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车被砸了

文/三月叶

        夏季的热风又吹过这个小区，门口的保安悠闲的坐在保安室内，头靠在扶椅上，一只眼瞥着电脑上的监控图像，一只眼看着护栏外是否有车过来。那电脑桌的旁边，一个烟灰缸放满了烟头。角落上的风扇呼呼的吹着，还是很热，他汗流浃背，将风扇调到最大，仍旧是无济于事。

这里是离城市中心最近的一个小区，十几栋高楼错落分散，高楼与高楼之间，是一条条曲折蜿蜒的铺着木板的小路，路边是一片翠绿的草坪，几颗桂树种在草坪的中心。不知哪栋高楼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很快，琴声戛然而止。仔细听，似乎有人在骂物业。

李海躺在卧室的床上，他刚睡着，沉闷的日中，令人发昏的夏季，如果没有空调，他真的难以想象。他的妻子走进来，拍醒他，脸上有些怨气。

“又停电停水了，我正洗头呢。你去问问物业怎么回事，真不让人省心。”

他下了楼，头还有点迷糊，烈日迎面照射在他的脸上，黝黑的皮肤，头发有些蓬乱，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电子制造厂的经理。不久，他的邻居汪先生也走了下来，两人碰见，寒暄了几句。

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从十几楼走下来的，气喘吁吁的。奇怪的是，都是些男人。

一位物业管理员匆匆跑了过来，他尴尬的露出微笑，他还没有开口，这群男人就像怨妇一样，纷纷开始指责他了。他仍旧抱歉的笑，不打断这群喋喋不休的男人。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又停电停水？”李海站在人群的后面大声的问了一句。人群安静下来，像是忽然顿悟，一点抱怨声都没有了。

“是这样的，旁边在维修地下水管，只是暂时性的停电停水，马上就能恢复了。请你们不要着急。”

“马上是多久？”站在最前的一个中年男子问道。

“长则半小时，短则十分钟。”

汪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给李海，他们是同一个公司的管理层。但是，两人关系并不和睦，汪先生怨恨李海抢了他的总经理位置，李海恨他身为副经理管的太多。在公司，两人总是板着脸，谁也不给谁好脸色。

人群渐渐散了，有一个从十二楼走下来的男人没有离开。他在等待通电，他有啤酒肚，脸上的肉有些下坠，他在等待着，他想乘坐电梯上楼。对他来说，爬楼实在是太累了。

十几分钟过去了，大楼依旧没有电。物业管理员已经走了。门口只剩下李海和汪先生，以及那个肥胖的男人。

三人都没有说话，也没话可说，谁都不愿意故意去制造话题。胖男人已经抽了两根烟，他下来的急，手机没有带在身上，口袋里只有香烟。

二十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通电。整个小区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偶尔能听到有飞机轰隆隆飞过头顶的巨大声响，是战斗机？还是民航客机？三人都不在意。

二十五分钟，三人显然都有点不耐烦了。那个胖男人已经准备走上去了，他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枯燥了。他站起身，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这时，那名瘦弱的物业管理员又跑了过来。胖男人听到了脚步声，看见了他，三人都看见了他。他还没有到楼下，三个人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胖男人似乎很生气，他说道：“你们物业是怎么搞得，说好的最久半个小时，现在都已经三十五分钟了，电怎么还没有来？”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李海和汪先生倒是惊讶了。

物业管理员还是抱歉的笑了笑，突然又转为一脸严肃。

“电和水就在刚刚恢复了。我来是想询问你们，哪家的车是宝马x5。”

李海听到电、水已经恢复，正准备上楼，他的身体都已经转过去一半了。但是，另一半却转不过去了。他转过身，有点疑惑的盯着物业管理员。说道：“我的车是。”

物业管理员询问他车牌号是不是赣A****。他点头，心里更加疑惑。

“对不起先生，我们刚刚收到一个不幸的消息，地下停车库有一辆车被砸了，车牌号就是赣D****”。

“什么！这种事可不能瞎说。”

“真的很抱歉，先生，我没有骗你，你的车被砸了。”

李海还是不相信，他跟着物业管理员来到了地下停车场。他傻眼了，很快，他又愤怒了，他将额头上的头发向上抹去。狠狠的骂了一句“操他妈的，哪个干的。”

一辆黑色的宝马X5挡风玻璃被砸的稀烂，四个轮胎也被戳破了。他问物业是谁砸的，物业摇摇头说不知道，只说刚才停电，监控没有拍下。

他走来走去，这太让他生气了。物业问他：“先生，我觉得可能是谁恨你，所以他砸了你的车。你看，其他的车都是好好的。”

李海看了一眼四周，发现，确实只有他的车被砸了，其他的车都是完好无缺的停在那里。在他的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是汪副总的，他突然记起，刚刚汪副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笑了，那笑容很细微，但是，他还是注意到了。

他上了楼，像一个智者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汪副总的微笑被无限放大，他想：这一定是他干的，他一直恨我抢了他的位置，这我是知道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很快，李总的车被砸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区，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公司管理层大多都是住在这个小区的，所以，一到晚上，很多官阶比他小的人陆续来到了他家，全是义愤填膺的神情。最后一个来访的下属，是小刘，他是一个车间的主管，贼眉鼠眼的，嘴巴有点歪。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他一个人来，偷偷的来。

开了门，小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容，很假，很刻意。李海看着他的笑脸，心想：或许他很高兴我的车被砸了。

和其他人一样，小刘先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几句表示对发生这样的事情很愤怒。最后，他才说出他的心里话。

