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历是唐朝皇帝李豫的年号,他是唐代第八位皇帝,也是唐玄宗的孙子。他即位的第二年,安史之乱平息。大历年间是盛唐诗风向中唐的转型期,这个时候,因为战乱困扰,唐代诗人已经失去了盛唐诗人的昂扬风气,他们失去了李白的非凡自信,也没有了杜甫的慷慨悲歌,唯有孤独寂寞的宁静生活才能让他们在战后有所闲情。盛唐诗歌由此一变,转向了淡远的情致,虽有风味,但气骨己衰。
作为大历时期自成一家的著名诗人,韦应物的风格已经证明时代的变化。韦应物的父辈都是著名的画家,韦应物也在十五岁时成为唐玄宗的近身侍卫,安史之乱后他开始安心读书,随后称为洛阳丞,他早期的一些作品里充满任侠开朗的人生意气,如“丈夫当卫国,破敌如催山。何必事州府,坐使鬓毛斑。”这种诗作,尚带盛唐之气。但他大部分的诗歌,都写于因秉公执法而辞去洛阳丞一职后,后来他又再度升迁一直到被贬滁州刺史,这段时间他的诗作丧失了昂扬意气,取而代之的是看破世情的无奈。他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他最终会选择归隐,像陶渊明一样追求清雅闲淡,气貌高古。他的代表作《滁州西涧》也表现出了这种风格“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首诗表现了一种追求闲适生活的宁静野逸之趣,在宁静的诗境中,有一适冷落寂寞的情思。类似这种风格的诗歌还有《寄李儋元锡》“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这是一首作者在被贬之后任苏州刺史时写给朋友的一封信,有怀念,有慨叹,有对疾病的描写,也有对为官末尽责的惭愧,范仲淹读此诗叹曰“仁人之言”。
赞曰:
一曲滁州总表心,两泪纵横叹古今。
忆从前时带刀卫,戎马倥偬可衰身。
气自高古难掩情,体貌清闲任水深。
从来诗人多寂寞,何时花里又逢君。
在表达这个时期的孤独寂寞时,刘长卿似乎更胜一筹,他的一生饥寒交迫,十年应试不第,等他终于考上了进士,有因刚正不阿被谤入狱,一生的大部分光阴都在逆境之中。长期的抑郁寡欢,让他的诗歌冷落寂寞,惆怅悲凉。从他早期的诗歌《送李录事兄归襄邓》来看,这中寂寞失落很早就伴随着他,“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这是一种对人生变幻,战争残酷的写照,使得诗人对国家命运以及个人前途都失去了信心。人如果是伤心的,那么他看到景物也必定是凋零的。在《重送裴郎中贬吉州》中他写到“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这是一种对同病相怜的朋友表达的惺惺相惜,伤感无限,孤独无限。
刘长卿受到这种感情的支配,一直不能解脱,所以他的思维面变得狭窄,才智也得不到提升,但他自认为自己五言诗写的很好,曾自许为“五言长城”,早年的的五言意脉不连,后来他用短五古、五律、五绝写离别与景物,写出了不少优秀作品,其中以《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为代表“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对这首诗尤其喜爱,他的画面构造非常清晰,而且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让人读之眼前即有此景。
赞曰:
一生终老皆贫贱,失意人生数十年。
生涯岂料承优诏,一举中第贬又还。
五言长城空自许,伤心流水绕环山。
寂寞江山摇落处,日暮天寒是哪间?
