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小鹤
——“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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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打算闪婚了!
在和Fitch相识两个月后。
我和Fitch是在杭州的一场画展上认识的,他穿着蓝色的毛衣,梳着背头,很安静的看画,我其实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到了下午5点左右,萧山区下起大雨,树被吹得乱坠,我出门前并未看天气预报,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也没带伞,在门口我被冻得不停搓手,但排队候车的人足足有60多个。
我没注意到Fitch何时站在我身边的,他笑着把一把黑色的雨伞递给了我。
“Maybe it'll help you.”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或许,可以帮助到你)
我连忙摆手,“ohThank you! I should get a cab soon. . ”
(啊谢谢!我应该很快就能打到车了)
但他还是执意把雨伞给我,我记了他的号码表示感谢后,说我会归还的。
我今年35岁,和Fitch陷入热恋后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爱情,我喜欢他那双灰色的深邃眼睛,喜欢他身上浪漫优雅的法国情调,喜欢他每天早上用有点硌的胡渣把我吻醒,更惊讶于我们有如此多相似的共同爱好。我并非疯狂之辈,反而是冷静、理性居多,但这次,我迫切想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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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父母得到这个消息,不是我用网络告知,而是我把Fitch 直接带回了老家。
开门第一眼,我母亲脸色骤变。
Fitch咧着笑容,撇脚的说着我教他的中文:“泥好,泥好”
母亲不得已客气的点了一下头,随后把我拽走:“他是谁?!”
我调皮的说:“你未来女婿啊。”
她撇着嘴,又看了一眼Fitch,压抑着气愤。
我笑嘻嘻的赶紧走开,并对Fitch谎称:“My mom really likes you!”
(我妈妈挺喜欢你的!)
饭桌上,Fitch小心又谨慎,每品尝一口,就热情的用动作和手势表达好吃,夸张的称赞母亲,母亲只尴尬假笑,父亲则全程黑脸,我看得一脸心疼。
吃过饭后,我让妹妹带Fitch出门去逛逛菜园、麦地。
“刚才吃饭你们什么意思啊?”我冲着父母说。
母亲说“晓晓,你把结婚想得太简单了,他一个外国人你们以后怎么生活啊?”
“外国人咋了?能不能别拿那一套封建思想来谈了!”我说。
父亲吸了一口烟,开口“反正,我们不同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只是因为他是外国人吗?前几年你们都是怎么催婚的,是不是忘了?!”
“嗳你嫁那么远…妈可怎么办”母亲担心得都要哭出来。
父亲见状,直接挥挥手“出去吧出去吧,这事儿不可能!”
前几年和父母因为催婚吵过不少架,现在她们又如此固执,一边我又想到母亲自小就不断絮叨着让我别远嫁,离她近点,简直就是“道德绑架”!
“远?妈你倒是嫁得近,你和我爸幸福吗?!”我质问。
母亲没回答,反而继续数落道:“你呀,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
“那也比你们一辈子没有爱情强!”我几乎是吼着离开,眼泪也掉了下来。
(三)
父母有爱情吗?我坚决认为,没有!
我母亲即使现在面容有些衰老,但依旧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肤,大大的双眼皮,我见过她17岁拍的一张照片,那时候她还有乌黑的秀发,不管在六十年代,还是现在,都算得上美女了。
而我父亲,不足170的身高,所谓的“青春痘”现在还挂在黝黑、粗燥的脸上,因为长期抽烟脸部越发深色,额头还挂着一个凸出的紫包,半个鸡蛋大,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妹妹遗传了母亲的基因,生得很漂亮,而我,则遗传了爸爸的肤色,还有矮矮的身高。“小黑妞”的绰号让我的童年十分自卑,为此还偷偷埋冤过父亲。
不仅仅是相貌,母亲还是个心灵手巧、有点文艺气质的人,她爱画画,也爱唱歌,虽然她只有初中学历,但小时候,她经常教我作画,那时我家里很穷,买不起画笔和画板,她就带我在地上作画,在河边作画,在田野作画,说起来她画的马啊鱼啊竹林啊,真的是惟妙惟肖。
她如果出生在好的时代,一定过得比现在好!
