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去四医大拔牙,是在一个有雾的夏天的清晨。
我写下这第一句话的时候,老三就站在我身后抽烟。他这会儿不能真抽,由着那根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烟自顾自地燃着,反驳我:胡扯,西安这干成怂的地方,夏天的早上咋会有雾?
小概率事件也是有可能事件,怎么就不可能发生呢?
老三弹了弹烟灰,显然对我的诡辩并不满意。
好吧,我们的故事里,王建国去四医大拔了牙,有可能拔傻了,记忆错乱,于是看到了有雾的夏天的清晨。
那天清晨,王建国起得格外早。头天晚上,他定了十几个闹铃来叫自己起床——去四医大看牙的人总是太多,他怕今天连号都挂不到——后来发现,完全没有必要,牙疼折腾了他一宿,根本就没睡着。
于是,早起的王建国,看到了那场来自夏天清晨的大雾。雾气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一路向上生长,渐次高过了草地、汽车、树木和高楼,直至和天融为一体,把这座城市围困在一团巨大的灰色里。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于看牙而言。王建国要是知道看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大约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王建国的轻松不是没有理由。他原本的计划是去补牙,三年前他补过一次。也就是说他牙齿上有个洞,而且三年前被填平,这次又出来了。王建国确信,一定是那只小虫子,它怎么可能轻易放弃那项伟大的工程呢?
小时候王建国看过一本故事书,故事书里的人个个身怀绝技,混迹江湖。我们都知道,大凡厉害的人物,总得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怪癖,仿佛有了这些怪癖,他们立刻就和普通人区别开来。譬如睡觉只睡绳子,杀人只用左手,再譬如说话只说一个字。
故事书里有个傻乎乎的胖和尚,每次说话只是一个字。他想让人看他的牙齿,他就会指着牙齿说,看;他想让人知道他的牙齿里有什么,就会说,虫;他想让人看清那只虫子做了什么,就会咧着嘴,头凑过去,把牙齿放到旁人眼皮底下,说,诗!
因此,大家都叫他一字和尚。一字和尚的牙齿了不得,一字和尚牙齿里的虫子更了不得,那是一只小巧可爱有理想有抱负有高尚情操的虫子。它在一字和尚的牙齿里挖隧道,雕阁楼,进行伟大的建筑创作,还会在上面刻诗,且品味相当好,刻的是孤篇压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一字和尚的虫子在王建国看那本书的时候,从文字里飞出来,住进了年幼的王建国的牙里,也住进了王建国小时候的多数梦里,根深蒂固。即便王建国后来念了许多年关于科学的书,他还是相信那只厉害的虫子的存在。
王建国觉得那只虫子最厉害的地方,不单单是刻诗,而是进行那项伟大的创作的时候,竟然没有伤到一字和尚的牙髓,没让他因为牙疼睡不着觉——高手睡不好觉,就容易变成低手,然后被人杀死,这是个格外严肃的问题。
大约从文字里飞出来,耗费了太多能量,也或者那只有品位的虫子年老了,它在王建国的牙齿里进行那项伟大工程的时候,时不时伤到王建国的牙髓。甚至三年前犯了大错,雕刻的阁楼坍塌了,只留下一个大洞,王建国不得不去补了牙。
这次它又出来了,果然不肯放弃在王建国的牙齿上刻一遍《春江花月夜》啊。只是这次它似乎更老了,功力更不济——王建国已经牙疼了一月有余。
老三再次躁动起来,胡写!瞎胡写!牙齿里怎么可能住进一只虫子!
