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兽再临
年复一年地过年,过出了什么样的年?领压岁钱的大了一岁,发压岁钱的老了一岁。团聚,欢庆,烟花一样地开过便散尽。而现在烟花早已泛滥,即使再绚烂也难烙下什么美好。我更愿相信古老的迷信,过年是为了驱赶年兽。所谓年兽住在每个人的心里,生于正月初一,卒于大年三十,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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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很快又要到来了,房子装好了,作业画完了。一年到头收获不少,升学了,长大了,抽烟了,成绩单变好看了,谈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开始认真而艰辛地追梦,回归了新家的设计装修。最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是送报的日子,特别是和Alice在一起的时光。她的神秘,她的魅力和她收放自如的野性,让我从一开始的畏惧迅速变成享受,逐渐的征服发展到彻底的变异。在她的柔波里,我甘愿作一个透明的玩具,被她尽情地裹挟蹂躏。
寒假最后一程送报路,我比以往起的更早,特意检查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骑行着。沿途的树枝穿上了金色的长裤和透明的衣裳,还披上了闪烁的项链。它们准备好了,我们呢?家家户户挂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不太明亮,但比路灯车灯要温暖的多。到了最亮灯笼群下,我熟练地把报纸递给了保安,直奔她家。
一进门就看见她穿着大红色睡袍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抽烟。我迅速蹿到她面前,她不紧不慢地把我一层层地剥开,虽然这桥段早就反复上演,但每一次我都徘徊在窒息边缘。
她右手轻靠我左肩说:“走,我们去泡个红酒澡,讨个好彩头。”面对她的邀请,我从来无法拒绝,更不敢直接粗鲁地答应,总是默默地顺从。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喜欢我无声的回应。
她和我,泡在熟悉的浴缸里,却浸在异样的气氛中。然而就在这异样的气氛中我竟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我告诉了她我父亲的出走和母亲的坚守,也和她分享了这一段时间与母亲一起漆新房的温馨甜蜜。她很专注地听着,盯着我的眼睛,依然懒懒地说:“有两种情况可以轻松地确定一个人过去是否有阴影。一种是在不该感叹的年龄感叹,另一种是把理所应当的感情视为珍宝,你认为呢?”
她就像是X光的存在,把我完整地照透。我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既然你已经把我看透了,我就招了吧!父亲就像是悬在我头顶上方的一团乌云,始终不下雨也从没移走过。母亲就是那个为我撑着破伞的人,我想帮她换换手,但我根本托不起那把沉重的破伞。为什么我不能一夜长大?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想要的是逃脱母亲的怀抱,而我一直想给予母亲怀抱,我爸欠她太多了。”老妈给我强调过不管发生什么一定不要在他人家里哭泣,更何况那天是除夕。我吞掉了所有眼泪,实实在在感受到积压多年的不安在得到释放后的短暂畅快。
她放掉了水,我们回归了本色。没有点烟,而是后仰靠在浴缸边缘说:“这几年来我越来越喜欢冬季,慢慢爱上寒冷的魅力了。严寒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她防止万物开错季节。”她又起了身,右手抚摸着我的左耳,“既然你的心智已经超出同龄人一大截,我也实话实说了吧,越早戴上面具,经历的波折越少;越早戴好面具,收获的好处越多。”
我习惯性地点着头,我也不知这习惯是怎么行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对长者语重心长的话不加思索地点头,即便长者只大我一天。我双手握住她的右手忏悔着:“我知道这是个错误,但这个错误太美丽,它甚至一直驱动我继续下去,而我又应该怎样下去?”
“这是错误吗?这是天性。”
······
在天性的支撑下,我们继续享用着错误的美丽。
临别时她给我一个红包,我坚持不要,跟她强调她给我的已经够多了。而她坚持把红包塞到我兜里,说这只是压岁钱,没其他意思,我也没有再推脱了。她说我是个例外,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些人从一开始就紧盯着她的钱不放。我问了她来年还订不订报,她也问了我来年还送不送,我点了头,她也跟着回点。
“新年快乐!”
“来年见!”
