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张桀

  张桀在市中心租了一套一室一厅。

  虽说是市中心，但是是在老城区，房子比他的年纪还要老上十年，无论怎么布置，这房子给人的感觉都只有斑驳二字。所以价格很便宜。

  不便宜不行，他已经辞职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没有再找工作，仗着自己是家里的独子，死乞白赖的向父母伸手要生活费。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大三那年，整日浑浑噩噩，除了写小说就是去网吧上网。和学校就搬出寝室这件事互相拉锯，骂天骂地，骂所有他能骂的，骂所有入目所及之物。灵感却空前繁盛，能够一直不停歇的写啊写。

  他今年二十一岁，还很年轻，还可以继续挥霍时光，还可以蒙着头呼呼大睡，他的朋友们也和他一样，蒙着头呼呼大睡。

  就像现在，他以及他的好友李越，横躺在床上，一床被子打横盖住两人，窗帘没有拉紧，夏日的阳光直直的射进来。

  李越皱了皱眉，扯过被子盖住头。

  他也皱了皱眉，艰难的睁开眼，眼神呆滞的望着天花板。

  床脚散落着他们昨夜喝的啤酒瓶，整间屋子也弥漫着一股类似长途客车的气息。这股气息让他的胃又开始翻涌。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蚕食时光的恶魔，是这世界上最不应该存在的那一类人。

  当然他们不是所有时候都是这种状态，更多的时候，还是穿着合身的衣服走在街上，手腕上戴着不算昂贵但也不廉价的手表。当然也是能够吸引某些女孩儿喜欢的，他们也会喜欢上某些女孩儿，恋爱不算青涩但也绝不油腻。

  他们是可以散发阳光的。

林苑

  林苑回答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你是怎么想到结婚的？每一个人在得知她的年龄之后都会惊讶于她已婚这个事实。

  最开始，她会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与丈夫相识相知相爱的历程简单的复述一遍，然后说：自然而然的就结婚了。

  最近，她却不想再这么回答了，她也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结婚，自己的婚姻越来越像一场假戏真做，令她招架不住。

  对于这场婚姻她开始用草率来形容，带着自嘲与无奈。流泪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半夜做梦醒来的时刻，看着睡在自己身旁的男子，觉得陌生而可怖，但有时候又无比需要他，需要他挡在自己身前，希望他能保护自己。

  她的抱怨越来越多。她父母原本不同意她和现在的丈夫结婚，她在家里哭闹，最后不顾一切的嫁给了他。婚结的非常突然，突然他们就领了证，她搬到丈夫家居住。没有婚宴，没有彩礼，没有房子，没有车子，甚至连现在无名指上戴的戒指都是在领了证好几个月之后买的。

  丈夫对她是愧疚的，她心里清楚。今年是他们结婚第二年，父母开始认同他们的婚姻，所以想将之前没有的程序都一一补齐。

  婚宴、彩礼、婚房，最好再买辆车。

  但是他们不过是才大学毕业两年的愣头青，任何一项都掏不出钱来办。公公婆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一一置办齐全。所以给了她选择，是想要首付一套房子，还是想办婚宴。

  她突然觉得不公平，自己披荆斩棘，带着满身的伤痕嫁到这个家来。为何要让她这让选。

  丈夫的父母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而她说不清楚这些东西不能是简单的选择题。

张桀

  书店的工作很清闲，一开始他是这样认为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是他需要这笔钱，应该说是李越需要这笔钱。

  李越有一个女朋友，在他们还在大学的时候两人就好上了。但是后来他们休学了，逃回了家乡。他以为他们分手了，但是事实上两人一直还有联系，甚至会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见面。

  李越的女朋友怀孕了，他们不准备要这个孩子。所以需要打掉，但是李越没有钱，也没有工作，也不愿意去找工作，也不能向家里人要。所以张桀从租房的钱里抽出一部分给了李越。

  而他就必须重新开始工作，填上这个空缺。

  工作的第一天，他就开始诅咒李越去死。

  但是李越还是活得好好的，他看到他发的朋友圈，女孩儿躺在病床上，虚弱而苍白，仿佛即将融进周围的白色里面。但是却咧着嘴笑。李越也笑，不仅笑还伸手比了个耶。

  张桀在下面评论了三个字：杀人犯。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渴望异性不过是在渴望性而已。所以他不懂李越的笑，更不懂李越女朋友的笑。

  他们是真的在笑吗？张桀无法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李越没有再回来。

  他在电话里说，想要认真的享受爱情。

  “爱情啊。”

