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时分,空气中充满露水的味道,风吹过,梨花独有的香气扑鼻而来。慕容长安站在门前,看梨树下舞剑的人,青衣飞扬,即便隔着面具,他都能感受到她的力气与韧劲。曾经,他也可以像那人一样在清晨舞剑,可以在沙场沙场上驰骋,如今,却只能站在远处观望,能够提起剑,成了他的奢望。他远远地望着树下的人,她忽然笑了,像盛开的梨花,她刚到府上时,没有半分笑容,直到他招募她做她的贴身丫鬟兼保镖,她也没有任何喜悦之情。
他顺着她笑的方向望向来人,是他的哥哥推荐给他的大夫,林云峰,此人性格沉稳,从来不会多言,诊脉时也很认真,医术据说也是很高明的,他的哥哥说,慢工出细活,此人定能把他的身子调理好。他又盯着那青色的身影看一会儿,清晨的阳光晃着他的眼。
林云峰未和舞剑之人多言,端着熬好的汤药朝着屋里走来,慕容长安不看他,转身进到屋里。
梨树下,洛西北收起长剑,看着林云峰端着药进屋,这药,慕容长安已经喝了很久了,依然没有效果,她不知道林云峰是不是以同样的方法对待慕容俊安,只是这么久了,没有动静,她很是不安。
三年前,敌人和叛军的袭击,害她的父亲死去,也害他弄丢了林云峰,她记得父亲的医馆被烧掉后,只剩她和林云峰,他牵着她的手奔跑着,她摔了一跤,脑袋上汩汩留着温热的鲜血,她再也跑不动了,他脱下衣裳裹住她的脑袋,背着她继续奔跑,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晃着他冰冷的身子,她喊他,他不回答。雪地上的脚印,让叛军很快找到了他们,他们带走了林云峰,她望向林云峰,却觉得他的脸和官兵的脸没有分毫区别,她没有力气阻止他们带走他。几个月后,她在慕容府遇见了他,她凭着她送他的一方手帕,认出了他。
风吹落一朵梨花,落在她的肩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满腔不安与烦躁,舞着手中的剑,抖落一树雪白。
慕容长安坐在窗边,听院中的动静,半透明的窗户纸上,映出她舞动的身影。
“二少爷,我来给您送今天的药。”林云峰说着,把药放到桌上,亲自倒好,递给慕容长安。
“先放着吧,我等一下喝。”慕容长安半闭着眼睛看着他。
林云峰伸手想要给他诊脉,他微微一笑,摆一摆手:“罢了,我现在很累,你也辛苦了,回去吧,改日再来。”
林云峰也不勉强,起身告退了。
慕容长安招手,“月莫,把洛伯伯请来,一定要掩人耳目。”
“是,少爷,这些药?”
“等等,不用倒,我倒想看看,这么多年,我值得他们对我用什么药。”
2.
每隔几日,总有一位老翁给二少爷房里送一些新鲜的蔬菜,这日,老翁进来时,洛西北练习完最后一个招式,收了剑,准备去洗衣裳,擦肩而过时,总觉得老翁步态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翁被请进屋里,他的手搭在慕容长安纤细的手腕上,眉头渐渐簇成一团。
“安儿,恕我直言,你……”老翁终究没有说下去,他话锋一转:“我看见西北了。这孩子,现在变得这么皮,若不是为了你父母,我早就应该和她相认,也不必让她受别人蛊惑,加害于你。”
他垂下眼眸:“洛伯伯,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从小化名林云峰跟着你学医,为的是躲开这里的纷纷扰扰。”
他叹口气,继续道:“可是大哥他太想要继承父亲的大业,不惜舍掉父亲和我母亲的名誉,连我这个与世无争的人都不肯放过。他们想要害我,以为我这个样子,再加上世人都认定您已经被我父亲杀掉,定不敢与西北相认,甚至为了让西北亲手送我上路,找来一个‘林云峰’,那么,我就奉陪到底。”他抿一口茶,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门被撞开,进来一直灰色的小野猫,窜到慕容长安的脚下,紧接着,洛西北跟着进来了,满头是汗的她抓起角落里的小野猫,尴尬地冲着慕容长安笑笑:“打扰您了,二少爷。”
慕容长安笑着摆摆手:“出去吧。”
“等等。”他伸手拂去她发髻上的花瓣,她脸唰地红了,转身离开了。
洛海昌放下微微掩面的衣袖,望着洛西北的背影:“她还是老样子?”
