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
外婆的记忆里，金色的阳光被突然飘来的乌云挡住。她记忆里的阳光总是这样短暂，刚注意到它的存在它却躲起来，如同躲避一个厄运。雨瓢泼而下，山里蒙上灰色的雾气，旋风嚎叫着，给了她一个哭泣的好机会。
“天杀的诅咒，我不要杀人，啊！！！”回过头，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真正的外婆，打着伞一步步向后退，腿一软跌坐在泥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求你了……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啊！！！”她的嘶喊被宏大的自然吞没，她自己也听不见。
她姐姐做了爸爸没做的事。一时间，村里的人都知道她的不幸是有原因的。不只是一个失去家人的孤儿，还是个扫帚星……
5.12
我感觉到钢珠一样的颗粒物砸到身上，从回忆里猛地醒来。雨水夹着冰雹铺满了整个空间，眼前的黑洞张开它疯狂的大口，海水在它周围形成巨大的旋涡倒灌进去。前往灯塔是安全的选择吗？身后的街道传来垮塌的声音，我想还是得去灯塔那里避难，可是狂风将我我朝海的方向拉扯，好像我马上就要飞离地面。就在这时，时间静止一般，一切都安静了，随后那黑洞爆裂开来，我向后飞去，眼前一片漆黑……
“你外婆的姐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是尼采的声音。我兴奋起来：“尼采？”“回答我的问题。”“她很早就嫁到别的村子里，后来又搬回她出生的村子。”她们相差了多少岁我不知道，至于她为什么带着全家搬回原来的村子我也是不知道的。黑暗里出现尼采的身影，站在洁白的灯塔台阶上。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眼前的灯塔是崭新的，我问道：“这是梦吗？”“你准备醒来了吗？”我的身体呢……
## 5.12.2
阳光炽热，我躺在沙滩上，手臂上的盐晶被风吹落。我坐起来，看着这片海。尼采抱着膝盖坐在海水里：“我看海是因为我永远都猜不透我为什么看海。你能得到任何答案。”“我懂了。”“你当然懂，”她望向被染成橙红色的天空，许久才说：“记得我在医院操场上跳的舞吗？”我莫名其妙，貌似我只见过她跳大绳啊？“认真想，用心去想。”她的话起了作用，当我抛下顾虑开始认真回忆的时候，看到了尼采的那个眼神……
那时的天空确实是橙红色的，我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惊呼。我躲在门口那根柱子后面，看到一个女人在跳舞。当时下着小雨，但风很大。她穿着一身奇怪的红色舞裙，随着风肆意旋转，我想到了外婆故事里的枚瑰，那朵蓝色枚瑰肆意旋转着，它的尖刺在皮肤上划开一道道伤口，鲜血变成被飓风撕裂的舞裙，拉成长条离开她的身体，她还在旋转，身后留下红色的轨迹……她打开门发现了我，她就是用这个眼神看着我……
“总是把自己的内心封闭……”我粗暴地打断她：“太多了！太多了！”我还在回味那场景，她的打搅让我不堪忍受，隐藏得情绪爆发了：“我控制不了，我永远是旁观者，我什么都知道，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没有选择过！我没错！！！”尼采看起来精疲力尽的样子，站起来望着我身后，那里的砖房、小巷、木楼都不见了，平整的沙滩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与油绿的草甸融合，高山后一轮初生的太阳慢慢隐进灰色的乌云里。无声中，我们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拼了命向仅存的灯塔跑去。
猎人一般的风被截在门外，我们喘着粗气，面面相觑。“你刚才说的没错，你早就不责怪我了。”“你什么意思？”眼前的尼采看起来跟刚刚不太一样，但我说不上来怎么个不对劲，她又要睡着了吗？我在沙滩上到底昏迷了多久？我听到屋外世界毁灭的声音，但我不害怕，反而感到十分安心。我们的负担，能随着世界的毁灭一起走掉吗？一阵困意袭来，我靠在床头……
5.13
