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人的一生会遇到2920万人，其中俩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

一

某个阴雨天的下午，汪淮从一顿沉闷的午觉中醒来。后背麻木，颈椎酸疼，汪淮欠起身，靠在椅背上，脑袋向后仰着。伏在书桌上睡觉，不仅容易胸闷，牙齿还容易咬到自己的舌头，再难堪点是肆意的口水。

汪淮睁开眼睛在暗黑的办公室里扫视一圈，办公室门口的钟表显示四点零五分，书桌对面的烟灰缸里，放着一根没有被掐灭的烟头，冒着青烟。大概是之前某位咨询的客户，留下的。江淮有些记不得‘之前’是怎样的了，天气状况导致脑子也是混沌的。

江淮转动桌椅，背对书桌，面对着落地窗。这扇窗是整栋写字楼里视角最佳的位置，从这里望去，窗外是一条盘旋着连接了天际的立交桥，夜晚华灯初上，景色雅致。对面是六栋全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写字楼下新开的一家星巴克，每天早晚，进出很多西装革履的白领。汪淮很难忍受咖啡的香气，他称之为“苦香”，这种略带苦涩的洋饮品能够风靡全世界，汪淮似乎很难理解这其中的逻辑感。不过他到不介意给每位前来咨询的客户提供一杯美咖，他发现，咖啡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安定情绪的作用。

汪淮点了一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却并没有准备吸它。这时，汪淮的手机进来一条微信：“下班了有空陪我喝酒？老地方。”来自宋歆。

汪淮想都没想，回复道“现在就有空，陪你去吧。”

汪淮放下手机，穿上外套，又看了看窗外，有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给宋歆“雨天冷，多穿注意保暖”的信息。

然后宋歆那边没有再回复了，汪淮猜测宋歆也许早就泡在酒吧里了，且神志不清。下班找他，多半是又想让汪淮送她回家。

二

汪淮第一次遇见一个人的宋歆，是在工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清吧里。远离吧台的一面挂满重度曝光的照片墙和两个一人宽的十层书架围起来的小角落里，桌子上是十几瓶空酒。宋歆整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栗色长发，有些波浪，带着一个黑色长沿礼帽，涂得暗红色的嘴唇。双目紧闭，盖在眼睑上的睫毛附近有晕妆的痕迹。汪淮心想，又一个感情受挫的女子吧。

突然，宋歆双手捧住脸，胳膊肘拄在桌面上，双肩颤抖着。大概哭过了几分钟，宋歆睁开双眼，看向汪淮这里，眼睛里的泪珠接连不断。

其实，汪淮在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心惊，突然很想保护宋歆。即使，35岁的他记不起上一次想保护一个女生是在什么时候。

汪淮起身来到宋歆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歆的肩膀。宋歆抬起头，眼神有些初醉，看着汪淮：“怎么是你？麻烦送我回家吧。”宋歆说完又倒向沙发。

汪淮确定宋歆是真的醉了，既错认汪淮是熟人，又没有说清她的家在哪里。汪淮没有迟疑，自作主张把宋歆带到自己的家里，将她安顿在客房，然后汪淮回到书房，看了几篇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后，洗漱睡觉，一夜安眠。

第二天，汪淮醒来后，发现宋歆已经离开，客厅的餐桌上留着宋歆的字条：“淮哥，谢谢留宿。宋歆。”汪淮惊讶宋歆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翻开笔记本查看以前的客户名单，却并没有她。转眼看见客厅的橱柜里摆着自己获奖的奖杯，或许宋歆从这里知道自己的名字吧。“宋歆”汪淮心里品着这个名字，读起来很舒心的两个字。

后来，不知道宋歆从哪里得来汪淮的手机号，俩人慢慢熟络起来。宋歆给汪淮讲她的感情，前不久，她的前男友和初恋复合，她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自己主动选择退出。四年的感情，她一个女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可男生完全不用走出来就直接走进新的，确切说是旧的感情里。那他巴她当成什么呢？可宋歆又不愿意走出来，如果走出来，这样就只剩她自己了。而在怀念里，至少还有那个男生的一切回忆。宋歆害怕孤单一个人。

可是，感情，说明白了，还不是一个人的感情。俩个人，需要付出连接着，才是感情关系。一个人的，统统都叫感情而已。

很透彻的道理，却很现实残酷。

虽然作为一位心理咨询师的汪淮从心理上很容易理解这个时候的宋歆，可跳出职业身份的他又特别心疼宋歆。每次和宋歆喝酒时，看着宋歆时而清楚时而迷糊的状态，汪淮心里真的很不好受。可是以宋歆现在的处境，汪淮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她，陪她哭，陪她笑，陪她一起埋怨，陪她一起在凌晨的街道上疯跑。甚至汪淮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宋歆也挺好的吧。可是汪淮不能肯定，自己能否一直陪她，又或者宋歆是否会肯一直让他陪。

