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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此热爱金瓶梅——三十六回评

我们如此热爱金瓶梅——三十六回评

作者: 1eba588e1764 | 来源:发表于2018-11-18 19:10 被阅读35次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蔡状元留饮借盘缠

(第三十六回 翟谦寄书寻女子,西门庆结交蔡状元)

一、人生感意气,黄金何足论

博得锦衣归故里,功名方信是男儿。这一回说的就是一个富贵还乡的故事。

西门庆生子加官后,美好前程飞黄腾达,幸福人生蒸蒸日上,与翟谦的关系更加密切,这一回竟结交了当朝状元、进士。

先是翟谦两边“拉皮条”,告诉蔡状元回家路上留意清河县有个大财主,他会招待你;然后送信给西门庆,“新状元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奉敕回籍省视,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彼亦不敢有忘也”。留他“一饭”,他就“不敢有忘”,这得吃些什么啊?里面的潜台词不说西门庆也懂了。

有了这个共同的介绍人,本来素不相识毫无关联的蔡状元和西门庆正式见面了。在一番礼仪性的交换见面礼后,两人互相招呼:

蔡状元是举手欠身,说道:“京师翟云峰,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

状元郎水平真高,开头这一句话漂亮极了,“阀阅名家,清河巨族”这不但是拍西门庆的马屁,还拍了西门家祖先的马屁,实在令人畅快至极。

西门庆也“不甘示弱”,答道:“不敢!昨日云峰书来,具道二位老先生华辀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羁,望乞宽恕。”

华辀就是华丽的车辆,谢朓有诗“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高盖和华辀都是指代富贵人家的车马。所以西门庆这话说得也极好,按云峰先生的意思,我本来要去接你们的,但因为公事繁忙,现在才来。

很显然,这两句开场白共同的顶点就是他们的介绍人——翟谦。所以西门庆与其说是给状元面子不如说是给翟谦面子,给太师面子;蔡状元与其说是托西门庆的福,不如说是托翟谦的福,托太师的福。两个人合演了一场戏,戏的主题就是谄媚翟谦,谄媚太师。戏演得越漂亮,彼此越舒爽,那么证明翟谦的面子就越大,太师的威力也越大。

对此古往今来的许多评论家忍不住“众口铄金”,强烈地指责宋王朝或者明王朝已经腐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区区一个太师管家竟然只手遮天威加六部,市井混混西门庆竟然登上大雅之堂,堂堂状元郎居然卑躬屈膝数典忘祖……

如果这种情绪是真的,那多少有点天真和幼稚了。

无论哪朝历史,“皇帝身边的红人”,无所不能的“韦小宝”,哪个是一般人惹得起的呢?无论哪个时代,谁告诉你领导的秘书是个跑龙套的小角色?谁告诉你首长的司机仅仅就是个开车的呢?翟谦的强大有他的理由,并且他还在尽可能的更强大。

否则翟谦为什么要跟西门庆要小妾呢?以他的权势要个女人有何难?无非是找个理由让西门庆给他办点事,他好给西门庆点报答,一来一往,大家就能把关系拉得更近一些。

以翟谦的权势,为什么要那么无聊千里之外介绍状元郎给西门庆认识?无非是让他们互相帮助,让他们“团结”在他的关系网朋友圈里,有的有权,有的有钱,有的在内,有的在外,都是铁杆的人脉啊!(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当初陈洪要娶西门庆的女儿做媳妇)

反过来,或许又有许多评论家对西门庆巴结翟谦勾结蔡京鄙视不已,然而这似乎也“冤枉”西门庆了。

以常理论,西门庆区区一小药店老板如何高攀太师门楣?平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让他办成了!我们常常如此:一方面为自己“上面无人”暗自哀叹进而诅咒中国社会数千年来的人治与人情,一方面又咬牙切齿痛心疾首地鄙视西门庆勾结权贵买官卖官。西门庆的父母没让他生在帝王家,他确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智慧爬上去的。蔡京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从陈洪到杨戬,从杨家出事到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拼命搏一把,这才将赌注压到蔡京的身上,否则他又有理由接近蔡京呢?阴错阳差的运气得到蔡京的扶持,进而跟翟谦关系越来越好,这不能不让人承认,就中国官场文化和社会现实条件下,西门庆实在是太出色了——多少人曾努力向他学习?

这一回巴结翟谦结交蔡状元的收获同样不小,后文很快,翟谦将送给他一顶新官帽,而蔡状元也将给他带来更多好生意,介绍更多新领导,良好的“政商关系”一再演绎……

二、恩德浩无边,几时上金殿

上一节有个遗留问题,即当西门庆说到“华辀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羁,望乞宽恕”,读者似乎有点敏感,如此斯文?先按住,看看接下来的故事:

宾主双方互相歌颂完翟谦,就交换字号籍贯,“叙毕礼话,请去花园卷棚内宽衣”,就是花园里脱去官服,自在休闲一下。蔡状元初来乍到,颇有矜持:

“学生归心匆匆,行舟在岸,就要回去。既见尊颜,又不遽舍,奈何奈何”。

这是说,我本来要走了,但实在舍不得你——翟大人让你接待我,你打算怎么接待啊?

