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六月一天到晚跟着父母在菜地里,重活由六月父亲和六月哥干,小活大家一起干,总之没闲人。最忙的时候,兄妹两人在天微微亮时就被六月父母叫起来了,因为白天到了十点以后太阳就晒的不行,菜地里没有一点遮阴的地方,最多忙到十一点左右人就热的呆不住了,通常午饭过后要午睡到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炙热才能接着干活,直忙到太阳下山。
六月主要负责做饭,洗衣服,或是外出买日常所需,除此之外余下的时间就去菜地里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菜地里有几十个温室大棚,虽然都有人家在地里干活,但大部分人都是白天过来天黑之前就走了,像六月家这样住在菜地里的,来自五湖四海,彼此语言不通,平日里遇见了顶多是打个招呼,到了晚上整片菜地里一片漆黑,静的只能听到周围蟋蟀的虫鸣声。
平日里六月兄妹两人你干你的活,我干我的活,只除了有时候地里活不多或者遇到下雨天没啥活可干时,一家四口会围坐在炕上打牌斗地主,玩了两次六月母亲说闲玩没意思,表示没钱不想玩。于是,众人便压上了小小的赌资,最后在几个人身上的钱全都输给了六月母亲后。六月母亲一句:“你们太菜了,跟你们玩太没劲”,就再也不和家里这几个人打牌了。再后来,六月母亲得空的时候就跑去不远处的外甥女家里打牌。
这外甥女姓王,是六月大姨家的老大,和六月母亲同年同月生日,夫家姓黄,因排行老二,故人们习惯叫他黄老二。两人生有一对子女,大的是女儿比六月小一岁,留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照看着上学,此后又接连生了几个女儿都送给了外人,直到最后生了一个儿子,稀罕的像宝贝疙瘩一样带在身边,儿子目前有五岁左右。两口子出门打工还带着个孩子多有不便,因此这里干两年那里干两年,最后便跑来种菜了。距离六月家不到百米,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偶尔得空了会互相串个门子。不过大都是六月母亲去对方家多些,因为外甥女家地方宽敞。
黄老二头顶微秃,喜欢抽烟,整天烟不离手的到处跑着溜达,后来干脆买了个柴油三轮车,整天到处转悠着倒腾点菜,来回的赚差价。夫妻俩只租着一个温室大棚,这温室大棚是这附近里唯一的砖棚,在保暖和使用性能上会更好,配着四间房连带有个小院。六月平日经过时常常看见王姐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六月和王姐不熟,只有六月母亲去串门时六月才会跟着过去坐会儿。
到了中秋节,北京的温度是一天低过一天,晚上温度开始接近零度。别看北京的夏天天干物燥,到了冬天却是三天两头的刮风,尤其地里没遮没挡,风刮的更是厉害,五六级的风算正常现象,七八级的风一个月里也总要来个几回。到了最冷的时候,白天气温在零下七八度左右,晚上则是零下十几度,温棚光有棚膜是不够的,棚膜的温度白天可以接受太阳光,但到了晚上若是没有用草帘子盖着把温度储存住,一个晚上能把里面的菜全冻死。
草帘子是用稻米杆子和尼龙线织出来的,每块草帘子少说有六七十斤重,厚度在三到四公分,宽约两米,长约六米。夏天不用时需要一块一块的从菜棚上扛下来,找个地方堆起,再用塑料膜和绳子严严实实的包裹住,以免雨水进入把帘子给沤烂了。然后等到每年的气温开始变冷的时候,再重新扒开,一块一块的再人工给扛到菜棚的厚墙上,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一块压着一块,这样才不至于冬日里的大风顺着缝隙把草帘子给掀开。每个菜棚需要三十几块帘子,三个菜棚需要上百块草帘子。
冬日里的早晨,六月父母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草帘子,六月哥也一起,三个人刚好一人一个棚的草帘子。待拉完帘子之后,该干活的干活,该做饭的做饭,等到饭做好一家人都吃饱饭去地里干活去了,六月才会慢慢的起床然后吃饭。为什么?因为六月怕冷,冷的小手伸出被窝外面一下都冷的不能行,北京的冬天实在太冷了,人虽然是睡在屋子里的,可也只是比外面强那么一丁点,三间屋子里的四面墙壁上顺着墙根往上一尺多高的距离,全都结着一层白色的冰霜,屋里的温度又能高到哪里去?
