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一著
（一）
酷热的六月一到，高考就如约而至了。
学校里的“必胜”横幅骤然增多。车辆开始限行。小区广场的柱子开始贴上“请注意保持安静 为高考学子让行”的通知。家里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我妈连晚间体育频道都不让我爸看了，生怕耽误我学习。
也许高三的学生都有着一样的心思，想要早早逃离这炼狱一般却不得不面对的“灾难”。大概也只有我一个人，想要让这“灾难”延续下去吧。
我不想结束高考，仅仅是因为一旦结束就再没有办法和齐云帆一起吃午饭了。
6月4号放假那天傍晚（我们高考放假两天自由复习），大家忙里忙外地往宿舍或家里搬书，班里纸片乱飞，一片狼藉。六月的天使得傍晚阳光依旧高照，熙熙攘攘的声音在教室里逐渐隐没，尘土混着粉笔末在光晕里飞舞着。
“啊，终于要结束啦，现在真的只想一秒穿越到6月9号早上啊。”齐云帆一边装书包一边说。
“嗯，是啊，要结束了。紧张吗？”我问。
“还行。你呢？不会紧张到睡不着吧，哈哈。”齐云帆半开玩笑地戏弄我。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儿吗……”我白了他一眼。
教室打扫完毕后，学校的喇叭开始通知高考时间安排和安全问题，班主任又把考前注意事项嘱咐了一边，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今天校门口拥挤得不成样子。车的鸣笛声，学校警卫的指挥声，家长们谈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水似的，连空气都是杂乱的闷热味道。
“看来今天出校门都困难了啊。”齐云帆皱了皱眉。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齐云帆皱眉的侧脸。白净的脸上两道剑眉微微蹙起，眯起的眼睛使得睫毛在眼眶下留下一小团阴影。夕阳的余晖给他脸上的细小绒毛上镀上了一层暖黄，细小的汗珠从皮肤下沁出来。
“啊……”我回了神，“你今天不会又没带胸卡吧？”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哈哈哈，不过今天肯定不会被抓，因为可以浑水摸鱼啊。”
我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他抖机灵的样子呢，貌似真的记不清了。
“考完见咯，尹子烨~”
“考完见。”
少年蹬起脚踏车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了夕阳中。
我真的不想结束高考。
也许，我只是不想结束和齐云帆在一起的日子。
我们不是什么情侣，只是朋友而已。
（二）
初次遇见齐云帆是在高一。这个热情阳光的男生在开学不久就和班里同学打成了一片，甚至可以跟班主任聊上好几句。要知道在我们眼里，班主任是严肃不敢惹的“灭绝师太”型，想从她脸上看到笑容是很难的。
而我，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种性格。舍友说，开学见我的时候，觉得我一定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因为我看上去十分“高冷”，其他女生成群结队，而我却总是喜欢独自一人，给人的感觉也是冷冰冰的。
当然，我不是什么冷冰冰的人，只不过是不擅长交际而已。我觉得按照自己的轨道生活、学习就足够了。
要说什么时候真正开始和齐云帆有交集的，还要从元旦晚会说起。
元旦晚会算是高中比较大型的活动了，按照学校惯例，每个班级都要出几个节目，好的节目可以得“最佳表演奖”的奖状。当然，得奖是其次的，全校同学坐在一起看节目不用上课这才是最重要的。
元旦来临之际，班主任怕在班里大肆宣扬会扰乱军心，于是很严肃地把这个重任交给了班长——也就是我。
其实我并不想接班干部的活。但是因为从班长到体育委员都是老师按照成绩排名自己决定的，我们并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否则，我指定不会干这类活计的。
因为不太擅长交际，组织活动就有点费劲。好不容易和自愿参加晚会的同学确定好了节目，课下也紧跟排练进度，整个过程也还算顺利。元旦晚会的日子一天天来临，我只祈求晚会不要出什么岔子，也算是我给班主任和全班同学的一个交代。
可能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吧。晚会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本来要代表班级上台唱歌的男生因为上火嗓子完全哑了。他很为难地来跟我说，他不能上台了。
我犹如晴天霹雳。整个晚自习我都没有上好。我思忖着要不要跟班主任去说这件事，应该怎么说，说了之后会不会被批判办事不力。想到自己为这个晚会还是操了不少心的，我就感觉特别委屈。
也许有些回头想来不算什么的事情，在当时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情。晚自习下课，我满脑子都是元旦晚会的事，收拾完书包才发现班里的同学走得都差不多了。委屈感再次袭上心头，我放声哭起来。
