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想一二

公元264年，我们富阳人孙皓当了东吴的国君，占据着长江下游、福建、两广地区。可惜这厮是个刚愎自用，不安分的家伙，对内朝政腐败，荒淫暴虐，掠夺民间，居然想出剥面皮、凿眼睛的酷刑随便杀人；对外“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雕瘁，寇不为衰”，极其好战。他沾亲带故的手下名将陆抗多次上疏劝谏，希望他加强防守，改善政治，增强国力。孙皓置之不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265年，西晋武帝司马炎即位。晋武帝觉得孙皓无能，何不乘机灭吴，遂派大将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以决定平吴之策。羊祜赴任后，先推行睦边政策，笼络民心，继而准备伐吴。司马炎对羊祜的作战方略大加赞赏，可又推脱北方屡吃败仗，南进伐吴时机不对。羊祜叹道：“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意思是说，天下不如意的事总是十有七八，目前有些人当断不断，怎能不让以后的有识之士引为遗憾呢？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以后就慢慢变成了“不如意事常八九”。后来的人为了表达各自意思，又加了“可与人言无二三”，或“可以言者无二三”。含义发生了一定变化，但是表示“做人常常有许多不称心如意的事，但是能讲的却不多”的意思还是很明确的。

人的不如意缘于欲望无穷却阳寿苦短。说得冠冕堂皇点，叫“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如果可以不吃不喝不睡，打不死、淹不死、烧不死，无论如何都长命百岁，那么，天下人的不如意就会少到微乎其微，甚至无。所有的吃喝玩乐都无所谓了，它不是人必须的了。如果想尝试吃喝玩乐，无所谓，如果不想尝试吃喝玩乐，也无所谓。“除死无大事”，反正死不了，慢慢来总会有许多机会的。

要命的是，人是要死的。所以，“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忧什么？忧的是怎么在有生之年多多满足欲望。在欲望面前，人就是一俗物，没有高尚卑贱之分。譬如说钱，世界首富、中国首富绞尽脑汁想的问题，和故宫后门的乞丐想的是同一回事：努力多要钱。

当然，欲望还可以通过其他的词表达出来，譬如“理想”，譬如“阴谋”。一说“理想”就马上觉得此人档次高了许多。一说“阴谋”就自觉卑微肮脏的很。其实，谁没有一时的理想或阴谋？只不过是个体的理想或阴谋实现还是没有实现之分。欲望也罢，理想也罢，阴谋也罢，满足了、实现了就觉得世界阳光明媚，反之就觉得郁闷不已。于是，郁闷的人就会有不如意。

孙皓要养好几千宫女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可是民间不配合，孙皓很不如意，所以掠夺民间，滥施酷刑。陆抗多次上疏，孙皓嫌烦干脆罢了陆抗的官，陆抗很不如意，几年后郁闷而死。司马炎理想很丰满，阴谋吞了吴国，无奈北面连吃败仗，吞吴计划只能暂缓，司马炎很不如意。作战方案都已得到通过，结果最高首长当断不断，羊祜上不能定国安邦，下不能建功立业。羊祜很不如意。

好像说起来只是有头有脸的才有资格不如意，其实并不是。没文化的农妇祥林嫂，儿子被狼叼走了，她就有资格郁闷很不如意。祥林嫂的不如意，见人就说，没人也自言自语。祥林嫂失去了一大片同情者反落下千古笑柄。一人言微轻的男青年偶感风寒，上吐下泻，偏偏单位让他站在风口做一个会议接待，结果上面一个喷嚏，下面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如意。人言微轻的男青年的不如意，宁苦果独吞也耻为外人道，结果时过境迁风光无限。

有头有脸和无头无脸的不如意同样没有高尚卑贱之分。可分的，只在“言与不言”之间。“言与不言”是鉴别一个人脑子是否清爽的尺度。派生出来的一个问题——如果要言，那么与谁言。这是衡量一个人对人或事或时是否判断精准的标杆。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是个人人不可避免的客观常态。“可与人言无二三”，或“可以言者无二三”是后天无数过客总结的经验之谈。

我以为，“可与人言无二三”侧重的是：许多在你而言是不如意的，你觉得因为所处立场不一样，在他人看来要么是无法理解，要么是觉得小题大做。所以许多事还是不言为好，何必对牛弹琴。譬如，孙皓就不会和一个连老婆都讨不上的百姓说几千宫女不好养的不如意。以前的祥林嫂和以后的许多人就做不到这一点。

相对于说了没用，等于白说，不如不说的“可与人言无二三”，“可以言者无二三”侧重的是：有些不如意非说不可时，要找对倾诉对象。民间有“祸从口出患从口入”的话，盖为说出的话是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不说，还要承担后果。家父一直是个言行谨慎，凡事不关自己的人，只因那年和组织推心置腹了一句“现在的党和群众是一条心的，就怕中间有铜墙铁壁”，差点带顶“右派”帽子回来，因为话语中的“铜墙铁壁”。许多难堪的后果都是你的倾诉对象在断章取义、推波助澜、画龙点睛的大手笔下为你带来的，而你不知。

我们今天见多了对不如意事耿耿于怀的人。如果说这是个人行为，那么我们是无权干涉的。但是个人行为通过“言”的多种渠道，已经影响到了一定的范围，影响到了耳根清净的人无法淡定了，这就有些令人生厌了。

当然也有人并不那么在意曾经的不如意，只是因为今天也没有如意，所以拿出过往的不如意来大加宣传，以为自己的欲望，或理想，或阴谋没有实现是要前世作孽负全责的，自己全然是受害者。如果有人劝他“可与言则无二三”，他必慷慨激昂以捍卫“言论自由”、

真不要和我说“言论自由”的空话。言论自由不意味着你可以乱说，什么都可以不分场合的说。你可以和祥林嫂一样自言自语的“言论自由”。可是你在飞机起飞时说说身上有炸弹之类的话看看？这是其一。其二，你以为言论自由就可以自作多情，不怕授人笑柄，不怕无人喝彩，反被人厌嘛？你以为言论自由就可以胡说八道，不怕语言污染，不怕遭人曲解，不怕不如意更添一层不如意嘛？

台湾林清玄的朋友向他索字，要求写的字简单且每日看每日有用。林清玄写了四个字，“常想一二”，解释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起码还有一二如意事啊？想一想那些快乐的事情，去放大快乐的光芒，抑制心底的不快，这也就是我作为一个朋友能够为你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与林清玄“常想一二”相比，“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一句中，弥作珍贵的如意事还要多一成。可是为什么有人偏偏乐于沉湎不如意中，而忘了其实还有那“二三”如意之事可以与朋友同乐。何必呢？人这一生不过三天而已。不如意的事都是发生在昨天的，何苦今天还要死死背着它，为它所累，是不是太不值了？如果放下了，才会有一个从新的明天。不是吗？

要么悲观得连“一二”都想不起来，要么狂妄的想十分如意。那，不如了断了自己去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