  张桀在商场的安全通道坐着抽烟，吐出烟雾的同时也吐出了这三个字。

  消防通道是他的秘密基地。特别是入夏之后，天气越来越热，以前他还能在商场外面的平台抽烟，现在一离开商场就像是进入了汗蒸房一般。安全通道是他偶然发现的地方，书店工作的员工抽烟的人很少，所以通常他都是一个人来，在这里坐着，抽支烟，发发呆，然后回到工作岗位。对于工作他也实在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趣，但是待了两个月，身体已经习惯了这里，所以暂时也没有要辞职的打算。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透过楼梯间的缝隙望着外边的世界，天空被分割成一小格一小格的。他在哪一格里呢？

  他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林苑，所以当她走进来，惊奇的睁大双眼，然后笑嘻嘻的对他说好巧，顺其自然的坐在他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女士烟点燃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哪一格天空属于自己，还是说根本没有哪一格是属于自己的。

  林苑伸出右手手指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的手臂。

  他像是受到惊吓般，身体微微颤栗。迟钝的回了一句：“好巧。”

  然后又恢复沉默，烟燃尽，他起身。

  迟疑了一阵还是没有迈步离开。

  他知道林苑，比他早一个月来书店工作，热情开朗，长相甜美，店里的人好像都喜欢她，但是又好像都不喜欢她。不过他不知道她也抽烟，并且还侵入了他的领地。转念一想他比她晚来这里工作，或许是他侵入了她的领地也说不定。

“我发现你很喜欢走神诶！”

“诶……”

“你讨厌我吗？”她把手里的烟掐灭，一脸严肃的问他。

  张桀连忙摆摆手说不。

  怎么会有人讨厌长相甜美可爱的女生呢，就算讨厌也是因为嫉妒吧。

“那好吧，既然你不讨厌我，以后我跟你打招呼的时候，就不要再无视我了哦。”

  尾音带着女生特有的嗔怪，从涂着薄薄一层唇彩的嘴里说出来。

  如果用这张嘴巴说情话，应该会很好听吧，他情不自禁的想。

林苑

  其实一开始，林苑没想过要去招惹张桀，她觉得他个子不够高，一个男生没有一米八还有什么看头啊。只是前几天，一直一起玩网游的异性朋友突然对她表白了，情况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只好与对方断了联系。

  游戏也没有人陪她一起玩了。老公玩的又是另一款网游。

  她是知道那个男生喜欢她的，只是对方没有说破她也就一直装作不知道，况且有一个男生喜欢自己的感觉也不坏，她可以享受到在老公那里享受不到的体贴。哪个女人不喜欢被人当做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呢！

  只是没想到，对方始终太年轻，血气方刚，她不过是无意间透露了自己最近觉得婚姻生活不太顺利，男生就立马想化作黑骑士立在她身边，一副要拖她离开苦海的架势。朋友是没得做了，只能不欢而散。

  她对自己说，招惹张桀只是因为他和恰好和自己玩同一个游戏。

  不过，那个游戏，张桀玩的很烂。

  他们会约在一起去安全通道抽烟，坐在楼梯的第三阶，一起安静的抽完一支烟，或者两支烟。

  抽烟的同时吐槽张桀糟糕的游戏操作。休息日相约一起去网吧。

  她的丈夫在水族馆找了份工作，水族馆刚刚开业不久，丈夫跟着组长四处奔波，寻求异业合作以提高水族馆的知名度。水族馆就紧挨着她工作的书店所在的商场，商场做周年庆的活动，水族馆也跟着一起做活动，在商场门口设置了宣传的位置。天气太热，招不到穿布偶服装的兼职，丈夫只好自己上，穿着章鱼形状的布偶服装在商场门口派发传单。

  林苑看到的时候，一群小孩儿正在扯章鱼的触角，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心酸与愤怒，大步上前将丈夫从小孩儿堆里拖出来。伸手准备取下丈夫头套的时候，两人视线相遇。她从丈夫的眼神了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取头套的动作停了下来。丢下一句你小心中暑之后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张桀正蹲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旁边立着取书用的梯子。

  她径直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说：“走，去抽烟。”

  依旧是在安全通道，第三阶台阶。他们抽完了第三支烟。

张桀

  林苑坐在他的左边，轻轻撩起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粉红色的耳朵，因为上班没有戴耳环，耳洞就像是一颗黑色的痣。

  他们的肩膀抵着肩膀，他侧过头就可以看到林苑好看的侧脸，甚至连耳后的细小绒毛都一览无余。这一瞬间，他能感受的到从林苑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气息，但是他却觉得此刻的空气温柔的仿佛化成了丝线，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

“我抽烟是他教的，结婚后他让我戒掉，但是我戒不掉也不想戒，所以就偷偷抽。”

“我把烟放在楼上612的信箱里，那间屋子没人住，信箱的锁是坏的，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你看过春娇与志明吗？”林苑转头问张桀。