慕容长安道“是,还是老样子,我叫人悄悄在她的饮食中加了您开的药方,还是不见好转,这样也好,对她更安全。”说着,他忽然起身,双膝跪地:“洛伯伯,真的谢谢您,为了帮我父母洗刷冤屈,您宁愿当一个‘死人’,还不能和西北相认。”
洛海昌把他扶起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慕容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再者,你既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而且,我不希望老将军的一切落到慕容俊安手里。你放心,你的身子,我会尽毕生之力帮你调理,当年你用性命护着西北,老朽没齿难忘。”
离开的路上,洛海昌思绪万千,他不是没有劝过他,以他的身子,如此殚精竭虑,怕是要加重湿寒之症,可是,只有他,有理由,有能力和慕容俊安抗衡,如若慕容君安彻底执掌兵权,那么对天下,对百姓,都是一重灾难。
他啐一口唾沫到地上,慕容俊安,是老将军此生最大的败笔。
3.
慕容长安饶有兴趣地望着院中的梨花,月莫撇撇嘴道:“二少爷,我就不明白了,这洛西北明明没有安好心,成天在少爷您面前晃,您还总是不让我们动她。”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对了,吩咐厨房,折一些梨花,用蜂蜜浸了,做成梨花酱给洛西北。”
月莫摸摸脑袋:“少爷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
慕容长安笑笑“你何曾懂过。”
夜晚的风有些凉,洛西北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回到自己的房中,最近沿海发生了战乱,慕容俊安领旨前去抗战,林云峰作为他的御用大夫,也要跟随前去,明日就要出发,正想着,她忽然看到桌上放了一个白瓷罐子,掀开盖子,一股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那么熟悉的味道,是小时候她和林云峰最喜欢吃的梨花酱,用烧饼沾着吃,味道再好不过。
她感到身后有脚步声,林云峰走过来:“西北,我明天就要跟随大少爷去平定战乱了,你一个人多加小心。”
他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虽说再次相遇后,林云峰的性子变了很多,可是她又何尝不是,叛军带给她的,带给她的家人的,足以让她在一夜之间长大,她肩负的是让叛军之子付出代价的重任。
她亦望着他“云峰哥哥,你也一切小心。”她拿起白瓷罐,凑到他面前:“谢谢你送给我,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你最知道我想要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她轻轻地拥着他:“真的谢谢你,云峰哥哥。”
被她拥着的那一刻,他多么希望他就是林云峰,多么希望那些话就是她说给他听的。他抬手抱住她,微笑着“你喜欢就好。”
她松开他,在昏黄的烛光下盯着他。
林云峰摸着自己的脸:“怎么啦?”
洛西北莞尔一笑:“时候不早了,云峰哥哥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方才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脖颈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洛西北记得,小时候,她的背上长了一个肉瘤,父亲帮她剜去的时候,即便有麻醉粉,她还是疼到大叫,抱着她的云峰哥哥,在他脖颈上咬了一排牙印。
她满怀心事地躺在床上,看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和云峰哥哥分开的那日,她的脑袋受了伤,后来找京中的大夫诊治,大夫说,脑中的瘀血导致她无法辨别人脸。而她,仅凭一方手帕就认定了林云峰,如果他不是她的云峰哥哥……,她烦躁地翻个身,那她的云峰哥哥在哪里。
黑夜里,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白瓷罐上,只有她的云峰哥哥才知道她喜欢吃梨花酱,府上有梨花的院落,只有两处,一处是大少爷的院子,还有一处便是二少爷的院子。她的思绪乱做一团,终究抵不过浓浓的困意,打算明日在想。梦里,是她和林云峰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日子,忽然,天空乌云密布,下了一场大雨,她成了将军府二少爷的贴身侍卫,他成了大少爷的御用大夫。
4.