我看着老三,这次没辩解。倘若我告诉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写,大约他会觉得现在省些力气比较管用。
我们还没正式介绍过王建国。
王建国,西安人,家住乐游原下。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的乐游原。王建国小时候就常去青龙寺爬坡,在坡上的树丛里听人吹唢呐,还在张祜那句“人人尽到求名出,独向青龙寺看山”的诗下面撒过尿。
王建国生得五大三粗,但凡看见他的人,会不由自主想给他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然后推他出去收保护费。
前面我们交代过,王建国在某个有雾的夏天清晨,去四医大看牙,他原本只是要去补牙,所以很轻松,认为那样灰色的大雾天,是非常好的天气。
王建国起得早,所以如愿挂上了号,他一边思索着那只年老的有品位虫子,一边等待被叫号。
王建国被叫到19号椅,然后又被喊去拍片,之后就被问,要根管治疗还是要拔掉。
写到这里,老三格外不满意,他说,这是什么狗屁过程!为什么没补成,好好写。
好吧,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那我们重新写。
19号椅的医生大约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不清楚漂不漂亮,因为她带着口罩。身材在医院统一的制服下,也看不出惊艳的地方。她指了指身后的椅子,示意王建国躺下。
姑娘在王建国躺下去的时候,“啪”一声打开设备上的灯光,强烈的光线晃得王建国睁不开眼。在这间隙,医生用水刺激那个洞,还有锤子敲了敲,问他疼不疼。那些刺激疼得王建国只能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嗯嗯。医生还说了些什么,王建国没大听清楚,只知道医生喊他起来,指指对面的小房间,让他去拍片。
给牙齿拍片,王建国是第一次,觉得很是新奇。
拍完片子之后,医生审视了几秒钟,就问了那个重要的问题:要根管治疗还是要拔掉?
那时候王建国还不知道什么是根管治疗,也不晓得拔牙是一个怎样的过程,这些都是在之后才学习到的。要是知道了拔牙是什么过程,王建国大约就不会问那个傻问题了吧?
“拔掉了,就不会再疼了吗?”
“那当然啊,都不存在了,怎么还会疼呢?”
很久很久之后,王建国才省悟到,不存在了并不意味着不会疼,世间的许多事情常常如此。但那时候他已经没法回去,就这句姑娘或许已经忘记的话,同她展开辩论了。
当下,王建国犹豫了一会儿,拔掉牙齿的话,那只有品位的虫子怎么办?那颗牙里有它正在进行的伟大创作,或许第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已经刻完了呢?但显然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进展糟糕,医生说牙髓已经有问题了,根管治疗不能保证一定管用,要么就得断断续续忍受牙疼的困扰,要么就索性拔掉,这需要王建国来做决定。
又要做决定。
这种时刻似曾相识,许多事情不都是这样需要去做抉择吗?王建国以前的人生里是,以后的无数岁月里,将仍旧是。
那就拔掉吧。
不得不承认,医生那句,都不存在了,怎么会疼呢,于他还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但事实上,王建国像现在一样迅速做决定的时候并不多,生活上他总是喜欢自欺欺人。
我们的王建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补牙变成了拔牙,从四医大的4楼去往10楼。
写作的间隙,我去吃绿豆糕,问老三要不要来一块。
他瞪我一眼,说想吃火锅!
嘿嘿,我知道,他现在吃不了绿豆糕,也吃不了火锅,烟也抽不了,只能闻闻味儿。
我故意气他的。接下来,我还要气他的,好叫他提前熟悉熟悉。
10楼的人更多。王建国再次等候,等着被叫号拔牙,同之前等待一样。只是这次换了椅号,是17号。
17号椅的医生,也是个女人,一个纤细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在看过王建国的病历之后,安排他去缴费、取药,还让他把取来的某种药含在嘴里,之后就让他躺在椅子上等待着。
等含着的药片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王建国也睡了一觉之后,中年女人换了衣服过来,告诉他,要开始了。
这让刚醒过来的王建国有些措手不及,啊,就要开始拔牙了吗?他想着是不是要先说会儿话,譬如,他特别想告诉她关于那只有品位的虫子的故事,以防一会儿遇见它时,她过于惊讶。如果她仔细看的话,没准儿还能看见牙齿上的尚未刻完的诗呢。
那首诗,王建国很喜欢。
再或者可以聊聊疼不疼的问题,这个跟睡好觉一样重要呢。
在他迟疑怎么说的时候,中年女人已经把麻药的针头扎进了王建国的嘴巴里,然后,他就什么也说不了了。
等麻药的劲儿上来,王建国的左半边舌头已经麻掉了,他觉得那半拉舌头肯定厚得像学生做过的卷子那样。
中年女人在说了句,如果疼,就举左手之后,将器械塞进了王建国的嘴巴里。
没拔过牙的,那你见过撬钉子吗?
