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六章 地火明夷 下
铁珩只觉身体变得全无重量,冷风一吹就要随风飘走。眼前的一切随之模糊起来,岳朗的脸也像浮在水中的影子,晃动不休。
他使出尚存的一点余力,捂住他的嘴,把惊呼声堵在了嗓子里。
铺天盖地的眩晕中,只觉岳朗扶住了他,把他带到石梁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半天他眼前的金星才淡了下来,只见岳朗半跪在他身前,眼睛红红的,已经无泪,却透着比伤心更甚的悲恸。
铁珩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把岳朗的手使劲握了握。
他尽力想把发生的一切,整理成一条比较清晰的线,但大脑一片混沌,伤口由内到外疼得像火烧一样,根本无法置之不理。
嘴角处一阵沁凉,是岳朗拿布片蘸了水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和黑烟,
“得想办法出去,哪怕只出去一个人也好。”歇了好一会,铁珩才找回声音来,“我又仔仔细细想过,不能肯定就是汪庆瑞的事,否则西隗人伏击我们,应该更加占尽了先机,不会像现在这样,拼死了这么多人。”
“也说不准,前锋军就在不远……”铁珩自言自语道,“就算等不到援军,铁骑的冤屈也得叫人知道,我们不能全数赴死。”
岳朗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前,双肩似乎在扛着什么,眼帘低垂,看向地面。
剩下的人里,完全无伤且行动自如的,只剩了不到三十人。
铁珩把这些人交给岳朗,连同景帝赐给他的兵符,自己“天字一号”的铁牌。他又撕下里衣的衣襟,写了一份血书,叫岳朗带在身上:“既然他们能逃过我们的眼睛,从悬崖攻上来,那么也极可能有他们看守不到的路溜下去。”
火光的映衬下,铁珩的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这个千斤重任,我唯有交给你。”岳朗一直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他要拼命硬起心肠才能继续。
从没见过谁的眼睛有这么亮这么深。
出乎他的意料,岳朗并没有和他争辩,似乎知道现在正是生死攸关之时,而他们这些人确实有可能有所作为,所以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安排。他接过铁珩递过来的水袋,深深地喝了一口,就带着这三十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一片余火未熄的山坡。
这一转身,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他是他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
铁珩忽然觉得,火光原来真能刺痛人的眼。
他贪恋地看着岳朗越走越远,那个的背影安静坚韧,似乎能担起任何重量。只有他知道,这看似安静的身躯里,藏着一个何等杀意凛然的战士。
岳朗是浓烈的,炽热的,就像这无法控制的山火。
爱上这样一个人,是他无法摆脱的诅咒,更是他难以企及的福祉。
不知为何,他现在想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岳朗纵马奔驰时明净的笑脸,岳朗吃到美食时满足的神情,岳朗坐在兄弟们中间笑得前仰后合……
天知道他每一次要用多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不做出一点点逾越兄弟之情的动作。
他们交缠在一起的生命,起始于长亭秋气寥落的山谷,顿悟于永安鼓声激荡的城头,就让它结束于孤云谷火光烂漫的遥望中吧。
虽未能白首同归,却也已过尽了一生。
可以静静看着他长大,也曾和他在战场上并肩战斗,他这一生,已经别无所求。
远处,岳朗和齐景似乎起了什么冲突,只见齐景气愤地挥着双手,身子一跳一跳的,不知对岳朗嚷些什么。
岳朗大力地嚷了回去,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对峙了好一会,齐景指着他的鼻子,忽然挥手就打,动作什么章法都没有,简直就是抡起拳头胡乱往岳朗身上砸。
岳朗也不还手,踏前一步,使劲把齐景抱在怀里。待他们的身影分开之后,齐景一转身梗着脖子走了。
开始他漫长的,不知生死的行程。
岳朗站在原地,看着三十个铁骑散成一对一对,趁着夜色悄声消失在黑暗中,他才转过身,脚步坚实,义无反顾地往回走。
他走得越来越快,似乎一时一刻也不想再耽误,飞奔回了铁珩身边。
“你?”铁珩沉着脸,挺直了后背,却缺乏应有的力量,“你忘了什么?”
“什么也没忘,”岳朗又恢复了那副惯有懒洋洋的样子, “我哪里也不去!违抗了你的军令,你想拿我正军法也可以,现在打军棍也行,要不然就杀了我的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走!”