一家人虽说都睡在里间的这么一个大炕上,但问题是六月一家没有给土炕生火,跟睡在床板子上没有区别。炕上最下面铺着一层厚草席,草席上面铺着一床被褥,再就是宽大的一层床单。六月一个人一个被窝睡在右边,父母两人一个被窝睡在中间,六月哥一个人一个被窝睡在左边。其他人睡在被窝里一会儿就能把身子给暖热了,但六月是睡到后半夜身子才会不那么冰凉,到了早晨被窝里好不容易有点温度时,却又该起床了……
冬天里每一天的起床,六月都要在心里经过无数次的自我斗争,才会慢慢腾腾,一件一件地穿好笨重的衣服。每当六月穿好衣服彻底离开被窝时,整个身子的温热度就会完全消失,从头凉到脚。六月自小开始每逢到了冬天就这样,家里人也都习惯了,知道六月这毛病所以冬天的早晨也不喊她早起,每每六月都会睡到日上三竿。
北京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冷,外面的土地除了表层看着很松动,再往下全部都冻得硬邦邦的,六月吃过饭后在煤炉上烧了热水洗了锅碗后把水泼在了门外的菜地里,转瞬两分钟再去瞧看全变成了冰渣子。像这样的情况六月在北京呆久后已经不再惊奇,平日里在家洗头后,若头发里的水分没有完全干,出去门口一趟头发立马就硬邦邦的,里面的水分能全结成冰渣子。还有洗的衣服若是挂在外面,不一会便硬邦邦的像是定了型。再有就是洗澡,原先时夏天天热六月父亲就在菜棚的一角弄了个洗澡间,现在天太冷就只能去宋庄镇上的澡堂子去洗,洗澡后原本干干净净的出来,凑巧遇上个风沙天,能把人给吹的灰头土脸,到家后能摸到一耳朵里全是尘土。
每天当冷冷的太阳光照射在温室大棚上,内里的温度便会慢慢暖和起来,六月刚好可以进来菜棚子里帮忙。温棚内的温度基本保持在十几度,唯中午时可以达到二十多度,相对夏天的气温来说,菜长的没有以前快,然后又少了大棚以外的菜地可种,每天里需要忙的事情便少了一大半,因此大家开始有了闲功。于是六月一家子往黄老二家跑的次数多了起来,常常是大人们围坐在炕头上打牌,六月坐在一旁看电视。
这几日黄老二家来了亲戚,是王姐的二弟,王姐的大兄弟在其他省份打工,只有二弟和弟媳妇在北京另外的地方开了个修车铺,知道自家大姐最近地里活没有那么忙了,就带着老婆过来住几天,一家人说说话聊聊天,亲热亲热。二弟是个老实人,为人话不多,个子挺高的,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子,十七八岁时学了开车,后来当了修车工学会了修车的技术在别人铺子里给人打工,二十多岁时在老家通过媒人介绍娶了老婆,便自己开了个小小的修车铺,由于为人老实不会招揽生意,媳妇也是半斤八两的不会说个漂亮话,两个人凑凑合合的,日子算是过得去。
六月小时候见过这表哥几次,他结婚的时候刚好六月母亲当时在家,还带着六月一起在大姨家住了几天,接进门的表嫂子一米七多的大高个,夫妻俩站在一块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年龄都差不多,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有夫妻相。可两个人结婚几年一直没怀上孩子,背地里亲戚们一提起这茬,都议论着是不是女方有什么问题生不出来,农村里对于不会生育的人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惯会打比方的说什么“不会下蛋的鸡”,六月就听起母亲和谁说过这么一嘴,然后就给记住了。