大少爷带着林云峰去沿海平定战乱,让老皇帝很是欣慰,直道慕容将军后继有人了,慕容长安似乎也很高兴,时常拿出他母亲留下的琴,坐在青石板上抚琴一曲。
洛西北远远地望着安静抚琴的慕容长安,他浅蓝色的衣袖在风中飘着,柳絮漫天飞舞,似是为他而舞。
洛西北听府上的老人说,二少爷小时候走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后来老爷带着叛军屠杀百姓那年,二少爷忽然回来了,只是脸上有了长长的疤痕,终日带着面具度日,不过说到老爷“叛乱”,那些下人们是如何都不相信,只是自从大少爷执掌府上大小事务以来,严禁下人们说这些晦气的话,大家也就闭嘴了。洛西北冷哼一声,无论他的父亲是不是叛军,他都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她亲眼所见,那个慕容将军把剑抵在她父亲的脖子上,怎会有假。
洛西北见慕容长安抚完一曲,起身打算离开,她跑过去,帮他抱起琴,跟在他后面。她走在他的阴影里,道:“二少爷,你想去看湖里的鱼吗?”
他突然停住,她的额头咚地撞上他坚实的后背,他似笑非笑,伸手替她揉着额头:“怎么,你想去看?”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向后退一步,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道:“我想二少爷和我一起去。”
“好”他说着,朝着群雨湖的方向走去。
湖里的锦鲤欢快地游着,小时候,她和林云峰还有她的父亲也经常在湖边看鱼,那时候,她总是吵着让父亲抱抱,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她的眼圈有些湿润,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眼前这个人的父亲,她想起林云峰曾经告诉她的事情,她要让慕容家的子孙去陪葬。她看着慕容长安的背影,伸出手掌,这一掌下去,他就可以到地下和父亲道歉了。
慕容长安忽然回头,笑着对她说:“梨花酱好吃吗?”
她的手僵在空中,诧异地打量他:“你送的?”
“我听一位故人说,用蜂蜜浸了的梨花,沾着烧饼吃,很是好吃。”
他转身离开,留她呆呆地站在桥上。
京中蔓延的瘟疫让洛西北暂时搁置下心中的愤怒和疑惑。慕容俊安在沿海吃了败仗,为了挽回家族的颜面,慕容长安主动上奏,自掏腰包为百姓看病施粥,粥棚搭在城外,作为他的贴身侍卫,她和月莫陪同他出城,上次她逮住的小野猫怎么也赶不走。
月莫望着小野猫,一脸嫌弃,呵斥洛西北“现在正是瘟疫横行的时候,这种畜生就应该早些处理掉!”
洛西北撇撇嘴不说话。
慕容长安掀起轿子的帘子:“一只小畜生而已,她想带走就让她带走吧。”
“可是……”月莫还欲争辩,发现慕容长安眯起了双眼,他知道,那是他表示不悦的方式,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为了防止疫情蔓延,京城早早地关闭了城门,城外,大多是一些没有钱医治、甚至没有住处的人们,慕容长安搭建的粥棚,无疑给了他们最好的居所。慕容长安带着面具不方便诊治,索性以轻纱遮面,被他诊治过的病人对他赞口不绝。
洛西北负责给大家施粥,几天下来,她每天都隔着氤氲的热气,看慕容长安小心翼翼地为病人诊脉,嘱咐他们好好休息,遇见调皮的小孩子,他会俯下身子耐心地告诉他不要乱吃东西,不要到处乱跑,热气太多,她有些看不清他。林云峰告诉过她,一定要小心二少爷,他是一个看似温润如玉,却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有其父必有其子,不然,当年怎么会发生大军叛变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慕容长安掩饰的太好,洛西北细数她来到慕容府上,关于他的一切,开始怀疑林云峰说的话。
“喂!想什么呢?赶快给大娘舀粥!”
洛西北的头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她“哎呦”一声,看正拿着汤勺的月莫,不耐烦道:“知道了!”
月莫站在逆光里,看样子还是很俊的。
洛西北不可思议地盯着月莫,他的五官渐渐变得明朗起来。
5.