教室的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继而一个身影在白炽灯照耀下的门口闪现。我顾不得抹眼泪，又惊又怕地抬起头，竟然是齐云帆。
“我来取点东西……”齐云帆小声念叨地往书包里装了几本书，走过来盯住我问道，“班长你哭了？”
我假装没听见，悄悄把眼泪擦掉。我不是那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的人。
“发生什么啦，跟我说说吧，或许我还能帮你呢。”
“蒋哲的嗓子突然哑了，元旦晚会上不了台了，我不知道怎么跟老师交代。”我小声嚅嗫。
“这有什么，跟班主任说说呗。”
“可是学校规定班里出两个节目的，大家也都很期待……我觉得如果突然宣布咱们班只出一个，大家会失望的。”
“这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如果你实在觉得想要两个节目，那我替蒋哲去吧。”
“你会……唱歌吗？”
“笑话！我当然会唱，我经常给我同桌和周围同学唱的啊，难道你就没有被我的歌声吸引过吗，班长？”齐云帆佯装生气地说道。
“我没注意。”
“好受伤啊，你只会学习的吗？”齐云帆朝我翻了一个白眼。
“既然会唱，那你为什么不报名？”
“因为嫌麻烦，还得排练。”
“……”
（三）
跟班主任讲明了情况之后，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排练。两天时间我几乎都是和齐云帆一起度过的。排练的时间他有一半在玩，不好好唱，还禁止我说教，这让我颇为头疼。
我的人生信条就是认真地去完成每一件事，做到最好。这种行事方式可能是高效的，但是却是无趣和自我折磨的。我第一次发现齐云帆的人生信条和我是不一样的。他聪明又乐观，因此带着一种幽默自信的气质魅力。
更让我惊奇的是，和他在一起的这两天，我感觉无比开心。
元旦晚会上齐云帆的表现超乎我的想象，比排练的任何一次效果都好。我们班如期捧回来了“最佳表演奖”的奖状，齐云帆也成了高一年级的“风云人物”。
齐云帆在学习上也同样是“随缘”的。他从来不会因为某个考试紧张得夜里睡不着，对我们闻之色变的成绩单也持无所谓的态度，作业更是能抄就抄。但因为比较聪明，成绩还能保持在中等偏上。
元旦事件过后，我成了齐云帆的“作业库”，他美其名曰要我报答他的“恩情”。每天早上都是“尹子烨数学作业写完了吗”“英语作业给我”“还有该死的政治作业”这类的话。
“我觉得我吃亏了。”早上递作业的时候我默默地说。
“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你已经落入我的圈套了。”齐云帆头也不抬心安理得地抄着我的作业。
“那时候你帮我是不是有预谋的？”
“哎呀呀，尹子烨的脑瓜反应一点也不慢啊。”
“作业给我，不给你抄了。”
“班长大人，是我不对，历史老师就要来了，快给我看一眼吧……”齐云帆连追带跑地跟在我身后抢作业。
我边笑边满教室跑。
等等，为什么我会这么开心呢？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云帆和我越来越熟悉。在他的影响下，我也慢慢学会了说几句幽默话，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变得比以前好多了。
我和齐云帆的关系被班里很多同学误解过。我都只是笑笑不说话，嘴上嗔怪心里却总有一种异样的甜蜜，仿佛我们真的是情侣似的。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我也不会说的。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数学老师抽几个人上黑板演算，叫到了我和齐云帆，全班同学一个劲儿地“咳咳咳”，幸亏那时候正好赶上教导主任叫数学老师出去，否则，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在这种情况下，齐云帆肯定会寻找一个数学老师视线范围外的隐蔽位置，打打我的小抄来蒙混过关。老师一边念题，我一边演算，然后他一边抄我的。
可能是我专心演算没顾得上管齐云帆，当旁边的他捅了捅我的胳膊肘寻求帮助时，我猛地回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仿佛静止了。一切都隐退消失，只剩下一颗心在砰砰跳动，还有一双湖水般深沉又明亮的眼睛。
也许我的凝视惊到了齐云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诧异。而我赶紧躲避了那让我无所适从的目光，却再也无法用心演算题目了。
我忽然懊恼起来。如果我再漂亮一点就好了。
那天下台的时候我被数学老师批了一顿，说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竟然犯了错，实在不应该。又把齐云帆夸了一顿，说他现在终于开窍上进了。
世界上为何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情！我佯装生气，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起来。
（五）