“李总，我觉的，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汪副总叫人做的。”他说的很认真，李海不免有些惊讶。

“这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的。”

“李总，我有证据的。停电的时候我也下了楼。当时，我正在楼下抽烟，我亲眼看到一个一米四左右的男人拿着一把锤子进了地下停车场。”

李海听了有些好笑，汪副总的身高他是知道的，一米四的身高不可能是他。

“小刘，你知道，汪副总有一米七的身高啊。”

“嗯，这个我是知道的，但他的助手身高是一米四左右啊，而且，那个身影像极了他助手”

李海不在说话，沉默了。

“李总，你想想，公司里除了汪副总跟你过不去还有谁呢？他一定是恨你抢了他的位置，所以，他叫他的助手把你的车砸了。”

李海还是沉默，脸色有些凝重。小刘似乎没骗我，他也没必要骗我。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小刘就站起身走了。

下了楼，他露出了狡黠的面容，在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喃喃自语：哼，汪副总，看你他妈的还神气，这位置迟早是我的。

李海躺在床上，回想起汪副总的笑容，小刘的话语，又想起，刚刚似乎只有他没来，他为什么没来呢？难道真的是他派人做的，心虚不敢来？

第二天，李海坐在办公室，眼神犀利的盯着坐在他对面的汪副总。他问：“我的车被砸了，你知道吧？”他的语气夹带着讽刺，汪副总是听出来了的。

“嗯，我知道，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查到是谁干的吗？”

“有人说看见你的助手昨天中午进了地下停车场。”

“哦，是吗？这个我不知道，或许是那个人看错了呢？”

“是吗？进入地下车库的人身高才一米四。”

“哦，小区里面难道就一个一米四的人吗？你儿子似乎身高也有一米四吧。”

“你觉得我儿子会做出这种事？”李海说，“你是在说我儿子是个精神病？把他爸爸的车砸了？”

“我可没这样说。”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的紧张，两人都不说话了。

这时，李海的秘书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放在两人的面前，又出去了。

汪副总从容的喝了一杯咖啡。“嗯，这咖啡不错。”他说，“我知道，你怀疑是我叫人干的，但事实并不是如此，我恨你抢了我的总经理位置，你是知道的，所以你会认为是我。但是，确实不是我干的，我没那么小人。”

“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汪副总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小刘。”

他说完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不需要解释，话到这就可以了。他放下咖啡，出去了。

过了几天，小刘接到降职的通知，他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把他调到车间当组长？他没有犯错误，业绩也不差。他实在是不明白，他要找李海，他要一个解释。

他是直接在公司配定的住宿找到李海的。李海很少回家，一般都是住在这里的，因为公司总有事情需要他处理。这个，小刘是知道的。

两人并排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他开门见山。“李总，为什么突然调我去当组长？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听谁说的？”

“通知都下来了。”

“我没有调动你的职位啊。”

小刘走了，他知道答案走了。能调动他职位的，除了李总就是汪副总了。

他没有去找汪副总要解释，而是找了几个社会混混。

第二天，小区又有车被砸了，被砸的车，是汪副总的奥迪。这次，监控拍下来了。汪副总没有立即去报案，而是拷贝了一份录像。他走到李海的办公室，李海还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汪副总一句话都没说，他将U盘放在桌上，就转身出去了。

李海莫名其妙，又有点生气，他总是这么傲慢无礼，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看了这段视频，沉默了。过了半小时，他叫秘书找来了汪副总。他问：“这个视频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我的车被砸了，砸车的几个人不是我们小区的。”

“你报案了吗？”

“你想要我报案吗？”他冷冷的看着李海。

“你怀疑是我找人干的？”

“我可没这么说。”

李海气呼呼的回到了家，他请了两天假。他的儿子看到了他父亲，满脸的兴奋。但是，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父亲一脸的不高兴，愁眉苦脸的。他问他，“父亲，明天有个家长会，你能不能到学校来一趟。”

“没时间，叫你妈去，别来烦我。”

儿子失落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妈妈安慰他，说他爸工作忙，你要体谅他，理解他。

儿子直接将她推出了房门，嘭的一声关了门。李海听见了，狠狠的吼了一句，“怎么对你妈呢，是不是皮痒了？”

妻子环抱他，轻抚他的脸颊。他才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将这几天的事情跟他妻子一一道来。他妻子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李海摇头。

“报案吧，不要在乎有损公司的形象，让警察去查吧。”

李海看着温柔的妻子，点头答应了。

隔日，李海就去警察局报了案。没多久，案件就告破了，小刘被抓。真相似乎水落石出了。可是，警察来到了李海的家。告诉他，砸他车的人不是小刘，而是他呢儿子。他们在车库的杂物间找到了作案工具，上面的手印是他儿子的。

他妻子惊讶的叫了出来。怎么可能？我的儿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肯定是搞错了。

警察走了，他们的儿子还没有下课。他两摊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下午五点，儿子回来了。李海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妻子压抑的愤怒彻底爆发了。她冲过去，厉声询问道：“是不是你砸了家里的车？”

儿子愣了一会儿，点头承认了。他母亲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承认的这么干脆，这是她没想到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把车砸了。她问他，“你为什么要砸家里的车？”

儿子也哭了，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因为爸爸总是不在家，他总是好长时间不回家，我在夜里总是想他，我希望他可以去参加一次家长会，我希望他能够陪我好好玩一天，一天就行，可是，他总是说没时间。我看着他开车离开小区，我就想把车砸了。”

李海和他妻子沉默了，他走过去，抱住了身高一米四的儿子，紧紧的抱着，说了句对不起，眼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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