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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第二十八章 灯火阑珊
第二十九章 杏花疏影
元宵之后,汴梁如同一夕之间进入冬眠,大街小巷沉寂无声,却留下满地爆竹红色的碎片,被挤坏的灯笼,折断的雪柳,零星的彩缎条,还有藏在这些残骸间的堕珠遗履—据说每年元宵之夜,汴梁被踩掉的鞋子就有上千只之多。
就在整个城市从这场狂欢中静静恢复之时,铁珩和岳朗已经动身离开国都,乘船渡过黄河。他们一路往西,经渭水,过沔水,顺着嘉陵江入蜀中之地。
几千里的路程,倒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坐船。岳朗只觉得气闷无比,开始怀念在塞外任意驰骋的日子。
因为赴任的时间很充裕,铁珩偶尔会叫船停下来,带着岳朗在两岸的名胜略做游览。
他却一直心不在焉,美景古迹仿佛浮光掠影,没有入心。遇到别人,总是几句话就开始拐到问当地的生计;逆水逆风的时候,就在休息时跟纤夫们谈天说地;碰到漕运的粮船,又去和船上的兵卒聊上整晚不停……
他们舟船辗转,到达治平县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不知不觉,春光已深了。
治平县东北是峻峭的高山,西南临着青衣江,山水相映,景色雄奇秀美。小小的县城不大,两个人一路打听,很快找到县衙。先看见一大片竹林,凤尾森森,掩映着一角红瓦灰墙,颇有几分清雅的味道。
还没进门,就听噗啦啦一阵乱响,一只芦花鸡连飞带跑逃出大门,紧跟着追出一人:“就你最麻烦,到时间不去抱窝下蛋,还到处乱飞,小心我去拣柴把你炖了喝汤!”
说话之间,这人已经把鸡抓到,抱在怀里。这人年纪三十上下,身材不高,相貌也很平凡,属于混在人堆里根本看不见的类型。他抬头看见铁珩和岳朗,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子,端出几分官威来:“哎,你们张望什么,这里可是县衙!”
岳朗噗地笑了出来。
铁珩上前递上公函,这人才“啊呀”了一声,也不过来见礼,反倒急匆匆抱着母鸡跑进了们。
他们只好跟了进去,只见院子东边隔出一片菜地,搭着竹架子,畦中新绿刚冒出头,尚看不出种的什么。西边有鸡笼和鸭舍,真正鸡一嘴鸭一嘴地呱噪,乱哄哄的。
这一派平实的农家气氛,却不像个县衙。
两人正在左顾右盼,抓鸡的那人已经换了一身八品的官服,带着几个人迎了上来:“治平县主簿李立清,带县尉,押司和衙属迎接铁大人。”
晚上他们的接风席上果然有一锅清炖的鸡汤,也不知是不是那只喜欢乱飞的芦花。
李立清总觉得和这个年轻的上司初见得太过尴尬,所以这些天总是搬出各种簿子给铁珩看,给他讲解治平县内事外事大事小事,从而显得他在抓鸡之外还多有所长。
知县的官职虽小,却是总领一县的军政事务,财政司法,籍帐,传驿,仓库,盗贼,河堤,道路……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
李立清一边讲一边偷眼对铁珩上看下看,似乎随时在掂量他的斤两。
铁珩到任之后,除了检查县里的钱粮仓库兵甲之外,没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建树,也不太喜欢呆在县衙里,整天带着岳朗,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底下的人都有点莫测高深,悄悄地给这个半大不小的青年起了花名“童子县令”。
这一天,李立清正给铁珩讲周围几个夷族部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黑夷人喜欢好勇斗狠,最多猛士;山夷人和汉族关系最差,时不时就要斗殴造反;白夷人在夷族中威信最高,他们的首领还与南邾和突畚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外面传来一阵又一阵悠扬的歌声。
铁珩询问地扬了扬眉,李立清说:“这是他们在唱歌呢,大人想知道这几个部落什么样,话说不清楚,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从今晚开始是他们一年一度的歌圩节,几百里外的夷族人都要赶到这里来过节,有茶会酒会歌会,年轻人踏月对歌,要一直闹好几天呢。”
铁珩想了想问:“他们的首领都认识你吧?”