“看过。”两人四目相对。

“春娇说她喜欢一个男生，他抽烟，她想跟她有共同话题，所以她也抽，后来有一天那个男生对余春娇说，他要戒烟了，余春娇问为什么，男生说他喜欢的女孩儿不喜欢他抽烟。所以男生把烟戒掉了，但是她却没有。”

“我现在也想把烟戒掉，但是我觉得他很可怜，但是我不想再抽烟了。”

“我本来有个哥哥，叫林远，六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所以爸妈才又生了我，给我取名叫林苑。我不想让我的父母觉得我过得不好，你知道吗？我违背他们的意愿嫁给他，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选择错了。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穿以前穿过的衣服，每次回家之前都要买一套新衣服，所以我想有一个婚礼，也想有自己的房子，也想要丰厚的彩礼，我知道我贪心，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方法让我的父母觉得我过得很好。”林苑带着哭腔说完这段话，将头埋进膝盖之间。

  张桀注意到有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水泥地上。就像滴在他的掌心，温热的，让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他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儿，他突然觉得或许他可以从她身上明白爱情。

  但是转念他又反应过来，自己身旁这个女孩儿是在向他抱怨自己的婚姻生活，瞬间又陷入绝望，索性也学林苑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我这次休假要回成都，和他一起，父母请来了很多亲戚朋友，肯定会说到礼金的事。”

“回去战斗吗？”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是啊，一场硬战。”

“去吧，我等你回来。”

林苑

  从成都回来之前林苑果然和丈夫大吵了一架，丈夫一气之下独自回了家，所以她一个人坐动车回到重庆。她没想到会在出站口遇到张桀。他站在艳阳下，脸被晒的通红，五官都像是融化掉了似的。

“好丑啊你。”她小跑到张桀跟前。

  她觉得眼前这个满头大汗，龇牙咧嘴的男生实在只能用丑来形容，但是内心却变得火热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张桀双手插进裤兜，绕到她左边。

“你都不帮我提一下行李吗？”林苑将手里的旅行包递给他。

“哦。”张桀单手接过。

“你这个样子，会有女孩儿喜欢你吗？”

“我觉得会。”张桀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林苑看了三秒。

  林苑将视线移开。

“听说你租了个房子。”

“嗯。”

“我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但是很脏乱，你不要嫌弃。”

“你可以在我来之前收拾一下呀。”

  林苑没有将她在成都的战斗结果告诉张桀，张桀也没有问。

  第二天下班，她就跟着张桀去了他租的房子。路过一个菜市场，张桀买了土豆和排骨。他们在屋子里做了土豆烧排骨吃。

  然后张桀打开电视，电影频道在播《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把重庆拍的真美啊，林苑不停的感叹。

  看完电影，丈夫发来信息催她回家。他们一起下楼，菜市场的灯都关了，那一段路没有路灯，他们打开手机电筒，沿着住宅楼的墙根走，走到快接近光亮的地方张桀突然停下脚步。

“林苑，你看我们像不像是路过了他们的全世界。”他抬手指了一圈住宅楼上的灯光。

张桀

  那个吻来得很突然，突然的他的手还没有收回来，所以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是呈现的是一只手指着天空的怪异姿势。

  但是，无论是什么姿势他都记得她的嘴唇柔软，并且有一些咸咸的味道，应该是两人在看电影的时候磕了太多的瓜子。

  亲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仍然一前一后的走着，到达公交车站，目送她上车，她对他挥手说再见。

  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林苑。

  她突然辞了职，听书店主管说是和丈夫离婚了。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张桀的父亲来到他租住的屋子，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勒令他回学校完成学业。

  他被房东赶了出来。

  他突然觉得学校没有那么讨厌了，好像待完最后一年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情。

  回到学校的时候，他惊奇的发现，和自己一同休学的李越也在，并且突然变成一个积极向上的人，周末还会跑到图书馆去学习。

  冬天的青城山是会下雪的，如果运气好，也能看到白雪覆盖屋顶的景色。但是他从来都不是运气好的人，所以在青城山下待了三年，仍然没有见过传说中的雪，但是今年他看到了，雪下的很大，不仅将屋顶覆盖了，甚至操场上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南方能下这么大的雪真是不容易啊！”李越一手搂着女朋友的肩膀一手撑着窗台感叹。

“李越，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张桀突然神情严肃的看着李越。

“你说”

“你为什么会回学校呢？”

“还能为什么，为了爱情呗。”说完对着臂弯里的女孩儿露出一个腻人的笑。

“那你呢？你是发生了什么愿意回学校了。”

  他看着楼下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个人，女孩儿走在前面，男孩儿跟在后面，两人相隔半步。雪花缓缓飘落，突然男孩儿停住脚步，拍了拍女孩儿的肩，手指向张桀看不到的方向。

“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迟疑了一秒，缓缓吐出这个答案。

  而另一个他想要询问的问题好像也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