很多人痴迷于这片试验田，那一圈一圈迷人的色彩吸引了众多慕名而来的参观者。每天午饭时间，餐厅靠窗的位置一定是首先被抢占的。实习将近两个月以来，没有一天下过雨，可今天中午，毫无预兆的风暴之云从海岸那边席卷而来，无声地悬在城市上空。玻璃幕墙前站满了公司员工，他们表情各异，仪式一般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酝酿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泼下难得的雨水，有些人松了口气，但没有人离开。细雨里，田野泛起微微的波浪，给人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半小时后，风渐渐变大，抽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悲鸣，眼前的田野顿时失去了色彩，在风里求饶。雨也越下越大，我们无声的不安心照不宣，旋风拨动着田里无助的稻苗，海一样的波浪此起彼伏。我们沉迷在波浪的海洋之中，一些人的身体跟着律动微微摆动着。真正的风暴终于袭来，眼下它们乱成一团，有的放弃抵抗被拔起飞上天空，仿佛世界末日，让人心惊肉跳。混乱中，好像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在田野里尽情旋转，身后留下鲜红的轨迹。我在这片田野与尼采身上看到了共性：毁灭与新生是两条首尾相连的绳子，要新生必须得先毁灭什么。眼前的田野也开始旋转，生出别样的韵律之美。
下午的会议上，气氛沉重。公司总经理拿着话筒：“我们要让大家失望了。”台下某人说：“梦想家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台上的他竟完全不介意，点着头说：“从某种程度上来，我们都是梦想家。”几个人离开了座位。他接着说：“试验田吸引了世界的目光，我们的目的达到了，钱已经不成问题了，”他张开双手，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接下来公司得动用大量资金来重建这片田，并设计一套合适的预防方案。大家加油！”
善恶是两条首尾相连的绳子，组成一个环，我站在环的中间，讨论善恶已经不重要了。
我听到鲸鱼的歌声就睁开了眼，四周是接近无声的安静，只有门梁上挂着的风铃寂寞的摇摆。眼前还是熟悉的小屋，尼采背对着我在写着什么。“尼采？”她转过头来，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脸。我自言自语：“她不是尼采吗？”她像是听到了，摇摇头：“你太习惯暗示了，才会经常忽略自己的暗示。还记得是谁怂恿你告诉他们笔记本的事吗？”我放低音调：“是你。”“也是你。如果你不想那么做，也不会接受我的意见。”我想想也对，那就原谅她吧。眼前的“我”笑了，像那天真正的尼采给我的眼神。这个“我”一直在我心里，我分不清她是善是恶，或是谁思想的化身。眼前的她不断变形，一下变成外婆的样子，一下变成柳泉的样子，但我还是更喜欢她作为尼采的样子，一个我不曾了解的女人，她的神秘与她的眼神囊括了海的无限，她就不只是皮囊了。
走出小屋，只见崭新的灯塔被平和无波的海面包围，天空中的巨鲸在空中挥洒一滴滴的爱，日与月停在这个世界的两极。海怎么能没有海浪呢？下一秒，一只小鲸冲破海面，造出幸福的波浪。我知道了：这个世界就是我的内心！
5.14
对外婆来说，雨有着很深的意义。每一滴雨水都渗透着灵性，它们蕴涵着生命，滋润着大地。鹿从不躲着它，仰脖接受它的洗礼；春雨里，庄稼迅速生长；仰望它的人，得到心灵的平静。不是吗？雨是自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我们的心让雨变得讨厌，觉得它浮世中恼人般的存在。请尝试理解：自然的无情在于它的有情。
尼采跑到灯塔的顶端，对我大声说：“回忆不是枷锁，要勇于重建内心！这次主要是我帮了你的忙，下次，要一起努力哟。”说罢她一跃而下，变身一条无限大的鲸鱼，没入深海。
我明白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了。
“你准备醒来了吗？”我点头。
我在火车上醒来，窗外阳光正好。我又看了一遍柳泉留下的信。我自言自语：“什么都做了，也等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了，也等于什么都没做。”这就是命运的魅力吧。我闭上眼，听到尼采在耳边说：“相信命运让人更坦然，但生命的精彩不在于命运的确定性，而在于我们拼凑出的无限可能，真正重要的不是它怎么结束的，而是它闪耀的轨迹呀。”
打开背包，我拿出柳泉的蓝色笔记本，抚摸着它满是水印的封面。“你怕诅咒吗？”“不，是祝福。让我们学会不顾一切关心彼此，我不想再做旁观者了。”“你确定要读吗？”“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是一切可能。”“恨呢？也是爱吗？”
下了火车，刺眼的阳光下这座陌生的海边小城尽收眼底，放眼望去，那座灯塔孤立在高高的礁石上。
我说：“有你我就放心了。”
尼采长长叹了口气，说：“你是更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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