李立清点头:“我在这已经五年多了,治平县大大小小都认识我。”
铁珩道:“好,趁着谁也不认识我,我带小朗去看看,你们都别跟着。”
李立清一万个不放心,跟在铁珩和岳朗后面往外送:“夷族人最是好客,要是请你喝酒,要么就不喝,要喝一定要把三碗全都喝光,否则就是瞧不起主人,说不定会打起来呢!他们的米酒看着没什么,后劲却很足,您千万不要喝醉了……”
岳朗扭头一笑:“李叔放心吧,我哥酒量大,不会醉的!”
李立清想了想,又追出门来继续说:“要是有夷族女子给你竹叶包着的米饭,可不能随便吃,因为一吃可就是答应娶她了,想反悔他们全族的男人都会来府上拔刀砍人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铁珩,“不过白夷女子大多十分美貌,大人要是真看上了想娶过来,那又另当别论。”
岳朗看铁珩一副不知道回点什么才好的样子,实在忍笑不住:“这个李叔,太好玩了!”
春日的青衣江碧波荡漾,成群的白色鸥鸟在水面上盘旋,葱郁的东山上,盛开着成片的杜鹃花,红色铺满了山岩。
铁珩指点美景,对岳朗说:“你看,这是现成的老杜两句诗,‘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青衣江畔的空地上,多了好几个用大毛竹搭成的歌棚,上面蒙着五彩的布匹,随风飘动。白夷肩披白巾,黑夷身穿黑裙,山夷则用花布包头。青年男女都穿出他们最漂亮的盛装,你一句我一句正在对歌,远远看去,如锦绣一般。
铁珩精于音律,虽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却也觉得曲调悠扬动听,充满山林原野自然的活泼,和他抚的那些冲淡平和的琴曲,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歌圩周围有无数摊贩,十里八乡的人都赶到这里来看热闹。人头攒动之间,铁珩却发现,汉人和夷族人之间,有着莫名的隔阂,除了买卖货物外基本没什么交流。
夜幕初降,他们吃了点摊子上卖的乌米饭,又朝山上走去。东山脚下点起了盛大的篝火,欢快的乐曲声中,不同部落的夷族男男女女合着节拍拍掌对舞,忽快忽慢,舞姿时而粗犷奔放,时而婉转回旋,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况味。
眼前这太平快乐的情景,又有谁还记得二十五年前,蜀中夷族部落不堪被汉官长期盘剥,私下勾结南邾,十万大军犯境侵掠,连夺卫国十三郡县,南邾退兵时又把五万卫国庶民,还有无数工匠士人一起带了回去。
此时这一派歌声盈耳,五色盈眸的升平之相,掩盖了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铁珩暗自喟叹,太平实在难得,到了什么地方都是一样。
东山的山林带着春雨浸润的清凉,洁白的含笑花落了一地。偶尔还有成双成对的男女在树丛里低声唱着缠绵的情歌。
他们很快转过一个缓坡,很多棵杏花,大概是山高寒冷的缘故,现在还在盛开。一望之下,花繁如雪,夜风拂过,花雨纷纷而落,更显得满山如绣。
岳朗不禁有点失语,过了很久才说:“我现在明白了,你叫我背的那些诗词都是怎么写出来的,原来真有这样的良辰美景。”
东山虽与他们家乡长亭的后山有很多不同,可越往山上走,两人心中都多了一些异样的情绪,谁也不想开口。
已经接近山顶,嶙峋的怪石旁长着一棵高大的碧松,比周围的树木高出一大截,岳朗回头对铁珩一笑:“爬上去看看?”
铁珩迟疑了一下,他现在好歹也是这一县的父母官,万一有认识的人看见这样不合官体的事情,那有多难为情!