月莫有些不好意思“你这样看我干什么?”说罢,他拿起盛好的一碗粥,:“我去给二少爷送过去,二少爷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
洛西北看着眼前不一样的景象,敷衍地应一声:“好。”她扫视着人群,老的,少的,一张一张的面孔是如此迥异,她望向人群中一袭白衣的慕容长安,她从未认真看过他的面庞,轻纱下,他脸上隐隐的疤痕有些刺眼,俊朗的轮廓让她想起林云峰被带走的那日。
她伸手去寻摸已经加入药粉的粥,林云峰说,他为了患病的百姓死去,还能落一个好的名声。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见慕容长安仰起头,就要把粥一饮而尽,她慌忙掷了一枚石子过去,他手中的碗,碎了一地。小野猫渡着步子舔着洒在地上的粥,她双手撑着桌子,纵身一跃,飞奔过去,为时已晚。
小野猫的五官拧在一起,弓起身子,爪子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她闭上眼,不敢想象,如果是他,喝下整碗的粥,会怎样。
众人愤怒地看着她,对于他们来说,慕容少爷是他们的活神仙,他们不允许旁人害他。愤怒的人群把她团团围住,更有甚者,拿着生火用的柴,朝着她挥舞。洛西北想要反击,面对病弱的百姓,她根本没办法动手,任由棍棒落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挡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扶起来,把她挡在身后,她的视线被一片白色遮住。
慕容长安朗声道“大家误会了。西北只是怕这只畜生会对大家的好转不利,所以才……”
人群依旧愤怒:“慕容少爷,你不必替她说话!”
慕容长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月莫解释道:“二少爷说的没错,是我,是我不小心把加了药的粥端给了二少爷。”
“二少爷……”那人依旧不依不饶。
慕容长安不理会他,护着洛西北转身离开了。
洛西北被慕容长安揽在怀里,风掀起他的轻纱,那张有疤痕的脸,洛西北认得!
她轻声唤:“云峰哥哥。”
慕容长安吃惊地看着她:“你的病症好了?”
那夜,如积水般空明的庭院中,伴着虫鸣声,慕容长安告诉洛西北,他没有想要骗她,对于她而言,不知道真相会更安全,为今之计,是继续不知晓已经发生的,被误会的一切,她还是那个一心找他寻仇的洛西北,她须得配合他,彻底铲除所谓的“林云峰”,还有他的哥哥。
斑驳的竹影下,他问“你哥哥……”
他抚摸她的脑袋,微笑道“我会处理好的。”
慕容长安送她回屋后,把月莫叫到身边,半眯起双眼“月莫,白天闹事的那个人,你知道改怎么做。”
“是。”月莫离开了。
疫情在慕容二少爷的参与下,渐渐控制住了,一切都如初夏的微风一般,迷人而美好。洛西北藏住父亲失而复得的喜悦,藏住找到林云峰的开心,藏住又可以认清人脸的高兴,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群,那日吵嚷地最凶的那人已经好几日不见踪影。
洛西北唤过月莫,问:“那日吵嚷最凶的人呢?”
月莫道:“前几日扛不住病情死了。”
洛西北有些惋惜:“是我不好,他毕竟是为了云……”她顿一顿:“二少爷。”
6.
回到府里,洛西北依旧和“云峰哥哥”进行一切书信往来,只是,她不再照做书信中交代的事情,有空的时候,她会坐在石头上,托着腮听慕容长安抚琴,也会坐在他身边看医书,当年,她为了弥补不能保护家人的遗憾,放弃了医术,专心习武,可如今,尤其是经历了那场瘟疫,她看到了废掉一身武艺的他依旧可以用他的双手拯救很多人,她的云峰哥哥,无论怎样,都是好样的。
天气开始转凉,慕容府上出了两大喜事,大少爷慕容俊安终于在沿海平定了战乱,不日便回京,而二少爷因为研制出控制瘟疫的药方,得到皇帝的赏赐,全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慕容俊安在回程途中得知弟弟的丰功伟绩,很是不屑:“原本以为他就是个残废了,干不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我才不在几天,这小子就找到了皇帝这么大的靠山,也好,既然皇上这么喜欢他,那就请皇上给他赐婚吧,让他直接死掉多没意思,我要像毁掉他爹和他娘一样毁掉他。”
阿昭在一旁附和:“少爷英明。只是洛西北……”
慕容俊安斜他一眼:“出息!你若喜欢,本少爷给你留着。”
