是。

晚上回到学校宿舍，总是和女朋友聊天，她是学美术的，正由学校带领着进行长途的写生。从北京往西北到内蒙，陕西，甘肃等地。这样的生活比在泳池边傻坐着感觉要有趣的多。

“今天到了哪里呀？”

“到了内蒙古，看到了大草原呀，你看我画的速写”，她就把她画的草原速写拿到摄像头前给我看，我看到那草原是空旷寂寥的，没有牧人也没有牛羊。

我把今天看到的泳池老板怎样毫无痕迹的占小女生便宜的事和他说了。她显得义愤填膺，说：“这样的人真是无耻，下次再看到他这样应该揭发他的丑行。”见我面有难色，她退而求其次的说，“要不你就告诉那个女生一下，让她有些戒备，她涉世未深，看不出来”。

我胡乱应承了下来。

那以后的每天她都会出现，泳池老板却不怎么骚扰她，而去勾搭一个穿着性感泳装露出傲人身材的三十岁的少妇了。相谈甚欢，我常常听到那个女人为他的笑话而发出的笑声。那笑声让人听来有些放荡之感。就这样过了十天之后，我便看到他们从老板的办公室里偷偷进去，又偷偷摸摸出来。

那个小女生的游泳技术感觉进步的挺快，她一遍遍的从泳道的这一头游到那一头。我反正坐着没什么事情，就找她搭讪。

我告诉她她的姿势哪里有问题，如何改正更快更省力。

“谢谢你呀，你比那个大叔好多了，那个大叔色眯眯的，尽想着占便宜。”

晚上我和赵仪闲聊。我一个人待着感觉很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同学们却在吵吵闹闹的喊着她出去玩。她显出为难的样子，我说没事，去玩吧。她便道了声再见就关闭了视频通话。我想得到叽叽喳喳的闹腾的小女生开心得吃饭，看电影的情景。我以前总是和她说讨厌那样的女生，显得很肤浅甚至有点做作。她笑着说我感觉就像个中年大叔一样老气横秋。

那个游泳的女孩的游泳水平在快速的提高。我看到她已经能够仰面躺在水里慢慢的倒退着游动。她的身体只有小巧的胸部露出一点，像红色的露出水面一角的冰山。

进步很快呀，在她靠岸歇息的时候我说。

在她累了的时候，我们坐着聊天。

我知道了她叫苏忆。刚结束高考，考上了名牌大学。我们甚至还聊了聊各自的爱好，我说我动的喜欢游泳和篮球，静的就是看书看电影了。

她说她喜欢画画，看书也很喜欢。

在这一次聊天之后，她就没过来了，应该有七八天之久，这七八天让人感觉十分漫长。游泳馆发生的唯一的大事就是一个粗心的妈妈把孩子套在游泳圈里，自己去游泳了，游泳圈翻过来了，被我注意到，大喊着让旁边的人把孩子从水里救出来了。

她再次出现在泳池时，我们的关系感觉更亲近了些，我坐在椅子上，她仰着头和我聊天，我们时常聊聊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

有天等她从泳池里上来，我下班了，她忽然说为了感谢我的指导，决定请我去奶茶店喝奶茶。我也就答应了。我们坐在店里，看着她那还未干透的湿哒哒的头发，贴着她白嫩的脸，忽然觉得很性感。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起来很性感呀？”

她就用嘴咬着吸管，露出浅浅的笑容。“是吗?那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很好看呀，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个。”

那以后每次她来游泳，我们总会相视一笑。偶尔聊上几句，或者一起出去在暑气蒸腾的街道上散步。我有稳定的收入，女友又在外未归，钱感觉无处可花，便总请她吃饭或者喝冷饮。

二

赵怡终于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吃了饭，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还到旅馆做了爱。可我感觉她好像与六月离开之前有着细微的差别，我能感受的到。在离开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让她有了相应的变化。她不想说，我也无从知晓。

一天，在下过雨的林荫道上，合欢花开着红色的花，道上有掉落的绿色的叶子。她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那感觉就像一个犯了巨大错误的孩子。“陆离，我们分手吧。”

我十分平静，“那好吧我们就分手吧”。

我只是说了这一句话，忽然她哭了起来，这时天上落下一阵雨点，树叶摇摆着发出萧瑟的声音。我们在一座老教学楼的廊下避雨。我们都静默着不说话。雨还在下着，我看到雨水从伸出的屋檐下流下连成白色的珠帘，树叶湿哒哒的贴在地面上，那还是青色的树叶呀。有情侣打着伞快速的跑过。而我们，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因为这场雨的缘故，在这里看着彼此生命的一场雨的时间流走。