“你!”铁珩只说出一个字,就忍不住气促起来,全身都抽搐着,用袖子捂着嘴深深地咳嗽,几乎要把心都咳了出来。
衣袖上很快弥漫出一片深红。
岳朗也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为他抚着后背。
“你明不明白?”铁珩顾不上抹去嘴角的血迹,一把抓住了岳朗的手,急切道,“我要你活着!”
“哥,怎么过这么些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岳朗轻声道,“你又明不明白?倘若你死在孤云谷,要我一个人还怎么活着?”他盯着铁珩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太过明亮,简直叫他无所遁形。
他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泪水忍不住涌进眼眶:“我寄望在你身上,为铁骑伸张冤屈,把铁骑的种子传下去……”
“我已经把这天大的担子交给齐景了,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岳朗轻轻笑道,根本不像说出一句誓言,“生,我跟你活在一起;死,我跟你埋在一堆!”
铁珩只觉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一团火,轰的一下爆发了,那炙热的温度烫着他的五脏六腑,一时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根本不敢去看岳朗,怕自己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良久才缓慢地,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好!”
夜色被火焰的余光照亮,令人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直到东方的天际像被水冲淡的墨汁,渐渐释去了纯黑。
火已经熄灭,天就要亮了,连一直迎面吹来如刀如割的北风居然也都停了。
铁珩听善于驶船的人说过,航行在水上,有时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潮水既不上涨也不下落,而是平缓如镜面,波浪不兴,仿佛时间完全静止。
有经验的水手管这一刻叫平潮。
此时,就是他们的平潮。
当人知道必须要面对死亡之时,心里反倒没了任何负担。铁骑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他们衣衫破损,浑身血痕,但眼睛里光华依旧。大家都利用这一点时间,裹好身上的伤口,抽出兵器,在石头上磨起刃来。
只可惜这一刻的平静太过短暂。
西隗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轰隆隆在无数道石梁间传来传去,最后让人产生错觉,似乎孤云谷已经被攻陷。
吴澜的西隗话一直学不好,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林旭就译给他听:“获铁骑主帅首级,赏银一千两;获铁骑各营指挥使首级,赏银八百两……”
“哼,大言不惭,真以为那么容易就灭了铁骑?”吴澜嘟囔道,“咱剩下的这里弟兄,就算都有伤在身,就把箭射光了,也得叫他们再死上几百个。”
“对,箭射光了,还有石头!冲到近前来,还能砍死几个!”铁骑们纷纷附和道,更加起劲地磨起兵刃来。
岳朗也在检查箭壶里剩下的箭,他把邢襄的箭都拿了过来,撩起衣襟擦着锋利的箭头,似乎想记住每一支箭的模样。
铁珩忽然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岳朗嘴边含笑,“怎么我的头要比你便宜二百两?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是‘阿穆赤那’吗?”
铁珩忍不住笑了出来。
终于东边弥漫起红色的霞光,铁珩和岳朗都转过头,看得目不转睛。那红霞逐渐越扩越大,变成一道金红色的亮光。
朝阳红彤彤地跳出大地,初升的光芒一点也不刺眼,是这个世间上最规范最没有缺憾的浑圆。
群山像含羞的少女,被晨曦染成浅浅的绯红,连那些还没散开的烟气,都在晨光中显得青碧连云,呈现出一种梦幻的色彩。
在他们身后,翠绿的山梁已经烧得焦黑一片,很多残木还留有余热,唯有铁骑军的旗帜,在这废墟中,依旧是触目惊心的一点艳红。
他们并肩站在这艳红的旗帜前,静静欣赏这一刻日出的美景,感受着现有的安静,和即将到来的血腥。
天色一旦大亮,就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住西隗的大举进攻了。
阳光打在铁珩的唐刀“百战”上,雪亮的刀光折射入眼,本来冷冽的眼神居然一片温和缱绻:“你的红袍呢?真的再也不穿了?”
“不穿了,”岳朗笑着摇头,“我发现我穿红色显得脸黑,不好看。”
铁珩很想说,其实你穿红袍很好看,有的人天生就适合这么耀目,叫人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我更想看你穿红袍,你可记得那一年在莫州破拐子连环马?你纵马冲到黑色的铁浮屠中去,太阳就把你身上的衣服照得血一样红……”岳朗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的不舍,那一年,那一眼,此生再不能忘,此生再不相同。
铁珩侧过头:“小朗,你今生可有遗憾?”
岳朗伸手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很欢喜。”
“不知道,江南的杏花什么时候会开?”他满足地舒出一口气,转过脸来,“哥,你呢?你又有没有遗憾?”