可是,带着花香的夜风是如此轻柔美好。
他左右看看没有别人,忍不住童心发作,和岳朗一起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两人坐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青衣江烟云缭绕,杏花林在月光下好像粉雪一般。飘渺的歌声太远了,唯有星星点点的篝火,为江水描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铁珩从怀里掏出一只酒袋,打开喝了一口说:“我想起十岁的时候,曾经和母亲一起回江南归宁,路上也经过一片杏花林。那时候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像下雪一样都落在溪水里,到了晚上天上一轮圆月,溪水中也有一轮,加上杏花的倒影,那景象真是难以描述。”他下意识隔着衣服摸着胸口的玉佩,声音有如梦幻,“她教给我一句词,我一直都记得,‘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岳朗出乎常态地安静了好久:“兰姨跟我说过,我娘也是江南人,可惜我没福气听她讲江南的故事。”他顿了顿,“也许讲过吧,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铁珩却不愿二人陷入往事的哀思之中,轻声说:“江南仍在,杏林也不远,以后有的是机会再去。”
岳朗叹息道:“你们去江南的时候,为什么没带上我呢?”
铁珩笑:“你那个时候才多大,还在流口水呢。”
岳朗摇一摇他的胳膊:“要不咱不做这个县令了,咱们就去江南看杏花去又会怎样?”
铁珩轻声笑:“真是孩子话!这官是想当就当,想辞就辞的?”
“反正我不喜欢这,我还是最喜欢在张桓放马。”岳朗一把抢过他的酒袋,小声嘟囔说:“自从当了这个小破芝麻官,都没见你好好笑过。”
铁珩刚想把酒袋抢回来,再加上一句:“小孩子不要喝酒!”忽然想起,岳朗今年已经十三,不能算小孩子了。
真快!
他对岳朗笑了笑:“这是莫州带来的烧刀子,挺烈的,你慢慢喝一口。”
岳朗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酒气冲进喉咙,忍不住做了个鬼脸:“这酒真难喝!怎么你还一口一口喝个不停?”
铁珩给他拍了拍后背,很正色地告诉他:“刚开始喝都这样,你要趁势再喝上一大口,才能品出好味道来,这叫烧酒回魂。”
岳朗听了依言又喝了一大口,辣得更加难受,慌乱中又呛到嗓子,咳嗽得脸红脖子粗,两眼泪汪汪的。
却见铁珩挺有趣地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
岳朗才知道上了当,忍不住挥手就打,谁知铁珩被他一掌击中,身子一歪,就从树枝上摔了下去。
岳朗大惊,叫了一声“哥!”却见铁珩手勾着树枝,吊在半空晃来晃去,笑得怡然自得。
铁珩晃了一会才一纵身,又坐回来,顺势抓住岳朗手腕:“别闹了,要不叫人知道县太爷不光上了树,还叫人打得从树上摔下去,我就真没脸见人,只能辞官不做了。”
岳朗想把手挣开,铁珩忽然“嘘”了一声,两个人停止打闹,透过浓密的松枝,一起往树下看去。
只见一个白夷少女,肩披白纱,身穿一件淡青色襦衫,淡青色百褶裙刚刚及膝,从山路上跑过来,边跑还边回头看。她的衣裙上都绣着盛开的白色山茶花,襟袖飘动间,更显得身影纤秀婀娜。
少女轻手轻脚躲到松树下的岩石后面,不多时,又有几个青年男女说笑着过来,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少女藏得很好,几个人盘桓了片刻,什么也没找到,只好转身向山下走去。
等这群人走得远了,女子才从藏身之地走出来。月光下只见她一头秀发编成很多细小的辫子,低绾成髻,发脚上坠着一枚枚晶莹的水晶珠子,反射出如水的银光。
她来到铁珩和岳朗藏身的碧松下,手足并用,居然也往树上爬上来。
岳朗忽然扬声冲下喊道:“喂,这棵树上有人了,你换棵别的吧!”
少女哪成想这里还有别人,吓得手一松就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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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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