洛西北本以为一切会按着慕容长安的计划下进行,然而,皇帝的赐婚打乱了一切。皇帝为了嘉奖慕容府,许当朝宰相之女万翠芝给慕容俊安做媳妇,万翠芝因着与慕容长安有过一面之缘,非要嫁给他,并以死相逼。宰相与皇帝无奈,只得遂了她的心愿。
得知是皇帝亲自赐婚,全府上下自然高兴,总管黄妈高兴地采买、布置,很就要到慕容长安新婚的日子了,慕容长安倒是很平静,依着礼数给女方家里送去聘礼,去拜见女方父母。洛西北整日跟在他的身边,看他丝毫没有不情愿地一次次往丞相家里跑,与丞相对坐饮茶,她撇撇嘴,几日不同慕容长安说话。
纵使洛西北心里再不情愿,慕容长安还是风风光光地把万翠芝娶回了家,慕容长安新婚那一夜,洛西北一夜无眠。她甚至开始怀疑,她的云峰哥哥真的为了宰相的权势,委身于万翠芝。
次日,洛西北见到了阿昭,她依旧喊他“云峰哥哥”,阿昭递给她一盘糕点还有几只新鲜的腊梅,叫她送去二少爷的房间,说是给二少爷添一添喜气。
洛西北以她敏锐的嗅觉闻到花香和糕点中的异味,她站着迟迟不动,一时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办法。
忽然手中的糕点和腊梅被人拿走,她回眸,是慕容长安:“多谢林大夫的心意,这些,我收下了。”
阿昭走后,慕容长安拍着洛西北的肩膀道:“这些,以后他还会送,你收下全都放到我的房间。”
“可是,这些……”学医数载的他分明知道这是什么。
他凝视她:“西北,听话。我在还我父母清白之前,必须先护你周全,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她瞪他:“护我周全就是牺牲你自己?”
“放心,我没有那么傻。”
她的鼻尖拂过一丝凉意,抬头,天空飘着今冬的第一场雪。
7.
月莫坐在石阶上,看着洛西北在挂满雪的梨树下舞剑的样子,不禁失笑,自从上次在庭院中二少爷与她相认后,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倔强的女孩子是喜欢二少爷的,而二少爷……二少爷说的对,他不懂他,明明他也喜欢着洛西北,却假装把她当做小妹妹,还要迎娶宰相之女,每日与万翠芝你侬我侬,害她伤心。他霍地起身,来到树下,朝着她喊:
“喂!洛西北!你如果喜欢二少爷就去告诉他!过了这个村便没有这个店,二少爷他不喜欢万翠芝!你给他做妾的话,也是不错的!”
洛西北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月莫面前,捂住他的嘴巴:“你闭嘴!我很生气,你不要惹我!”
月莫甩开她的手:“你就是个胆小鬼,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
洛西北狠狠地捶了月莫一拳,跑开了。她来到湖边,依着桥上的扶手,望着湖心发呆。月莫说的对,她就是一个胆小鬼,她没有勇气去告诉慕容长安,她喜欢他,从她在他脖颈上留下牙印那时起,她就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即便是知道他废了一身功力,花了面容,她也喜欢他。如果,给他做妾,如果他愿意,她同样会欣喜万分。
她下定决心,打算明日就去和他说,她直起身子,假装他在对面,扬起笑容道:“云峰哥哥,我喜欢你好久了,我想做你的妾。”
她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不行不行,女孩子要矜持。”
她再次微笑:“二少爷!小女子有一事相求,收我做妾吧!”
“不行不行。”她摇摇头:“哪有女孩子这样的。”
她思忖片刻,终于道:“慕容长安,我是洛西北,以后我不想叫你哥哥了,你可愿意?”
她会心一笑,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高兴。
她太专注去想怎么向他表明心意,全然没有发现身后憋着笑的慕容长安和已经笑到捂着肚子的月莫。捂着肚子笑的月莫也没有发现,他的少爷笑着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泪珠,滴在这天寒地冻里。
次日一大早,洛西北端着用新鲜的雪水炖的香梨百合羹来到慕容长安的屋子前,月莫守在屋前,慕容长安面色凝重地从屋里出来,看一眼洛西北和她手里的东西,匆匆离去了。阿昭前来给万翠芳请平安脉,只朝屋里看了一眼,便也神色凝重地离开了。
洛西北好奇地望向屋里,惊地手中的香梨百合羹悉数洒落在地上,青瓷碗碎了一地。
阿昭匆匆赶回慕容俊安的院落,“大少爷不好了!”
