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不知起,却又不可止,是人生最大的无奈。今年的春天和往常一样按时到来,吹来了和煦的风,吹活了树枝的嫩芽,叫醒了噤声已久的鸟,松开了冰冻的土壤,脱下了行人的衣衫,一切来的分毫不差,似乎是在有意使人忘却所处何年,所在何地,可总有一些事,会打破这般宁静,提醒你要平静的接受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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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日子里,特别想家的年纪已然过去,但定时向家中打电话依然是每个在外求学的人不变的程序。像往常一样拨通母亲的电话,闲聊几句,母亲不经意间说出大伯住了院,我脑海中浮现着他的脸,印象中他几乎没有住过院,身子骨一直很硬朗,怎么就突然得了病?我问着母亲得病的细节,母亲一一告诉了我,母亲随即宽慰我说大伯没有大碍,我也想着应该没什么大事,生病住院,在人的一生中总是免不了的。
挂了电话,记忆里那个老实的大伯不断在我的脑海中闪现,耳边夹的一支烟,比脸部肤色稍浅的沟壑般的抬头纹,细长的眼睛,背手弯腰走路的背影,支离破碎地被我拼接起来。
大伯话很少,爱抽烟爱喝酒,到我家来总是喜欢与父亲抿一口,却很少自己买酒,一来是怕媳妇骂,二来是舍不得自己挣的辛苦钱,父亲说他抠门,他们俩喜欢吵架斗嘴,大伯与父亲争吵时每每都占不了上风,只能气鼓鼓的回家去,过不了几天,又来我家串门,偷偷的找酒喝,还嘱咐我和弟弟不要告诉爸爸,次数多了,我们也都心照不宣。
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就是大伯为我掏耳朵,他喜欢为人掏耳朵,别人不让他掏,他只能找我这个知己了。阳光普照的院子里,他坐在小板凳上,我俯身将脑袋放在他的腿上,慢慢闭上眼睛,他用着一根火柴棒轻轻为我掏耳朵,我既觉得痒痒又感到舒服,耳朵里像是戳进了一根狗尾巴草,软软的,酥酥的,麻麻的,掏完之后,感觉听别人说话的声音都清晰了许多。
这样的场景还是我上小学之时,上了初中,大伯便再没有为我掏过耳朵,我长大了,自己也会掏耳朵了,无法在做他的唯一知己,也无法再像幼时趴在他的腿上,享受独一无二的服务,而他的知己也从我变成了我的弟弟,过去打火的火柴棒也变成了金属的掏耳勺。
后来上学离家远,住了校,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但每次周末回家见到大伯,他总会询问我的近况,在学校吃的好不好,学习累不累,想不想家呀,无外乎长辈们都会问到的话。
每次他都免不了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说话的时候,大伯的眼里装着遗憾同时又存着希望的火苗,混浊的眼球发出一丝闪烁的亮光,我的哥哥姐姐早年都出去打工了,家里有一个读书人是大伯的心愿,我和弟弟便是他的希望。
对于我说的学校里的事情,大伯喜欢津津有味的品着,回味着,又向二妈复述着,上学就是不一样,长见识哩,长见识是他挂在嘴上,念在心里的人生信条,在他眼中读书是走出着面朝黄土的生活的唯一出路,也意味着将来能有一份好工作,能够成为一个体面而又见多识广的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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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以走,你看那咱们村里那谁没读过多少书不也发财了吗?”我总喜欢这样反驳他。“那不一样,读书人身上有种独特的气味,啥味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多少钱的换不来的,你个小娃娃怎么总想着发财,要想着好好读书。”对于大伯诸如此类的话,我都能够倒背如流,但仍然逃不了他的“咒语”。
寒来暑往,转眼我上了大学,大伯也在筹划着家中的大事——哥哥的人生大事,堂哥谈过几个女朋友,但都因为距离太远分手了。大伯想着给他物色个近处的媳妇,好让他早点抱上孙子,可媒人接连介绍了两三个结果都没谈拢,女方要车又要房,大伯的眉头拧成一团,原本不茂密的头发又凭添了几缕银丝,你说现在找个媳妇怎么这么费钱呢,大伯和父亲说到,想当初我张罗着娶媳妇也没这个多手续呀,节俭了大半辈子的大伯只得狠下心来,把哥几年来打工挣下的钱和自己存下的钱拿出来买了房,总算是化开了眉头的愁云,嘴角展露出盈盈的笑意。
“哎呀,总算了了一桩心事”成为了大伯新的口头禅。逢人便说,说完又像是极满意的点了点头。后来大伯又有了孙子,每天抱着小孩儿让他识字,趁着我还能教得了他,先让我试试当老师是什么感觉,等我教不了了,就要换我们的大学生来教,大伯微笑着说道。我来教,大伯你可得监督呀。许诺过的话语仍萦绕在耳边,大伯还没有看着孙子走进学校的大门,怎么可以就这样倒下呢?
总有一些人,你始终觉得他们不会老,不会生病,挺拔的身躯印刻在脑海中,可也逃不过岁月的雕琢和打磨,时光把挺拔的身躯变得佝偻,把年轻的容貌变得衰老,但也把咿呀学语的幼儿变成健步如飞的少年,把凛冽的冬变成温暖的春,寒意终将会走到尽头,而我大伯还得当小孙儿的老师,等他长大为他掏耳朵,看他娶妻生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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