因为物理不是很好，所以高二的时候我决定选文。齐云帆是必然选文的，用他的话说真的打死也不想看数学老师那张脸了。不，物理老师、化学老师的脸通通都不想看了。
巧的是，高二我们又被分到了一起，仿佛是上天故意安排的一样。文理分班后，高三会延续高二的班级不再单独分配，所以我和齐云帆，在一起整整混了三年。
或许是元旦事件和抄作业结下的友情，我俩成了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但是我的心里，却埋着些其他的秘密，但现在我不能说。
高三很快来临，齐云帆变得不再那样吊儿郎当，也开始用心投入复习，毕竟高考这件事情，还是需要用心面对的。
我们俩彻底变成了互助盟友。中午一起吃饭，我替他整理好学习需要的资料，给他讲题，周末的时候，他偶尔强迫我放下手中的笔，拉我出去玩一玩。
偶尔他会开玩笑说尹子烨，你就是个学习机器，简直让我窒息。我说哦，那你不要跟我在一起学习了。他说不不不，我就是随便吐个槽，你不要抛弃我啊。
高三的那段日子，虽然辛苦，我却觉得那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我真的不想结束高考。
高考的那天我发了38度高烧，顶着一个昏昏沉沉的脑袋撑过了考试。考完出来我就知道，这次最终的角逐，我失败了。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果然落榜，而齐云帆超常发挥考上了B大。
我的失败让父母和老师始料未及，所以复读是必然的事。
那个暑假班里吃散伙饭的时候，齐云帆的话很少。我们都避而不谈成绩的事，他只说，确定要复读吗？我说是啊，复读呗。
他说，那也行。复读一年，你一定会考上更好的学校，不像我，瞎猫撞上死耗子。
我说，能撞死耗子也是本事啊，我可没这命。
他说，谢谢你啊尹子烨，这几年，一直剥削你，让你帮我整理了那么多资料。多亏这些资料，否则我怎么考上B大啊。
我说哦，还知道感谢我，说明不是白眼狼啊。
他笑了笑没说话，那天大家稍微喝了几杯酒，我没看清他灯光下的表情。
（六）
复读的一年艰难而苦涩。印象里只有炎热的夏季吱呀吱呀转的电风扇和比第一年更多更高的试卷。那一年是如此漫长，漫长得仿佛不会结束一样。
齐云帆偶尔会打电话过来慰问我，也会和我聊聊他大学里的故事，给我加油打气。
可是我真的想早点结束高考了。
第二年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心静如水。因为我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出意外今年是没有问题的。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考上了A大，家里的亲戚、父母的同事都来祝贺，我却觉得没什么可值得庆贺的，就那样吧。
大学开学前，我找齐云帆出来，让他请我吃饭。他说，要不，去高中附近的湖边转转吧。我说好啊。
那时候市里开始有了二层公交，夏天有空调，舒服极了。我说坐公交怎么样，他说好的，新通的公交，我都没怎么坐过呢。
我们坐了下午两点的公交。二层的大巴人不多，通透敞亮。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来，把我们包裹在光晕里。刚吃完饭的我跟着公交车的节奏晃晃悠悠，阳光的撩拨让我昏昏欲睡。
我们都没说话。
有那么一刹那，我想靠在齐云帆的肩上，然后说，嘿，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啊。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
学校门口开了新的奶茶店，齐云帆说请我喝奶茶。我说我要柚子茶吧，最喜欢这个了。他说真的这么好喝啊，那我也要这个吧。
我们喝着柚子茶溜达到了学校的湖边。高中三年来过这里无数次，现在来却觉得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去湖边要经过一个废弃的铁轨。这个铁轨虽然废弃了，但偶尔也会有火车通过。本来是不让人过的，但是大家为了省事，都从铁轨直接迈过去，久而久之，我们也就跟着直接过了。
“尹子烨，这柚子茶有点苦啊，你推荐的太不靠谱了。”齐云帆皱了皱眉，跨过了铁轨。
“不靠谱别喝，挑剔。”
我沉默了几秒钟，心里想着要不要说一些想说的话。
“诶，齐云帆，我……”我为数不多地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先过这边来再说。”他在铁轨的另一边朝我招手。
我正要说话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了轰隆轰隆的响声，一辆红色的火车冒着烟向这边驶来，飞速经过。
一阵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帽子掀翻了。
红色火车就这样栽走了我的秘密。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柚子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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