而父亲,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话很少,和母亲也没红过脸,平平淡淡过了大半辈子。
我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嫁给他,答案只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六十年代,能掌握自己爱情的人又有多少呢?我难以想象,母亲出嫁时该多无奈。
所以我发誓,自己绝不要像她们这样,凑合。
(四)
Fitch回来后,兴奋的跟我描述今天看到的羊群、小溪,看着他一脸激动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他父母的态度。
晚饭时,我担心Fitch像中午一样尴尬,于是点了一堆外卖,有中餐也有西餐,想说我们在自己房间里吃,就不出去了。
没想到Fitch不仅没答应,还小声批评了我。
我被他强拉着手,走进了客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哭过,这顿饭气氛稍微好一点。
母亲试探的问:“他叫什么?”
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Fitch:“My mother would love to know your name。”
(我妈妈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一脸惊讶,对着母亲重复了好几遍:“沃 叫 Fitch,费…奇,恩!费 奇。”
妹妹一脸认真,扒拉着米饭说:“叫费劲还差不多,和姐夫说话很费劲。”
大家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有父亲依旧黑脸。
(五)
我本打算在家里住一周,见父亲像榆木疙瘩一样,沟通不了,就打算先回杭州。
我突然说要走了,母亲又难过起来,我也舍不得她。
Fitch听说后,就劝我还是多住几天,他这几天给父亲送了很多好茶好烟,也帮忙做家务,因为语言沟通不了,他只能做些行动上的事情。
到了周一我们才买了返程机票,那天吃过晚饭,Fitch提议大家一块出去散步,我们五个一直走到那条许久前报废的铁路上,铁路周围已经生长出了两尺高的杂草,铁路里铺满很多小石头,还有小镇其他散步的人。
一路上,父亲并不说话,我挽着母亲,妹妹和Fitch同行。
到了铁路深处,母亲说:“我和晓晓单独走走。”
天空中有一团晚霞很亮,远远看着像是一棵树,远处的田野几乎能闻到下过雨后泥土的气味,铁道上生着锈迹斑斑,不时还有狗吠的声音传来。
母亲第一次,同我讲起,她尘封的爱情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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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小梅,我的母亲;刘渐,我的父亲。
她们是在同一个村庄长大的,小梅住村西头,刘渐住村东头,所以在小梅印象里,并不记得刘渐这个人。
小梅家里有6个孩子,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头已经被阉掉的、皮实麻木的老黄牛。刘渐不同,他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栽种着十几亩桃园。
穷人家的小孩嘴更馋,小梅的姐姐胆大,望着硕果累累的桃园口水直流,就萌生了偷桃的想法。
她牵着四五岁的小梅,选择了一个闷热的中午,实施行动。
刘渐的父亲在小木屋里正在吃饭,隐隐听到果园里窸窸窣窣有声响,抄起木棍就冲了出去,刘渐这时已经7岁了,也大着胆子跟了出去。
“都给我出来!看我不打死你。”刘渐的父亲叫嚷着。
刘渐一听说“都”,误以为得有“一大群人”,吓得又退回了木屋一侧。
小梅的姐姐刚摘了两个桃,一听声音,把桃一扔吓得拔腿就跑,竟忘了小梅的存在。
这是刘渐见到小梅的第一眼,她呆呆得站立着,五官扭曲,马上就要哭出来。
刘渐的父亲见只是两个小屁孩,也就回了屋,不过他依旧吓唬小梅:“不敢再有下回了,不然把你抓警察局。”
小梅一听说警察局,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过她没发出哭声。
刘渐从木屋旁畏畏缩缩的走了过来,挠了挠头,从不远处把那两个扔下的桃子捡了起来,塞给小梅,义正言辞的说: “快走吧,我不告诉我爹。”
(七)
一直到上六年级,小梅才知道这些年不断给他塞桃子的人,叫刘渐。不过他学习很差,听说座位老挨着垃圾桶,小梅不爱和他过多讲话。
小梅的父亲突然患了急病,家里的那头老牛也卖了,老牛仿佛有预感似的,卖它头几天它就不吃不喝,到了当天,它叫的很凄凉,小梅捂着耳朵不去听。
她知道母亲更想让哥哥继续读书,这次上学买书本小梅已经拖了好久,(那时候缴书本费,用鸡蛋充当。)于是一下课小梅就去割草药,跑很高的小山。刘渐追在屁股后问:割草药干嘛? 小梅说:换鸡蛋。 刘渐又问:换鸡蛋干嘛? 小梅显然不太想搭理他,刘渐继续问:换鸡蛋干嘛? 小梅说:买书本。
一个月以后,刘渐神神秘秘地叫小梅跟他去个地方,是一颗树,刘渐撅着屁股刨了好一会儿,有一个纸盒子,打开后整齐的摆着十几个鸡蛋。
小梅很惊讶:“你偷鸡蛋?!”
