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告别

最后的告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我捂住了嘴巴，把大声的喊叫重新吞回肚子里。

　　地上一堆零件似乎被一种力量牵扯，不甚规则地重新组合，然后慢慢慢慢延伸，咔擦咔擦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又规律，我张大了眼睛，透过层层叠叠树丛的间隙，看着那一堆东西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

　　成了人形的机器转动了一下她的眼珠，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方位。我身体一片寒凉，呼吸都停止了，脚下一动不敢动，只瞪大了眼睛，为了确定她是否发现了我。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我走过来，沉重的机械腿一步一步踏在地上。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恐怖的氛围，不受控制地惊叫出声，头也不回，撒腿狂奔。

　　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焦急地呼喊：多多，多多……，一声又一声。是谁，在叫我的名字？

　　一路跑回寝室楼，看到亮着的灯光，身边走来走去的人，慢慢放松下来。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提起的心终于放下去，她并没有追上来。

　　回到寝室时，室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多多，大冷天的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我干笑了一声，说出那样的事估计没人信吧：“跑步去了。”室友没有在意，只是提醒说“快去洗澡吧，都要熄灯了。”我点点头。

　　晚上睡觉时却怎么也不敢闭眼，有点怀疑看到的那一切是真实的，还是想象出来的？今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没有任何异样，和每一个普通的白天一样。大概是幻觉吧，我不确定地想。

　　去食堂打了饭，捧着饭盆来到没有人的角落。往嘴里一口一口地塞饭，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回过头去，是一块一块机械皮的脸，她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我丢掉勺子，下意识就想逃，她的力气却极大，我张口欲喊，她开口说话：“月月，别怕，我是你妈妈。”说话的声音真的极似我妈。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喊，我当然不会信这个机器人是我的妈妈，但是安心了一点，她没有直接用暴力的手段，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周围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静，她是怎么进来的？凭空出现的么。

　　她看了看我饭盆里的菜，说：“你不是不喜欢牛肉里面放香菜吗，还有这洋葱你也不爱吃的，口味都变了吗。”香菜和洋葱都是我妈爱吃的，我并不喜欢。但是，她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口味的呢？莫非……

　　可是不可能的，我情绪低落地回她：“口味没变，但是想吃。”吃着这些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妈妈在耳边无可奈何又温柔地说：小孩子不能挑食哦。她轻轻叹了口气，机械手弯曲成一个并不柔软的弧度，轻轻地抚了一下我的头。

　　她告诉我，她真的是我妈妈。从小学一年级被偷了钱哭着回家到六年级经常去老爷爷家里看课外书，发生的糗事和趣事，好像她陪我一起经历过一样，细枝末节，清清楚楚。她笑笑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出差，你总是拿着我衣服哭鼻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我听着都心疼死了。”我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现在也是，长大了还是一样没用。

　　即使仍然不相信她是我妈妈，但是有一人陪你聊聊曾经，似乎还能抓到依稀的温暖。心里对这个陌生的机器人还是很畏惧，但是又抱着一丝幻想，如果这个身体里面住的，真是妈妈的灵魂呢。我真的是，太想妈妈了。

　　然后，我带着一个机器人回了宿舍，确切地说，是她想去我的宿舍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她不会伤害我。

　　她收拾了一下床铺，又自然地把我床上的衣服拿走，问道：“这些衣服还没洗的吧？洗衣液在哪，我去帮你洗了。”我犹疑了一下：“你……碰水没关系吗。”毕竟是一个机器人啊。在她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我竟瞧出了一点温柔的意味，“碰水没关系的。”

　　我挠挠头：“你要吃点东西吗。”又暗骂自己愚蠢，“你要充电吗。”回应我的是我妈妈一贯爽朗的大笑声。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她忙里忙外，她要我坐在桌子上自个儿看书，别的事不用管。以前我妈妈总是觉得，在我身上，除了读书无大事。

　　当时的阳光一点也不暖和，我从书页里回过神来，下意识去找她在哪里。她笨拙地用那双不灵活的手晾衣服，我的眼眶有点湿润，很多次我妈妈来学校，也是这样，忙着收拾帮着洗衣服，多少人羡慕我有一个好妈妈。如果她是我妈妈多好。