有的有的!他怎么会没有?
塞北的烈日长风,江南的杏花烟雨,原本属于他们的将来,如今都成了泡影,他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有太多的事没有做。
铁珩紧紧抓住岳朗的肩膀,第一次与他对视:“小朗……我……”岳朗身上有汗水和血腥的味道,还混合了烧焦的木头,温暖的皮革,冷峻的铁甲,和清晨的阳光。
是他记忆中家的味道,叫他无限眷恋无限安心。
“我……”铁珩再次开口,仍然只说出了这一个字。风从身后吹过来,呼啦啦卷动那破损的战旗,旗子角啪地一下打在他身上。
“岳子明!”铁珩心中忽然一动,一把伸手抓住旗子角,“你看!”
岳朗也跟着眼睛一亮,大声喊道:“风!”
两人心中都是砰砰乱跳,一起扭头往山上看去。一阵龙吟般的啸声,穿峰过谷,从背后的山巅一路响到眼前,风摇撼着树枝,带起细小的石子,呜呜地哀鸣。
“得赶快!趁着风向再变之前……”
岳朗眼里透着幽深虔诚的光芒,笑声更是朗朗的:“我有种预感,这风向一两天都不会变了,因为老天终于醒了,而且站在我们这边!”
天光刚亮,西隗人刚刚饱餐过战饭,忽然从山口冒出一大堆衣衫褴褛的铁骑将士来,他们不约而同扬起手,无数火把飞了过来,还有蘸了松脂的枝干,卷着硫磺的布条缠在箭头,割裂的帐篷浸满火油裹着石头,破旧的衣服浸泡了药酒……
目标只有一个,黑松口那密不见风的松树林。
一个个烧着的火点像归家的倦鸟,马上就找到了栖息的枝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不过这反击来得更加猛烈。谷口本来就十分狭窄,西隗人为了围堵铁骑,兵马更是驻扎得密密麻麻,连只小鸟都飞不过去。
再加上这连绵的千年古松林,远比生于谷中山梁间的茂密许多,已经缺了一个夏天的水,本来就油脂丰满,一经火头,再加上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倏忽之间便是汪洋火海。
空气中涌动着重重热浪,烈火炎炎,焚云煮海。烧焦的松木再次与血腥味混杂到了一起,像死神呼出的气息。
黑松口几乎变成了地狱的入口,艳红的光从那一点不断向远处蔓延开去,如一只巨大的火鸟张开炫丽的翅膀,把张皇失措的西隗人一股脑抱了进去。
高热使周围的景物都像在水中摇晃,树木发出“喀啦喀啦”爆裂的巨响。这股热潮摧枯拉朽,把接触的一切都变成红的火焰、黑的浓烟……
铁骑军们伏在孤云谷焦黑的余烬中,将逃进谷内的少数西隗兵一一射死。
不知是热气熏染,还是眼中含了泪水,眼前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铁珩只觉心神一松,胸中苦苦压制的热流汹涌而出,顿时满口腥意逼人。
他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就晕了过去。
岳朗伸手把他抱住,紧紧地压在心口上。

TBC
ps:本章回名出自《易经》,没想到我看易经居然看嗨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变态情况?
第三十六卦,明夷,上坤下离,地中火之相。明夷字义为光明陨落,光明消失,然也有晦而转明,凤凰垂翼之象。
(以下摘自百度百科):这一卦,阐释在苦难时有“用晦而明”的法则。前进必然有危险,危险必然有伤亡;当邪恶猖狂,残害正义,光明被创伤的时刻,正义的力量,难以抗拒,抗拒只加重伤亡,甚至覆灭;惟有内明外柔,韬光养晦,才能承受大难。当此苦难时期,君子应当觉悟立场的艰难,收敛光芒,艰苦隐忍,逃离险地,先求自保。隐忍逃避,是为了避免伤害,以争取时间,结合力量,迅速谋求挽救,待机而动,甚至不惜采取非常手段;但不可操之过急,必须谨慎。往往最危险的场所,也是最安全的所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是奋发有为的大好契机应当明辨是非,坚持纯正。邪恶不会长久,正义必然伸张,
明夷,利坚贞。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网友评论
这一战,两人的心拉近了一层,好似窗户纸被捅开了啊!
居然是一边水一边火,一边残酷一边温暖。
情感的缠绵,情感的拉近,真的与性别无关,有关的只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