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一军安危所系
“咻——”一声锐响刺破夜空，血花飞溅中，杨复的咽喉已被刺穿。“咯咯咯”，喉间一连串瘆人的怪响后，一段削得极尖的竹篙在颈后穿出。竹篙擦过杜山实的血脖子，稳稳握于一个人手中。是从船边走来的那个士卒。
冷淡的月光终于透出来，映出了艾厄达更为淡漠的面目。没有人看清竹篙如何刺出来的，众人只见血光又一闪，竹篙抽出，杨复已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十七八个蒙面军士忽然自坡上蹿下，疯了般狂呼着扑向杜山实。艾厄达眨眼间闪至杜山实身前，正挺篙欲刺，篙身却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他们不是来行凶的。”李天水平静地看着艾厄达。
话音未落，“扑通扑通”连声响，扑来的军士忽又在五步外齐齐跪伏下去。坡下营火边亦跪倒了一片。杜山实方将目光自杨复的死尸上移回，叹了一声，苍白着面庞，高声道：“若安西逃过此劫，从逆者既往不咎！但你们在安西镇必定呆不下去了。朝廷敕命若属实，你们便领命去高句丽戍守；若系逆贼伪造，明春皆下番各回原籍吧。哥舒，你意如何？”
哥舒正站在坡顶，嗓音沉厚地安抚营外的士卒。此刻他侧过了脸，侧颜明暗不定，看去却颇具威严，他沉凝了片刻，点点头。
伏跪在地上的人仍未起身。杜山实皱了眉，随即道：“便埋在这坡后吧。”
“咚”，十余人重重叩首，起身迅速将杨复与帐边两人的尸身抬向坡后山崖。那凹眼眶与红脸的将官已各将一把匕首与铁锥子，扎入了自己的喉管。李天水看着他们消失于帐后，忽然叹了口气：“安西将士，还算是血性儿郎。”
“他们自然是，”杜山实转过脸，看向李天水，“是王公遣你过来的么？”
“我本来还想问问杨复，将王公他们藏在了何处？”李天水看了眼艾厄达，苦笑了一声。
“王公已落在了那逆贼手里？还有哪些人？”杜山实两眼一瞪，他正仰着脖颈令身侧的士卒缠紧伤口。
“眼下却顾不得这许多了，”李天水的目光向河谷深处的营火望去，“狼群正渐渐合拢过来，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了。”
“但突然整军回撤，又在这般险地，乃是兵家大忌，”哥舒缓缓走了过来，“六郎的斥候只看见两侧缓坡上有人影，而这些崖坡间有无数褶皱窟穴可以伏人。崖壁扭转弯曲，崖下溪流切过重重山壁，前军只能沿溪水两侧后退，若不知那些龙族人的虚实，便如在深渊边倒退一般。”
忽听艾厄达冷淡道：“或许有人知道他们的虚实。”
六道目光同时射了过来，他的脸面亦不见一丝波澜，李天水先开了口：“是木桩边上那人么？”
原来原本系舟的木桩上，系着一个人，却是在背向营火的暗处。四人走过去时，方见那人并未系绳。其实已不必。他的两侧肩窝已被捅穿，现出了两个血肉模糊的洞。他这一辈子再已无法支起手臂了。血仍在缓慢地自肩窝流出，他裘皮两侧已红得发黑，面色却是惨白的。眼珠子无神地看着漆黑夜空，正像是一个死人。
“他主子让他过来发令，他知道该去哪片山壁，找到藏在里面的人。”艾厄达缓缓道。
“他还能说话么？”李天水俯身皱眉道。
“他方才已经说过话了，”艾厄达将目光转向哥舒与杜山实，“若非我逼他将杨复之事吐出来，你们的人还在厮杀。“
杜山实脸一沉，“但你无需将他折磨至此。”他看着艾厄达，眉头拧得像解不开的绳结。
“我是个猎人，只知道对付野兽的法子，”艾厄达冷冷道，“我听说你们汉人有句话，慈不掌兵。”
杜山实的面色暗了下去。哥舒却忽一笑，“他是个粗鄙猎人，杜公莫挂心。四郎、五郎、七郎、八郎营外仍有不少士卒抱头坐着，正须杜公劝诫。”
杜山实看着他，目中闪了闪，低了头，面色有些发红，向着歌舒拱拱手，道：“杨将军没有看错人。杜某有愧！”随后一个转身，带着身边两个军士向坡后营地转去。
※※※
“你方才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圆帐子仍在坡顶，李天水却站在帐外，背倚帐门边的木柱子，向那幽黑扭曲的峡谷深处望去。营火渐渐少了。深谷中的四郎五郎已经得到了消息。
“若那人说得不假，最好的法子便是遣一队人由水路溯上去，忽然出现于那条窄道上。那些龙族人杀人越货是好手，绝无野战之力，龟兹城里的雇主久候不至，心里早已虚得很。若是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你说他们会不会乱了手脚？”哥舒这几句话，一骨碌打着滚说下来，听来却极洒脱自然，他看着李天水，奇怪道，“你没听明白，还是有什么好笑之处？”