　　听到钥匙转动开门的声音，是室友回来了，我想着怎么解释她在这里。再转过头一看，她已经不在了。

　　她总是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但是会经常出现在我生活中。她絮絮叨叨的，天冷了要加衣，感冒了要吃药，成绩下降会安慰，参加任何活动都会鼓励，很久没人这样唠叨过我了。

　　衣服扣子掉了，她拿着衣服皱眉：“又去哪里疯了，总是不知道小心一点。”我乖乖地听着她训话，帮她把线穿进针里，侧头看着她一针一线地把扣子缝上去。她真的很像一个妈妈，我上前摸了摸她的手，冰冷的质感，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隐隐约约眼前就是妈妈的模样。

　　她笨拙地弯下身子抱住了我，冰冷的怀抱，我用力地回抱。多想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好抱一下妈妈。

　　准备着放假回家的时候，我问：“你和我一起回家吗。”她摇摇头。于是我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无聊地在路边上等车，一个背着背包的男人走过来问我：“附近医院往哪里走啊。”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很年轻的样子，不知道是从哪里到这里来的。我指了指大概方向又详细地描述了一下。“你还是学生吧？”他又问，我点点头。“一个人回家啊？”我抬起头看他，有些警觉，虽然很面善，但是这个路口现在没有人经过，不会碰上什么坏人了吧。“多多，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啊，离他远一点。”我听见她在耳边说，她跟着来了么。我后退一步，对那个男人说：“你有急事就快去医院吧，等会我爸爸就过来接我了。”

　　头突然感觉有点晕，我快步离开他身边。身后的人也大步跟了上来，我很害怕，撒开腿跑。“多多，你快走，我拦住他。”我回过头，她拦在我和那个男人面前。“快点走啊。”她又催促了一声，我咬咬牙快速往前跑，先去找找有没有能帮忙的人。

　　听到身后有滋滋的声音，重物撞击在金属上清脆的响声。我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她坚硬的身体被打得有点变形，但是还回过头冲我喊：“多多快跑啊。”我捡起垃圾桶旁边的一个酒瓶，又飞快地跑回去，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再也不能让她一个人了，我不能丢下我妈妈，一丢下就会不见的。

　　以前她也是说：“多多，快跑啊。”我跑了，她就再也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每日每夜活在自责和后悔中。是我不懂事不好，我发誓过再也不会了。

　　这次如果我晚一点，你是不是也会再也不见？我突然透不过气来，就像当年返回去，却被大人蒙着眼睛说：“不要看。”我其实什么都看到了。

　　我跑到近旁，不管不顾地举起酒瓶，对着那个男人砸。但是我力气太小了，他直接夺过酒瓶，劈头盖脸地对着我砸下来。我愣愣地看着，突然她冲过来抱住了我，我们一起向后仰去，身体和心一齐坠落下去，最后看到的，是一片蓝蓝的天。

　　我猛地睁开眼，又闭上眼睛再睁开，头上还是寝室熟悉的天花板。我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只是梦而已，却一直回不过神来。那个机器人妈妈，也只是一个梦吗。

　　转头却看见她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已经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看到她的一刹那心里突然安心下来，起身想抱住她，却扑了一个空，看看四周，只是空荡荡的寝室，哪里还有她。

　　室友被我吵醒，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我看着空荡荡地寝室问：“上周星期六我回寝室是不是出了很多汗。”那天刚好遇见她。室友迷迷糊糊地说：“是啊。”我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室友又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我有些心惊：“我怎么奇奇怪怪了。”室友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忘了呀，上次你那衣服明明没洗，你就自己把衣服晾上去了。还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没有说话，机械地拿起衣服往身上穿。扣扣子却怎么扣不上，低下头仔细瞧了瞧，扣子怎么没缝上呢？

　　哦，我想起来了，我根本没有针线这种东西啊。

　　一滴一滴的泪不停地掉了下来，我慢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就像当年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件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