我看到她还是在流着眼泪，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哭。“你为什么要哭呢?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你看看你总是一副这种无所谓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问问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安心。我们不是一类人啊。”

我走入了这夏季的大雨中，雨打在身上，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舒适。我不能再和你躲在同一片屋檐下了。我现在不想到我将没有了女朋友什么的，我忽然想要是能脱光衣服，在大雨里绕着这巨大的校园狂奔三圈该多好。我走到便利店，拿了一件罐装啤酒，一个人走到没有人影的操场，天已经黑了，雨也已经停了，天空中却常有如同金蛇般的闪电。我独自喝着啤酒，看着电光。一直喝到深夜喝完才离开。

苏忆见到我时，我还因为失恋而痛苦，那确确实实是失去了珍贵的东西的失落与空虚感，无法轻易战胜。

“你怎么了？”

“失恋了，被女朋友甩了”，环顾四周，能和别人说自己失恋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吧，这个相识不过月余的人。

“失恋了呀，那该怎么安慰你呢？”

“失恋了需要有人陪伴，陪伴着吃好吃的东西，再看一部很棒的电影。我们吃东西去，吃完再看电影。”

我便带着她去吃了高级海鲜自助，吃到很撑，然后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科幻电影。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夜晚，走在拥挤的街头，感觉心情很平静。对于赵怡，我是否有真正的爱情呢，我突然感到怀疑。

三

苏忆打电话给我让我陪她去看医生，当我陪着她出现在心理医院门口时，我还是有点惊讶。

我坐在大厅里的椅子上，看着她进了抑郁症科的诊室。等到她终于打开门出现，她给了我一个惨淡的笑容。我陪着她去取药。

“我妈今天去外地了，能到我家陪陪我吗？”

我就和她到了她家，我看着她家，在高档小区里的房子，室内陈设齐整，卫生也是做得一丝不苟，但感觉缺乏家庭应有的那种温暖的家的感觉。

晚上我躺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她躺在床上。

“抑郁症得了多久了，严重吗？”

“在高一的暑假得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感觉像水要越过堤坝一样，感觉人要崩溃了，可感觉还总能在坚持一下。就这样度过了余下的高中生涯，感觉度过了高中可能病情就会好转，毕竟生活会轻松一些，可发现最近还是感觉症状加重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总之，就是要珍惜生活。”

“我珍惜着，我就像在悬崖边上，用手抓着救命的树木，很辛苦，想放弃，但终究还是舍不得。谢谢你陪我看病，以前一直一个人来着，一个人总是感觉有点害怕，我最害怕到病院去了。”

“你家人不知道吗？”

“我妈是个大忙人一直忙着做生意，根本没有时间管我。我爸离婚后就不知所踪，从没出现过。一直以来，有什么事情我都是一个人的，不会找我妈妈。”

我沉默着，她也没再说话，夏夜的凉风从纱窗吹进来，外面是都市红色的夜空。

“你想听听为什么我会的抑郁症吗？”

“嗯，我想知道，我想了解你。”

"高一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他是我们隔壁班的，就是那种女生会私底下讨论的帅气男生，学习成绩好，在篮球赛里也很出风头的，家里还很有钱，经常坐着不同的豪车来上学。就是这样的外部条件堪称完美的男生。我本来并不觉得他有多好，虽然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暖阳光。后来学校组织艺术展，我们因为会画画被老师选着来负责本年级的工作，就这样慢慢认识了。后来他就追求我，可我当时对处男朋友没什么兴趣，心思都在读书上。他锲而不舍，每天放学后骑自行车跟着我，也不和我搭话，就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默默的在我身后。早上也总会买早餐放在我的桌子上。就这样我渐渐被软化了。于是两个人经常一起一起上学放学，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算恋爱了。可那种感觉是甜蜜的，我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关心我，缺乏亲人的关爱，现在忽然被人爱着，那感觉很奇妙很美好，我想那可能就是所谓的幸福感了吧。”

她停下来了，夜晚很安静。

她接着说了，“有天我在放学的路上和他聊着天，说今天妈妈出差去了，家里保姆家里有急事也回家了，家里只有一个人，感觉有点害怕呢。‘那我去你家陪你’，他立刻就说。我当时想这样还是不大合适，虽然看上去他是那种很让人可以相信的人，可是这样总感觉不对。可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要是当时没有答应他多好。”