西门庆早有准备:

“蒙二公不弃蜗居,伏乞暂住文旆,少留一饭,以尽芹献之情。”“文旆”、“芹献”,一堆雅得过分的废话,直白地说就是请你吃个便饭。

吃饭少不了喝酒听戏。西门庆是接待政府领导,初次见面也不好公然请妓女陪唱,所以请的是四个苏州戏子,两个唱生,两个演旦。同时书童也妆扮起旦角来,歌喉婉转,娇美动人,让喜好男风的安进士乐开了怀(从这里我们也可看出上一回作者让书童妆女装的妙绝之处)。

接下来一直吃喝玩乐到夜色上来,西门庆全程陪同,直到最后收拾了翡翠轩、藏春坞给他们就寝安歇(十多回后蔡状元再次光临,还是在这儿)。第二天离别之际,西门庆送了蔡状元一百两银子,外加几样礼物,安进士同样样样俱全,只是数量略少。蔡状元感动非常:

“但假十数金足矣,何劳如此太多,又蒙厚腆!”

西门庆一笑而过:“些须微赆,表情而已。老先生荣归续亲,在下少助一茶之需”,“一茶之需”,真是漂亮!

蔡状元、安进士感激涕零,许下重诺:“生辈此去,暂违台教。不日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此时的西门庆心中想的不过是翟谦,大概真没想过蔡状元还会再次光临,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学生蜗居屈尊,多有亵慢,幸惟情恕!本当远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过”。

蔡状元走了,西门庆又回到了我们熟悉的西门家。现在来研究之前的问题:西门庆如此粗俗不堪的市井败类,竟然温文尔雅到如斯地步?作者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当然,正如我们常见的许多评论一样,我们可以不假思索地认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冠冕堂皇藏污纳垢,这是作者有意在讽刺、嘲弄、鄙视西门庆,乃至讽刺、嘲弄、鄙视和西门庆狼狈为奸、臭味相投的状元进士乃至其他明朝文官们……

我个人认为如果一定要这么看也没有不妥,只是从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和辛辣无比的反讽的后面,我似乎看到《金瓶梅》作者的另外一幅皮里阳秋的傲骨侠心——

你以为这只是市井小说吗?不,我自有我的深度!你以为我只会描摹市井的庸俗、色情、暴力吗?不,我也读过圣贤书,我也懂庙堂秩序,只是我偏偏不乐意!

这或许是我们未经反复研读所无法体会和感悟的。回到故事中间,看看甚至连绣像本都刻意保留的戏子们唱的两首曲子吧:

《朝元歌》:花边柳边,檐外晴丝卷。山前水前,马上东风软。自叹行踪,有如蓬转,盼望家乡留恋。雁杳鱼沉,离愁满怀谁与传?日短北堂萱,空劳魂梦牵。洛阳遥远,几时得上九重金殿?

《画眉序》:恩德浩无边,父母重逢感非浅。幸终身托与,又与姻缘。风云会异日飞腾,鸾凤配今谐缱绻。料应夫妇非今世,前生种玉蓝田。

不用多说什么,“盼望家乡留恋”、“几时得上九重金殿”、“恩德浩无边”、“鸾凤配今谐缱绻”,这些字眼轻松地解读了曲子的文意,羁旅疲倦与家乡温暖,孤苦飘零与美满姻缘,寒窗苦读与金榜题名,江湖遥远与庙堂巍峨……历代文人在诗词歌赋里反复惆怅的心结全部到齐了!

为什么状元进士想听这样的曲子?为什么作者想让他们听这样的曲子?这是为状元进士传心声,也是为文人群体传心声……

或许,更深一层,这更是作者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文人的一种悲悯——文人如果不能像《三国演义》所神化的那样,出将入相化身帝王师建功立业传名青史,那么文人的修业只能也只配如此卑微地谋生——不是状元郎这样拜倒在权贵的脚下,就只能如《金瓶梅》的作者,以文字自娱……

《红楼梦》里,公子小姐美丽花园里吟诗作赋,那是因为先祖的血统和奴才的血泪在为他们渔樵耕织,柴米油盐;

《聊斋志异》里,天仙地鬼狐狸精,不无例外地全部爱上了书生,那是因为书生在顽强的挣扎,在卑微地写作;

在《金瓶梅》这个道德荡然、理性无存、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儒家精神早已有如遥远的神话,留给人们苟延残喘的唯一动力只剩下原始的欲望。这一刻,所有诗书礼仪培养出来的无论是正经还是不正经、有道还是无道的文人,要想在乱世之下生存下去,只有如此一副面孔。

《金瓶梅》的作者让我们看到了他内心的强大,他自始自终不给文人好脸色,从头到尾不给文人好形象,他所做的,就是无情地拔出文人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一撮神经,那是他们在乱世里不得已生存的一点点的勇气和力量。无论是应伯爵、谢希大这样的帮闲,还是温秀才、倪秀才、水秀才这样的底层文人,无论是颇为困厄的尚举人,还是颇为得意的蔡状元、安进士,他们肚子里或多或少的墨水给他们留下的或多或少的自负,在文本里一次又一次成为他解嘲的对象。生活,无他,都是岁月的流逝,历史的浪花,而这一切,或许都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作者抛弃了两千年来文人立德以安身,立言以立命的精神传统,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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