就如同把钉在木板里的钉子,要撬下来一样——这件事情他常干——直接拔是不可以的,需要先将嵌在木板里的钉子撬起一点儿,然后前后左右摇晃着向上。王建国为自己想到的这个比喻高兴,如此的恰当和熨帖。
只下一秒,王建国便笑不出来,他意识到麻药似乎不够,疼痛顺着牙髓神经直传到大脑皮层,然后大脑一声令下,眼睛开始积蓄,最终决堤。
你能想象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睁着眼睛,眼泪往外涌吗?总之,中年女医生被弄得措手不及,不知道该继续晃动着拔掉,还是再把它塞回去,好堵住那些眼泪——是的,我们的王建国,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疼哭了。
于是中途又加了麻药,才得以让晃动牙齿这个活动继续下去。
牙齿被连根拗断的那一下,王建国短促地闷哼了一声。
之后嘴巴里被塞进一团棉花,中年女人让他咬住了,别松口。
中年女人问他:拔下来的牙齿要带走吗?
王建国摇摇头。
中年女人又问他:那要看看它吗?
王建国摇摇头。
王建国已经无暇去想那只虫子以及有可能刻出来的《春江花月夜》了。他想,他得给这个中年女人说点儿什么,说点儿漂亮的话,来换回一些颜面。但他没法说话,那颗棉花,就像是手里握住的拉了引线的手雷,松了嘴就会爆炸。
很久以后,王建国想,往嘴里塞团棉花,让那些拔完牙的人咬住,除了要止血,怕还有另外的隐秘用途吧?譬如医生因而可以避免听见失去某种东西的人发出的各种奇怪声音。
这真是令人闭嘴的好法子。
不过,那时候他没打算哀嚎,只是想说几句漂亮话,譬如,在她问自己是否要看看他的牙齿的时候。王家卫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生活中无法失去的人说再见,于是我没说再见就离开了。
王建国意识到这是一个哭泣的好时候,没有人会追问一个刚在拔牙过程中补了麻药的人,为何哭泣。
于是,他有些放纵。
王建国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那只牙齿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他现在还分不清。他需要很长的时间才可以认清现实。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王建国童年梦里的虫子也结束了。那颗牙齿就那样离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它在原地留下一个洞,无人知晓。
写到这儿的时候,老三扑过来想咬我,但是他嘴里咬着棉花,开不了口,只得含混不清地骂我:瞎jb胡扯!
我说过的,他应当把力气留到现在。
我们就老三到底有没有哭,以及王建国该不该哭进行了深刻的讨论。
在吃完一整盒的绿豆糕之后,我决定好好重新写,不再瞎扯。
我们没说过看见有雾的夏天的清晨,以及看过那本故事书的王建国一定是男的,也有可能,王建国是个女的,生得纤细漂亮。
她也跟男版王建国一样,去四医大拔牙。去的时候,她踩着8cm的细高跟,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也遇到了那个中年女人,中年女人让她去缴费、取药,一样把一颗药含在嘴里。
女版王建国躺在17号椅子上的时候,并没有像男版王建国那样对拔牙一无所知,她知道拔牙是怎样的过程,她拔过。于是,她只是躺在椅子上等待麻药劲儿上来,等待中年女人给她拔牙。
她没有被疼哭,那时候她也想那只虫子,只不过她在想的是,虫子的故事终于要结束了,结束之后,她要去吃火锅,最辣的那种,一边吃火锅,一边在心里默背《春江花月夜》。
拔完牙后,中年女人把棉花团塞进她嘴里,也让她咬住。
中年女人问他:要看拔下来的牙齿要吗?
王建国点点头,好呀。
中年女人又问他:那要把它带走吗?
王建国点点头,好呀。
王建国坐地铁回家,从瀍河走回来的时候,沿途路灯还亮着,那时候是中午。像是路灯们昨晚的狂欢聚会还没能结束,它们此刻又一起亮着,用我们听不到的声音,继续狂欢。
王建国把那颗牙齿带回家,埋在一盆紫叶草下。她的猫吃紫叶草,经常把紫叶草啃得狼藉一片,但它们不会刨紫叶草的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建国觉得牙齿埋在这里刚刚好。
那盆紫叶草是一个学生家长送的,说来也奇怪,无论她的猫怎么蹂躏,那盆紫叶草还依旧活着。有一年夏天,因为长久地出差,那盆紫叶草枯萎死掉。冬天的时候,王建国喜欢把浇花剩下的一些水倒在紫叶草盆里——她时不时这么做,不是她觉得那盆紫叶草可以活过来,而是单纯不想再把剩下的水拎回去。
春天的时候,那盆紫叶草在土缝里,冒出了新芽儿。
我们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女版王建国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话。
我们知道的是,她把那颗牙齿埋在了冒出新芽儿的紫叶草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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