前者和后者的未知，之于汪淮，很珍贵。

三

宋歆第一次遇见汪淮，是在一个庆功酒会上。那时，还是她男友的李恺特别介绍汪淮给宋歆，一是汪淮是李恺的大学师兄，二是汪淮兼职在李恺所在的公司做企培，与李恺业务上有一些交集。

那时，李恺的公司正在准备一个项目，李恺所在的部门责任重大。

宋歆通过李恺，了解到汪淮是当地心理咨询界有名的人物，事业有成，人品相貌一流，而且还是黄金单身汉。

后来，宋歆陪李恺参加聚会，经常会遇到汪淮，慢慢熟悉起来。汪淮的睿智远在李恺之上，给人一种安定儒雅的感觉。宋歆私下里问李恺，汪淮为何至今单身，是否与之匹配的女生太少。李恺说这个原因是有，不过很大一个原因是汪淮有选择性失忆症，恐怕更少有女生愿意陪在这样的人身边吧，保不齐哪天会把俩人所有的回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宋歆对于汪淮的失忆唏嘘了很久。

后来，宋歆宿醉在汪淮家里，第二天醒来，看到汪淮的书房里有一大书柜，放置的都是汪淮的日记本，也是汪淮忘掉的记忆。宋歆的手指肚慢慢滑过每个日记本的脊背，随意停留在一本，抽出来看了几页，正好是俩人相识之后的时间，可是宋歆并没有从中发现自己的名字，宋歆动了动嘴角。

像宋歆这样资质平凡普通的女生显然在汪淮哪里没有任何存在感，因为她在李恺哪里也没有什么存在感吧。不然，四年的感情遇到初恋，不堪一击。宋歆很有自知之明，才主动选择退出。而李恺似乎也很有自知之明，竟然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她。宋歆有时候竟觉得李恺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准确得说是宋歆没有真切存在过李恺的世界吧。那李恺是否把宋歆当做是对初恋怀念的一种感情寄主呢？

宋歆真的理解不来，那么多夜晚的温存，那么多甜言蜜语，那么多关怀照顾，也都就不存在了。或者说存在在以前，随着俩人关系的终止而不能一直延续下去，这样来看也就和存在感没有什么干系了。

宋歆宿醉后再一次联系了汪淮，从汪淮对自己不太熟悉的眼神里知道，汪淮不自觉的清除了自己的一些记忆，而正巧这些记忆里有她。

好巧，她在不存在李恺的以后里开始重新存在在汪淮的记忆里，而李恺存在过汪淮以前的记忆里，这样汪淮作为一种宋歆和李恺的连接，让宋歆觉得没有那么难受时，宋歆喜欢上和汪淮一起喝酒。她觉得，汪淮也并没有不愿意和她在一块。

四

汪淮来到和宋歆约定的老地方时，宋歆已经有些醉意，看见汪淮，宋歆高兴的冲他挥手，示意他她在这里。汪淮赶快走到宋歆身边，扶助宋歆打晃的身子。

宋歆恣意靠在汪淮的身上，抠着他外套领口附近的纽扣，笑嘻嘻的说：“呦，大咨询师来啦，欢迎欢迎。”

然后宋歆又开始小声哭泣起来，“大咨询师，你什么时候再能忘了我？”

“其实，你忘了我也无所谓，我嘛，一个普通女子。”

“就是你忘了我，我就不能再找你出来陪我了。”

“没事，我不怪你。”

“哈哈，我也不怪李恺，你俩我都不怪。”

宋歆自言自语，靠在汪淮的肩头，呜呜哭泣起来。

汪淮双手环绕搂住宋歆，喃喃道：“不会的，我会记得你。”

江淮第一次在清吧里遇见一个人的宋歆后，把宋歆记在了汪淮的特殊日记本里。这样，即使汪淮选择性的失忆，也会从日记本里记起宋歆。

汪淮决定要给她充足的陪伴，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汪淮的这种给全一个人所有陪伴的感受，又会记不得。那在他还留有对一个人连续记忆的时间里，完整的存在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吧。

而这些特殊日记本里的某一本，记录着汪淮和宋歆真正的第一次相遇，记录着汪淮早知道李恺背着宋歆和初恋慢慢建立起联系，记录着李恺和初恋在大学里的各种，记录着汪淮每次在聚会上看到瞒在鼓里的宋歆而产生的担心，都被宋歆宿醉醒来后拿走了，也许，宋歆在潜意识里，不再希望她和汪淮之间还存在有其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