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之猗猗，扬扬其香—W老师小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W老师小记

写此文的目的，是为了表达对我所尊敬的一位平凡而又坚强的女性的敬佩。工作之日渐长，身边形形色色的人陆续走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看看Ta们走过的路，我们会更加笃定的，前行。

      硕士毕业后，我在家人的极力“劝说”下进入一所机关单位工作。一晃已有半年，每日与周围的师傅们一起，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在一个个会议、一份份公文中看时光流逝、岁月静好。这样的路有些许平淡，同行的人，却不失生动鲜活。

      我隔壁科室的负责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她比我妈妈小两岁，论年龄，我应该称其“阿姨”。但在上海话的日常语境中，“阿姨”像“大妈”一样，是一个指向特定群体的习惯语汇，甚至带有一些职业色彩，比如“扫地阿姨”、“烧饭阿姨”云云，而非我所惯常使用的对女性长辈的亲昵尊称。也由于是同事关系，我跟单位同事一起称呼其为W老师。

       初见W老师，我就想起昌黎先生《幽兰操》的首句：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同事之日渐久，她的恬静温婉、内敛谦和，给我们一干初入单位的小年轻们的如沐春风之感更甚。她已届退休之龄，却从不倚老卖老，争功诿过；也没有整天以“中年妇女”、“老太婆”自居、以“退休享福”为由将大事小事都丢给下属去做。工作中，作为科室负责人，她事必躬亲、细致入微；对上，将单位领导每天的日程安排的井井有条；对下，她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半生来的工作心得与技巧授予年轻人。她所在科室是我们单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文秘机要部门，下午5点半，业务科室的人早已锁门回家，我却不止一次见到她加班工作的情景。生活中，她平易近人、风趣幽默，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笑脸相向。我休完婚假回到单位上班的第一天，她笑脸盈盈的特地对我说：衷心地祝你幸福……从她眼中，我读到的是长辈对晚辈发自内心毫无矫饰的慈爱与关怀。她对下属的好，也常常被她一个下属小姑娘津津乐道：W老师不仅对领导负责，对下属更好；单位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看大门的保安、单位装修期间的民工，她都以礼相待……无意特地拔高她的形象，可孟圣所言的“仁者爱人”，也大概是如此吧。

       其实，她的编制与“身份”，在我们这个“等级”众多的单位里只能屈居第二。公务员与事业编制共存的单位，再加上外聘见习等岗位，几千年来的森严壁垒遗毒便若隐若现了：一些优越感无需明说，每个人却都心知肚明；干着同样的活儿却享受不一样的待遇，愤世嫉俗与怀才不遇的人就多了起来。这个话题的原因与现状且按下不表，我只是想说到她，W老师，她没有像其他与她同一等级的人一样，认为自己干的活儿比第一等级的人多，钱却比他们少，便“消极怠工”或用其他各种渠道来抒发不满；她的态度就是，兢兢业业的工作，踏踏实实的做事。

       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单位呆的日子久了，每个单位固有的“路边社”、以上班上网为主业、蜚短流长为副业的人也渐渐为我所熟悉。身在职场的人都知道，这些人往往会成为私下批评他人、抨击单位时弊的中坚力量。有一次，这些人碰巧在我们办公室举行他们不定期的“例会”，提起某个同事的趣闻轶事准备大谈特谈；刚刚转至这个题，原本在场的W老师微微一笑：“我们不谈这些了……”转身翩然离去。

       久而久之，W老师成为我工作后最佩服的人之一。还值得一提的是W老师的穿着与气质。虽然年过半百，她的身材却没有丝毫走样，身形匀称修长，仪表精致得体。她的衣服算不上名贵，但都很得体，丝毫没有喜欢穿着睡衣上街的“上海中年妇女”的邋遢样……

       就是这样一位中年女性，像高贵的兰花，恬静而不喧嚣，始终散发着阵阵幽香。我常常猜测，她肯定养尊处优，出身高贵；她恬淡与平和，足以让人相信，她有着良好的教养与生活环境；她千帆阅尽、海阔天空，肯定有良好的物质条件让她对很多东西不屑计较；那些纷繁复杂的小事，已不足以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我常常猜测，她肯定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先生，她得体的仪表、高贵的举止，“某某夫人”的名号于她而言不在话下……

       可是，我错了。

       某天和她下属小姑娘聊天时才意外得知，她，丈夫已离世多年。她独自抚养女儿长大成人，撑起了自己和女儿的家，甚至包括她父母亲戚的一片天空。

       可就是这样的她，在我认识她这半年中，从未听过她关于命运不公的半句抱怨，也从未见过她遇到挫折时的任何自暴自弃。

       单位里也没有任何人八卦过W老师的家庭，没有人流露过对她的同情，虚情假意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因为，她的内心已经足够坚韧与强大，不需要半点牵强的怜悯与廉价的帮助。

       还是一个平常的中午，我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到单位里的一号精彩人物---L女士正在空旷的格子间里压低嗓门对另一位女士说着什么。诡异闪烁的眼神、飘忽不定的目光、沾沾自喜的窃笑……我笑一笑，转身离开。

       说到这里，就简单介绍一下L女士吧。她天天换装，无不以靓丽时髦的形象示人；从我来到单位的第一天、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抨击单位的种种弊端，数落同事们的种种缺点；中午如果跟她一起吃饭，聊天内容不外乎听她讲，她一件大衣几千块、一条裙子几千块；家里的钟点工如何笨手笨脚，他们家里有着如何的特权（她的确来自某一特权群体）、去某个高级疗养院又休息了今天等等等等……

       W老师，L女士，一个对闲言碎语敬而远之，一个对蜚短流长趋之若鹜；一个仪表不求华丽富贵只求得体大方，一个将奢侈服装堆满了身，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高贵”；一个是在单位中赢得从领导到下属人人尊敬的长辈，一个却只能在少的可怜的那么几个人面前刻意地描述自己土豪（对不起，我还是用了这个直白俗套的词语）的生活。从W老师微笑深邃的眼眸中，我读到了平和、安逸与坚强；而L女士飘忽闪烁的眼神中，我只能读到胆怯、畏缩与脆弱。是的，只有心里无比恐惧的时候，才会不断地对自己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而如果毫不畏惧、心怀坦荡，你有的，只是平静沉稳的心态。

       我曾经读过陈丹燕的一本书，书名已经不记得了；但有句话一直印象深刻：当一个女孩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是一个干净洁白的婴儿，被父母家人当做果实一样捧在手心小心呵护；而当她长大成人，她便由果实变成了一块肥沃的田地，在这片田地上孕育自己的果实，用自己的营养滋养自己身边的人……

       我想说，我真的佩服W老师，佩服她这样，用一己的营养滋养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家人，甚至滋养到了身边的同事、朋友，下属。像一株高贵的兰花，始终散发出幽幽的清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