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娜花

昨日，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小女孩红红的小手指，思绪顿时被拉回几十年前，那是一种独有的红色，是难忘的儿时回忆，更是多少次在梦中魂牵梦绕的样子。

记忆中的画面里，是骄阳似火的夏日，有洒满阳光的小院，门前长着高大茂盛的阳关榆，开着明艳娇媚的海娜花，孩子们欢快地穿梭在长长的热闹的小巷里…每到夏天，巷子里的小女孩都会比谁包的红指甲好看，这时候，我就会缠着奶奶给我用海娜花包手。这可是需要做好准备工作的，奶奶每次要提前摘来海娜花，洗干净后在阳光下微微晒一晒，然后还要摘来向日葵的大叶子，找好白矾、清油、大大小小的布条、绳子等所需物品，在我的记忆里，每年包手的这天都有满满的仪式感。

等待包指甲的这天晚上，天未黑时我就异常兴奋，小手洗得干干净净，奶奶总是说再等等，天变黑了就给我包，可我知道，在我住的这个小城，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爷爷的老钟表就会准时的“当当当…”响十下。等待的这会儿功夫，爱臭美的我会找出各种花裙子，对着镜子比划着，想着明天怎么能配上我的红指甲，可严厉的父亲再次认真地看我时，我就知道自己该练字了，一声不响地准备字帖、砚台、倒墨汁、铺纸…我已轻车熟路，内心更是明白，只要完成50个字，父亲看完一点头，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包指甲了，而每每这种情况下，我的字就会超常发挥。当大功告成后，我会用更快的速度使劲洗去手上沾的墨汁，悄悄涂上妈妈的牡丹霜，一切准备就绪。

天色渐黑，巷子里邻居的唠嗑声、孩子的玩耍声、自行车的叮当声、小狗小猫的叫声都慢慢地消失了，这时候，爷爷钟表的滴答声就会异常清晰起来，配着奶奶捣海娜的声音，一切都是如此充满美好和期待，像一首和谐美妙的交响乐。通常给我包手这件事情是由奶奶和母亲合力完成，奶奶准备，母亲具体操作，奶奶将海娜花捣碎，这是需要费工夫和力气的，奶奶每次都会将海娜的叶子和花一起放在捣蒜的蒜臼子里，用像小手榴弹的蒜锤子不停地捣呀捣，因为只有捣成泥状才会更容易放在指甲上并上色，我总是会凑热闹捣上几下，但终究没有耐心而放弃。等奶奶将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母亲就开始正式给我包了，细心的母亲让我在手心捏住卷好的布条，因为要一晚上的时间，母亲说手心空了手会酸困，然后用小刷子在我的一只手上的每个指甲涂上清油后，快速地洒上一层能够固色的白矾，将捣碎的花泥一层层均匀地铺在上面，再将向日葵的大叶子将我的整个小手包住，裹上两层布，用绳子扎好，不能太松，因为怕手来回移动会影响效果，也不能太紧，怕绳子勒住会影响血液循环。等两只手都包成“拳击手”后，我就乖乖地躺在被子里了，母亲会笑着安顿我说：“手可不能放进被窝里，放屁屁明天手指甲就是黄的啦！”虽然不知母亲的话是真是假，但我还是很听话，一晚上小手都激动地无处安放，睡到半夜更是由于手被捂得酸胀而不踏实，但还是要在睡梦中无限坚持。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会满心欢喜地等待奶奶给我一层层去下布条、叶子，手经过一晚上的浸裹，指甲和手掌心都已变红，但第一眼看上去满手的皮肤却是皱皱巴巴的，洗干净手后舒展舒展，颜色也就变得无比鲜艳起来，我急忙跑出门外，让小伙伴们欣赏我的红指甲。这时候，小女孩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出来，比谁的好看，我的手从小白皙修长，再加之红色的指甲装扮，总是会得到夸赞，心里更是暗自高兴，这样的快乐会整整持续一个夏天。

其实用这样的方法包指甲，指甲周围会晕染出多余的红色，手掌也会变红，后来，母亲为了将我的指甲包得更好看，就改良了包指甲的方法，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分开包，这样让我的手也灵活了许多，不过就是母亲更费力一点，但看着一个一个红色的没有多余浸染的指甲，煞是好看。

另有一次，和妹妹在乡下，手牵着手，踏过青草地，追着花蝴蝶，穿过田地埂，各种五颜六色的花印入眼帘，白色的打碗碗花，紫色的牵牛花，不知名的野花……妹妹眼尖，竟然看到了几束藏在花丛深处的海娜花，我还没来及反应，她已三下五除二摘到了手里，我们满怀欣喜地蹦蹦跳跳地拿回家，如获珍宝。乡村的夜里漆黑黑的，大家在院子里都摇着扇子纳凉唠嗑，姨妈看到我俩摘的海娜花，回想起她们小时候包手的趣事，说那时候穷，女孩子没有多余的布包手，但爱美之心没有贫贱贵富之分，大家想出的办法是用村子里老奶奶的裹脚布…听到这里，我和妹妹都捂着鼻子笑得前俯后仰，回头看去，大家的眼睛里笑着流出了快乐与悲伤。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情景竟然至少有30年了，海娜花好像也早已停留在儿时遥远的记忆中。突然想起一句话：“曾经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突然发现，年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看着街上随处可见的美甲店，却不知道该迈进哪一家，选择哪一种颜色，哪一个款式，对于已到中年有选择困难症的我，反而在烦躁的夏日里又徒增了几分烦恼，索性放弃，继续带着这双有着岁月时光且朴素无光的双手前行。

也许，这就是另一种记忆，平时不会忆起，但真的触碰到了某一个神经，记忆的火花便在脑海中四处散开，温暖如初，像娇媚的海娜花开满了整个心房。

可我知道，那是永远也回不去的童年，让每个人在暮色时分无限怀念。但这就是生活，让我们无法选择，只有一边回忆，一边继续。

只是幸好，我有一个可以治愈一生的童年。

童年里，永远有一株美丽盛开的海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