刘渐连忙摇头:“给你的。”
小梅问:“你先说哪来的?”
刘渐说:“攒的,我跟我娘说我头晕,得吃鸡蛋。”他接着又不停劝:“收下吧收下吧。”
小梅咬着嘴唇犹豫再三,低头数了数说:“16个鸡蛋,以后我会还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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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上了初中后,刘渐在男生群中显得格外矮小了,个字高儿的男生总欺负他。
人多的时候,他和小梅装作不认识,等没人了,刘渐就胡乱地找话题聊天,小梅看着眼前长满痘痘的男孩,也只礼貌地回应。一直到小梅19岁。
那时候的人结婚非常早,十几岁就出嫁了。
来小梅家里提亲的人很多很多,每一个刘渐都知道叫什么名字。
后来,来了一个五官端正、眼睛大大的男生,小梅挺有好感,两个人就定了下来。
刘渐听说后,也不再胡乱找话题聊天了。
临近结婚前几天,相亲那个人却突然遭遇了意外。小梅惊讶更多,毕竟只见过两次。
接下来提亲的人,减少了一半,但还是有,一年以后,她又相亲了一个临村的男生,这个她不喜欢,但因为家近父母特别同意,就决定换嫁妆先订下,可没想到… 这个相亲对方去城里赶集时发生了车祸,一条腿摔没了。
流言蜚语就在这时传了出来… 弥漫方圆几里。
女生本就嫉妒,这下抓住了“克夫”的罪名可谓是心理平衡了,到处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小梅也不再出门了。
也就是这一年暑假,刘渐搬着两箱桃子来看小梅。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帮她家里不停干活。到了秋收,也来掰玉米。
有次小梅出门送绣的鞋子,回来得有点晚,路上突然围了三四个青年人,他们坏笑着调侃小梅,问他克夫的事,有个男生还想扯小梅的袖子。
刘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转头,朝那个男生的头就砸了去,几个人撕扯到了一块,刘梅哭着去叫村里的人。
那天过后,刘渐的额头光荣的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的凸起来的“包”,里面还透着血丝。
他们结婚了…当天,小梅心里很快乐。
岁月让她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父亲身上的真诚。因为真诚而愈显真实,那种看似平淡下蕴藏着的一种力,只有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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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致敬老一辈的父母爱情,结婚后父亲家里出了意外,经济条件极速下降,可他和母亲,仍在慢悠悠的岁月中共度着人世间的风风雨雨,我这时才读懂那句“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临行前我第一次主动抱了父亲,在他耳边说:“放心,我会再考验考验他的。”
回到杭州那晚,我突然一脸严肃地问:“Fitch,Will you save eggs for me?”
(费奇,你愿意为我攒鸡蛋吗?)
“What?!”他一脸懵圈。
(什么?!)
我打算…慢慢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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