这时晚风吹着，窗帘在夜色里摆动着，在地上的阴影如暗涌的波涛动荡着。我想着当时的她，十六岁的最是懵懂年纪的她，遭受了怎样残酷的人生苦难，而且得不到一点来自外部世界的援助，而当时的我在过着怎样琐碎的人生，不知道这座城市中一个两年后将和我相识的女孩在受着煎熬。如果我们能早相识该多好。

我感到气愤和难过，“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该受到惩罚呀！”

她叹息了一声，“早就已经出国念书了，以后会成为所谓的社会精英中的一员的吧。过的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吧。我当时太软弱了，一个人好害怕，什么也不敢做。”她忽然轻轻的啜泣着。

我到了她床上，轻轻的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你一点也不软弱，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些苦难，你是很坚强的女孩。”

她忽然抱住了我，是那样紧的拥抱，让我感觉透不过气来。她的身上那种淡淡的少女的馨香让我有些迷醉，可我并没有多少欲望，我只觉得这怀里的仿佛是个哭着的迷路的小女孩，我只想拭去她的眼泪并帮她找到家。

“和我做爱好吗？”她忽然说。

“啊...”我觉得自己听错了。她又轻轻的重复了一遍。

她褪去自己的衣服，露出光洁的肌肤，这身体在微弱的光线下带着神圣感，让人不敢侵犯。这是十八岁的刚刚成熟的还略带青涩的酮体，她属于一个痛苦的女孩子，可痛苦却使其增添了一种美感。我轻轻亲了她的嘴唇，又亲了她光滑的脖颈，抚摸了她那小巧的乳房。忽然她哭了起来，不再是刚才的啜泣，而是毫不压抑的大哭，哭的泪如雨下，肩膀微微的颤抖着。我拉过来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回到地上的凉席上。

“对不起，我不能。”她仿佛呓语般的说。

“我理解。”

“你是个温柔的好人。”

我一直未能入睡，夜里我起来，看到她侧身睡得很香甜，长发盖住了她的半边脸，均匀的呼吸着。我多么希望这样守护者你。不会再有痛苦的事降临到你的身上了，你再也不必一个人承受煎熬。

到了农历的十五的时候，那天游泳馆休息，我们便相约一起到离市区不远的历山上去。山区满目都是夏季那种绿的深沉的绿叶，洋溢着夏季的活力，蝉在林间鸣叫着，那声音听来有些声嘶力竭。等到了山上，再登上几十级台阶便是黒瓦黄墙的极乐寺了。寺里钟声悠悠，香物缭绕，高大的香炉里香火旺盛，众多的善男信女在上香然后去大殿里叩拜。我们也买了一炷香，她将香上了，然后以一种很虔诚的姿势，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深深的叩拜，脸快要接触到冰凉的青石地面。这样叩拜了三下。

拜完后，我们到栏杆边，凉风仿佛是从天上吹来的，我们看着在远处的繁华城市，那高耸的地标建筑如同灯塔一般指明了方向。这里和那边仿佛是在两个世界。

树上的蝉鸣依旧，香客渐渐稀少了，我们两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时间如同赶路的行人般在我眼前走过。这带着某种未可名之的永恒感的夏日。

夏季将近的时候忽然下了场很大的雨，说是百年一遇的大雨，让我给遇到了。街道变成了河流，长江的水已经快要越过堤岸了。新闻里一天到晚都是记者拿着话筒穿着雨衣站在风雨里敬业的播报灾情的画面。我却觉得这仿佛离自己很遥远，班不再上了，就窝在屋子里看书打游戏度过一天天的时间。躲在下雨的屋子里是幸福的，至少比那个站在水里的记者幸福。

有时候和苏忆聊聊天，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大好，说话总是没有力气，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说是天气不好有点抑郁。

雨终于是停了，我们幸运的没有成为鱼。

可苏忆却到水里去了。在雨后暴涨的护城河的水里，她结束了自己的十八岁的生命。

想起我问她为什么要游泳，她回答说“想感受为水淹没的感觉，体会溺水的感觉。”

我当时只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奇怪，但也只是一笑了之。

当她进入水中的时候，如果她有对空气的留念的话本可以浮在其上的，可是她没有一丝丝的留念了，便任凭水将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