“没事儿”，李天水脸色在火光下更显苍白，“我就是想听你说这话，许久未听过突厥人说汉话，听来特别亲切有味。”
哥舒转过脸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杨将军曾与我说，‘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除杨将军本人外，我未见有人可当此言。却在你身上看见了一些影子。”
“你从何处见我起了什么惊雷？“李天水眨眨眼道。
“从你的眼睛里，”哥舒道元眯眼一笑，忽然变得像一只极狡黠的狐狸，道，“你们汉人的眼睛藏得深，但你有些不同。”
“哦？我在想什么？”李天水说话的样子就像一头傻狍子。
“你在想，那一队人，人数绝不能太多，却须造出声势，必要将那些散布于窄道两侧的龙族人，引向那收口最窄的转角处。”
李天水不作声，甚至未转过脸，仍是看向那深谷，神情隐于暗处。
“你在想，四郎五郎前军最突出的营地，距离那转角，已不出二里地。那队人插过去时，若是齐声呼喊，同时前军熄灭营火，弃营衔枚迅速后退，或许能在半个时辰内，退出那峡谷道。”
李天水掳了掳发辫，风有些大了。
“随后你便会想到，这队人马能吸住两侧伏兵的关键，便在于那一往无前的冲势，若有丝毫畏怯迟缓，不仅引得崖上之敌生疑，而且极易暴露正在迅速后退的前军。”
李天水转过了脸，哥舒道元看见他在微笑。
“你自然亦会想到，非惟那队人皆须是军中勇士，最紧要的是那领头之人，一则乃是气势所系，二则最好能令那些龙族人以为是军中上将一骑当先。”他忽然停了口。
“那些龙族人自然不会错过袭杀安西大将的良机，若他们忍不住发动，便大功告成，”李天水微笑着接道，随后又叹了一口气，“可怜那队兵勇，只怕皆要葬身于那崖谷下。”
“也许不必。艾厄达说，那个转角看似极狭窄，两侧却有无数暗穴罅隙可藏身，若擅攀爬，至少有七成机会可避开矢石。”哥舒将面庞侧向暗处。
“七成机会……”李天水低声重复一遍，忽转道，“大军于狭道退兵时，前后至少该有两个主将押阵，一人当前一人殿后。依当前情势，军中唯有你与杜将军可担此任。”
“杜将军此刻正在布置辎重与中军先退，我则去峡谷深处，与四郎五郎一同殿后，调头撤出前军精骑。”哥舒转了过来，目光灼灼，“若那队诱兵被山崖上的人看破，我便也不走了。”
李天水盯着他的双眼，渐渐站直了身躯，“你应该知道，我本是要去龟兹，去找一些人，去做一些事。”
“我知道。”
“你也该知道，这些人这些事，对我极紧要，”李天水的话说得很慢，“这二十余年来，我没机会做过多少紧要的事情。而这也许算是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哥舒双眼低垂了下来。
“你也该记得安伯临行前对你说过的话。”
“我记得。他让我保证你能活着走出龟兹，”哥舒叹了口气，“他还说过另一句话，没有人能勉强你。”
“我也从不勉强我自己，”李天水笑了，“你准备让我带哪些人冲过去？”
哥舒忽然抬了头，一双俊目瞪大了。
“我方才想通了一件事，”李天水也叹了口气，“我究竟为何要去龟兹，究竟为何要去大漠另一头，要去翻过葱岭，去寻那些东西，”他顿了顿，“亦不是为了令这片土地，少流一些血么？”
哥舒看着他，未出声。
“我也不是菩萨，要去管那菩萨也不太管的事。我也只一个阿塔，给了一条命，”李天水略垂了头，缓缓道，“但有些事若发生在眼前，若不去做，我也不知为何要活在这世上了。也许以前有我阿塔，但如今却又让我遇上了你们，”他抬了眼，又笑了笑，“故而你究竟准备让我带哪些人冲过去？”
哥舒的眼睛如一颗遥远的晨星忽然亮了起来，“杨复及萧氏兄弟的牙兵，还有七郎带的人已主动请缨，”他又侧过了脸，看向坡下正在渐渐熄灭的营火，“对他们而言，只有戴罪立功，或者以自己的血，方能洗去那件事的耻辱。”
李天水点点头。垂首片刻，又道：“我身上带着你们教中的圣物，若我未能回来……”
哥舒忽摆手道：“你不必给我。你身上还带着对许多人的承诺，你一定要想法子回来。”
李天水笑了，“但你若真的寻见了我的尸身……”
“若那时我也能活着，我会辞别安西，带着你的东西去寻王玄策。”哥舒低声迅速道。
“将我身上的衣物包囊都带走，”李天水看去笑得更开心了些，“但勿忘了将这个留给我，”他反手拍了拍背后的木箱子，那口裂了角的木箱子，“将我与这口箱子一同收殓了。”
哥舒看着他，许久，道：“好。”
“我如何插过去？”
“去帐子里说。帐中挂着地图。”
（图片转自许先哲作品，《镖人》）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