一路上我一直想着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但我却没找到答案。可能我们之间的关系正是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疑问的关系。
刚到小巷巷口就看见前方妈妈吃力地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品。我做了每个孩子都会做但大人未必会做的,接过菜品放入报袋,伴着妈妈一路回家。像往年一样妈妈精心准备着年夜饭,我在一旁打下手,到中午准时请来邓奶奶和二叔一家。
二叔的女儿和我同级,在新兴市最好的中学念书,成绩从未跌出过年级前十,琴棋书画样样通,优秀的可能在国内只有清华北大容得下。但邓奶奶不是很待见她,说她和她母亲一样物性很好,灵性太差。从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她的确优秀得单调,但也不像邓奶奶说的那样乏味。特别是我带着她放鞭炮时她非常高兴,也很勇敢地尝试各种类型的炮弹。
当她发现我做了一点点改装的遥控车时她非常着迷。找到我没藏好的“公主城堡”时,她兴奋极了,先是调侃我雌雄同体,又在礼貌地征求我意见后接着拼装,还鬼马地一边拼着一边反复逗着我“我看好你哟”。其实她和我一样兴趣广泛,爱闹爱玩,只是为了优秀她不得不舍弃。
在大人们的牌局结束后二叔一家就要回市里了,妹妹上车前对我说:“榄哥,这几年我最开心的就是除夕夜跟你在一起的时光了。我们走一路吃一路,还用鞭炮压马路。这些我以前都不敢多想,可你现在还改装遥控车,拼装‘城堡’,玩悠悠球,还送报挣钱,我的时间全部被培训班强占了,我好羡慕你啊。”
我不可能去多嘴,只得顺着她说:“你现在是要累得多,但你的未来肯定比我强得多,你想吧你父母从你幼儿园起就非常重视你的教育,你今天令人崇拜的成绩和以后让我等望出颈椎病的成就都是水到渠成。”
她听了很高兴,她说为了更好的未来她也愿意拿出童年青年来交换,虽然有遗憾但她相信她以后不会后悔。正如她所信奉的——如果日后面对一无所有的自己,再精彩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趁着老妈和阿姨交流教育经验时,我冲回房间把妹妹拼了一下午的“城堡”和工具零件打好包送给了她。妹妹很不好意思地接过说:“谢谢,但你真的不需要了吗?”
“它对你会更有意义的,到你功成名就时回头看还有一座‘城堡’来承载你的嬉戏年华。”
她咬了咬下嘴皮,恢复机械地道了谢,坐进车里机械地挥着手,直到消失在我视线,回了机械的城。
妈妈又忙着准备晚饭了,我和邓奶奶坐在家门口的樱桃树下。邓奶奶先开口了,“你是不是疑惑我为什么老在你面前抱怨我孙女?”
“爱之深责之切吧。”
“不是,在某些方面她的确足够优秀了,但我不想让她也成为完美的机器,电脑输出什么她就执行什么。她和她爸一样只听她妈的,不听我的,所以我希望你来带给她一些影响。我不知道你给她的是什么,但我已经看到了效果。”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有预谋啊。”
“是的。但这只是小部分,你才是那大部分。我真的很希望你走出一条不平凡的道路来。我所理解的教育是规范行为、传播思想,让人敢想敢闯;而现在,教育是约束行为、规范思想、传播命令,让原本想闯能闯的人闯不动。或许我的看法片面了,但我相信这些牢骚能够刺激到你,使你不至于麻木与题海,以实现梦想来自救。”
面对邓奶奶的良苦用心,我虽然表情发懵,但内心被深深地打动。过了好长一会儿我才张嘴,“邓奶奶,不管路再难走,我都会坚持下去,我不会让你和我自己失望的。”
邓奶奶笑了,“傻孩子,要对自己的誓言负责哦。刚刚我还悄悄教了你一招,是什么?”
我摊手耸肩,无知又怀疑地盯着邓奶奶。
“是抱怨,”邓奶奶平静地说:“在这个充满抱怨的当下,你要学习抱怨,更要学会理解和控制抱怨。”
“抱怨应该也是一种面具吧。”
“它是一种等级可高可低的面具,等级的高低具体要看你怎样穿戴搭配和演绎,”邓奶奶顿了顿又说:“你这个年龄可以试戴一些面具了,但尽量少接触低级面具。切记,你戴面具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获取利益或者伤害他人,而是避免受到伤害,把受伤和疗伤的时间精力腾出来完成一番事业。”
我想通了,邓奶奶才是我最应该珍惜的老师,在樱桃树下,我向她正式拜师——“师傅,受徒儿一拜。等到樱桃红了,徒儿会摘下您培育的果实共大家分享。”
除夕夜里,我第一次和母亲紧靠着趴在窗台上欣赏烟花,没有对白,只是沉醉于这个喧嚣的国度一年一度的宁静与安详中。直到烟雾弥漫到我家,让我们咳嗽不已才打算回到电视机旁继续看春晚。就在妈妈快关上窗的那一霎,我神经病地抓住了她的手,喊着:“妈,停一下,我们先许个愿吧,天上没有星星,但是有烟花。”
老妈没有像往常一样敲打我的幼稚,而是爽快的一声“好”,双手合十,“是这样的吗?”
我冲她眨了个眼就合上手闭上眼,在即将关闭的窗口前向着一朵朵绽放的待放的烟花许下美好的愿望,我相信老妈也跟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烟花与流星差别很大也很小。它们的外貌几乎没有共同点。但心却是一样的,都是在奔跑、燃烧、最后发光发亮。待心里的火球熄灭后我想明白了除夕为什么老被叫成除夕夜?不过是那一天夜晚的重要性掩盖了整个白昼。母亲的心里一直有个含苞待放的童话,为了童话的漫长成长,她一个人操持着更加漫长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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