慕容俊安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盏:“不就去请个平安脉吗,至于吗,再说了,就算我弟弟死了,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阿昭气喘吁吁道:“死了……万翠芝死了……”
慕容俊安瘫坐在椅子里:“怎么会?那药,只对男人起作用,怎么会?这叫我怎么向丞相交代,毕竟,死在了我慕容家。”他叹口气道:“本想着借此机会让除掉他,就算不死,也让他难堪致死,没想到,却折了我们的一颗棋子,可惜啊。”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静观其变。”
屋内安静片刻后,只听慕容俊安道:“当年若不是老爷子发现我不是他亲生的,他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我也不用和我娘设计毁了他,用叛军的身份害他含冤而死。还有洛西北,若不是你发现她辨认不清人脸,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瓦解掉慕容长安的身子,只是,那个废物脸上的疤痕,不知道怎么来的?”
“难道不是大少爷您?”
“我会做那么无意义的事情?”
8.
跟随着阿昭进来的洛西北站在门外,原来,慕容长安所说的以后解释给她听的真相便是这样?既然她知道了真相,她就要去揭发他的哥哥,还有她的“哥哥”。
夜色将近,洛西北怒气冲冲地冲出王府,手腕却被牵住,力道不大,却带着温热的力量,她回头,是慕容长安。
“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官府揭发慕容俊安和阿昭的罪行。”她试图挣脱他:“他不是你哥哥。”
“我知道。”
她怒气冲冲地望着他,四目相对,沉静片刻,他先开口:“不要去。你以为我不想私下他们虚伪的面具?你以为我不想早日为我的父母洗清冤屈?可是,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我的身子已经废了,只能在这阴诡的地狱里搅弄风云,一点一点清除掉他错综的势力。”他顿一顿:“跟我走!”
他带她看了万翠芝还没有下葬的身体,她转身出门,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他走出来,对她说:“你也看到了,这才是最全面的我,我不只是会给百姓看病,我还会用我的方式去一个一个除掉他的棋子,他的势力。还有……”他眯起眼睛:“我的这张脸,是我自己会掉的,为了今日。”
她怔怔地望着他,想起坊间的传言,宰相之女,会嫁给脸上有伤疤的人,却没有传言说宰相之女会死于脸上有伤疤的人之手。
他哈哈一笑:“我是一个连我自己都能下得去手的人,所以,你离我远一点。”
“我不要……云峰哥哥……”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月莫,拿出来!”
洛西北看着月莫手上熟悉的信件,那是她之前与阿昭所写的,全都到了他的手上。
“你帮着别人害我,竟然还敢来见我?你是我府上的人,看在你往日为府里做事的份上,我暂时留你一条性命,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你的住所半步。至于你的性命能不能留的住,不取决于你!”
月莫上前封住了洛西北的穴道,把她带到房间,门外有侍卫把手,虽说洛西北是习武之人,但终究抵不过数十名大汉。
几日后,在朝堂上,丞相与慕容长安呈给皇帝一份供词,是一个名叫阿昭的人所写,供词中,他交代了慕容俊安所做的所有事情,皇帝大怒,赐死了慕容俊安,看在阿昭诚实检举,留他一条性命。
夜晚,月莫掀开阿昭的被子:“算你识相。不过皇帝留你,二少爷未必。放心,二少爷念你有功,会留洛西北性命。”
阿昭闭上眼睛:“只要她活着,我的命,你们拿去。”
洛西北听到父亲告诉她这一切的时候,盯着白瓷罐冷笑,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布好的局,原来,她不过是他的棋子之一。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她趁着侍卫守卫松懈,头也不回,带着父亲离开了慕容府。
离开后,她改名换姓,嫁做人妇。
又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她路过曾经的慕容府,院中种满了梨花,她痴痴地望着,守门人轻声道:“他本不是一个温润的人,肯在世人面前做一个如玉的男子只是为了韬光养晦,好进行他的复仇大计,只是,他对你的温柔,与世人不同。况且,你以为你怎么能逃出他对你的层层保护,当年,他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在你完全没有危险后,才放你出来。你离开了,他却没能走出宫门。”
一朵梨花落在洛西北的肩上,似是等待有人替她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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