大历诗歌除了刘长卿、韦应物这些喜爱描写山水景物的诗人,还有一类被称为“大历十才子”的诗人所写的题赠送别之作。这些作品并没有超越前人的成就,但在诗的风格情调和写作技巧密切相关的词语色彩和意向构成方面,大历诗歌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
大历诗人多生不逢时,意气消沉,往往选取带有凄清,寒冷、萧瑟乃至暗淡的色彩入诗。如刘长卿将秋风的冷色调和夕阳返照的黄昏作为诗歌底色,让人感到寒冷暗淡,映照出诗人心中的冷。类似秋风、落叶、夕照、寒雁等冷淡色调的词语,在大历诗人的作品中屡见不鲜,韦应物有“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戴叔伦有“江清寒照动,山迥野云秋”
卢纶有“路绕寒山人独去,月临秋水雁空惊”。这些冷色彩的作用,使大历诗整体上带有凄凉衰飒的风格印象。
与词语密切相关的是意向的作用,大历诗中形成了象征性意向和描述性意向这两种意向类型。象征性意向在刘长卿的诗中用的较多,因为他偏重主观感受,所以意向运用带有情绪化倾向,他尝用到“青山”这一字眼,如“惆怅暮帆何处落,青山无限水漫漫”,这个词汇似乎形成了诗人坎坷人生之旅的归宿地,也是一种内心深处安宁的住所。此外,“白云”“夕阳”“芳草”“寒山”“孤舟”隐喻衰败消沉的“夕阳”意向,这些情绪化的象征隐喻远远超过描述性和写实性。这种隐喻的特点是富于暗示性,意蕴丰富,但一旦过度使用却会让人失去新鲜感。
相对而言,其他大历诗人更喜欢描述性意象,采用白描手法写诗,以求意象的创新。如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司空曙“雨中黄叶落,灯下白头人”;耿玮的“树色迎秋老,蝉声过雨稀”;李端的“重露湿苍苔,明灯照黄叶”,这些诗句都有精确的写实倾向,往往从细微处感受体认,逼真的描绘带有清新韵味的境界,刻画精致细巧。总之,运用具体的描写对象,能够保证作品的新鲜感,但这需要诗人对客观世界有细致的观察,所以大历诗人的写景带有更多的面向现实的特征,他们的眼光深入到生活的角角落落,将之入诗,开辟出新的诗境。但是诗人们的白描也有弊端,由于写实,所以境界过于狭小,往往构不成浑然一体的意境,常常表现的有佳句无佳篇。
这一时期,除了大历诗风的主流,还有两位有特色的诗人,他们都生于盛世,而卒于中唐。一个是将乐府代入诗中,有奇句的顾况,另一个是此时边塞诗的代表李益。
顾况是苏州人,先登进士及第,后被贬隐匿无踪,他就是那个曾经调戏大诗人白居易的人,白居易初来京城,拜见顾况,顾况拿他的名字开玩笑说“长安物贵,居大不易”,白居易立刻拿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首诗,顾况看到后顿时起敬。顾况留下来的诗歌,乐府和古诗占多数,大都受到江南民歌的影响格调通俗,有如白话,如“野人夜梦江南山,江南山深松桂闲”;他的绝句也像民歌一样受到好评,如“听唱菱歌晚,回塘月照沙”“山僧夜后初入定,闻似不闻山月晓”;他的诗歌常常俗中有奇,充满奇怪的的想象、比喻,但是这种写法有刻意求奇的感觉,虽有新意却诘屈聱牙。顾况的诗歌由于平易自然,一方面影响了张籍、王建和元白诗派,求奇的一面影响了韩孟诗派,在诗歌的技巧探索、诗美的新的追求上仍然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人物。
大历诗坛上,以边塞诗有所成就的是李益,他一生官路顺通,很少有罢免经历,而且活到了八十四岁高龄。关于李益还有一个出名的故事,中唐诗人蒋防在唐传奇《霍小玉传》中以李益为男主角写了李益抛弃妓女霍小玉的故事:被家人赶出家中论落为妓女的霍小玉遇到陇西才子李益,两人欢爱之后,小玉自感“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于是她和李益约定:“妾始年十八,君才二十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霍小玉希望和李益一起相爱八年,之后任由李益选取名门闺秀为妻,自己出家为尼。但是,李益自授官郑县(今陕西华县)主簿之后,立即与高门卢氏女子成婚,并且躲避霍小玉不肯相见。霍小玉相思成疾而死。

因为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李益的边塞诗写的很好,犹以七绝为最,常常是壮烈、慷慨中带有一点伤感悲凉。如《夜上受降城闻笛》“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诗人从大处着眼,重在描写情思氛围,像这样的诗歌还有很多。李益还有一些写的很深情的诗,如《喜见外弟又言别》:“十年乱离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李益的诗带有盛唐的一些特色,但是诗中也带有感伤的悲凉基调,与整个大历时期的诗风相吻合。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