原本这两个人过来大家伙都挺高兴,都是亲戚,按照辈分六月母亲还是他们几个人的小姨,两口子一起来到六月家坐了会儿,六月母亲乐呵呵的招待着。六月一时闲来无事就随手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是以前六月上学时在学校买的,上面写着六月初一上音乐课时记录下来的歌词,里面还贴着时下流行的贴画,六月辍学后从老家过来,除了衣服之外,也就是这本笔记了,一直当宝贝一样收藏着,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却哪知道这么无意的一个举动被这位走亲戚的表嫂看见了,同六月说道:“你那个本子挺好看的,能不能让我也看看”。六月没多想就给她了,等过了两三天后,六月惦记着自己的笔记本过去问二嫂要回时,这位二嫂却怎么也不愿意归还了。六月要了半天见要不回来,顿时就恼了火,难听话就往外说:“一个不会下蛋的鸡……”随后两个人就吵了起来,把所有人都给惊动了,最后这个笔记本子六月到底是给要了回去,但是对方也不依不饶的说一个孩子说话这么难听,若没有大人在背后说闲话,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来……
此后一段时间六月没有再过去黄老二家,月余之后六月才又和往常一样的和母亲一起晚上吃过饭后过去串门子。大人们全窝在黄老二家的炕头上打牌,六月和六月哥则坐在炕头边沿处看着电视,炕上还有王姐家的宝贝儿子,名叫黄警。
一屋子的人,打牌的人热火朝天的打着牌,看电视的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只有王姐家的小儿子坐不住,这里走两步,那里蹲两下,然后一蹭一蹭地到了六月身后。六月开始并没多在意,直到他拽了六月的头发,六月冷不丁的被拽了头发,扯得头皮都是疼的,六月忍不住的就疼出了声“哎呀,你拽我头发干啥哩!”。六月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本来也没想是什么大事,但见王姐上前一步扯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开打,一边打一边训斥,黄警大哭。
大人们也不玩牌了,都在旁边劝着王姐说算了,小孩子不懂事!偏王姐不听,平日里宠得跟宝贝似的,今天一反常态的打,几个人拉都拉不住。六月母亲看着这情况,转瞬就给旁边坐着的六月脸上一个响亮的耳刮子,六月顿时懵了。六月自小懂事,从来没有惹大人生过气,现在无缘无故被打了,打的还是脸,动手的人是自己的母亲,这比外人打着还疼。
六月一手捂着被打疼的脸,一边哭着问母亲为什么打自己,六月母亲手指着六月,疾言厉色地说道:“给我滚,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六月本来是又伤心又气愤,听到母亲说这话,哭着回道:“我没有错,被拽了头发我还不能说了”。听到这话,六月母亲一脚踢向了六月,边踢嘴里边说着:“去死去!”,六月本来就坐在炕边,被六月母亲这么踢过来,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六月从小是个认理的人,是我的错我可以认,不是我的错就是被打死也是不会认的,事情发展的太突然,六月母亲连打带踢的把六月给踹下床,六月又气又难过的心情更是憋着一股火,鞋子还没穿好六月就出了屋往外走,嘴里回着六月母亲:“死就死!”。然后便径直回了自家房屋,灯也没去开,摸着黑走到了床头靠墙的墙角处摸出了一瓶农药,拧开了盖子就往嘴里倒。这是六月父亲平时用来治菜地害虫的农药,六月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也不犹豫,拿在手里想都不想就往嘴里倒。
黄老二家出了这茬大家都没了玩的心思,只好各自散了,六月哥是六月之后第二个回去的,与六月上下错着十几步,本来没有多想,只是跟着入了屋后闻到屋里刺鼻的农药味,知道事情不好,看着屋里站着的黑影扬着个头,上前一把抱住六月,顺手夺了六月手里的药瓶子扔在一边,然后朝着外面大声的喊着父母快回来,屋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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