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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白雪山属于市北区,在仙府洞天北面10公里的地方,只有500米高。有人说这座山是泰山一脉的尾端,至此气就绝了,再向北不远便是一个大海湾。白雪山虽不高,自平原拔地而起,远远看着非常突兀,像是一顶巨大的草帽掉在了地上。
老彭平时虽多遛鸟,但是却不常上山,几十年间白雪山总共也没来过几回。徐林原先倒是常来这里爬山,每两三周就要来一回,朋友们带着啤酒和小菜,在山上来一次野餐,是很惬意的享受。
老彭开车,徐林指挥着,不久便来到了白雪山南坡。今天是晴朗的日子,来爬山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分布在山路上。
从南坡上山最适合,一条小道蜿蜒在向阳坡面的松林间,攀树上山,省力又安全。至半山腰,举目右眺,有一个崖壁像是刀切一般,赫然耸立,崖底有一条常年不断的泉水,叮咚作响,自崖上清晰可闻。崖顶有块巨石,游人常坐在石上嬉戏、听泉,趣味无穷。古人在崖顶石上题字不少,多被后人涂抹,已不可辨。
小道上松树新长出的嫩叶,软软的刮着人的皮肤,一点也不疼,像是一把一把的长毛小刷子,把绿色刷在人的身上,浑身都自在了。
徐林很久没有得到如此的放松了,许多天来长久地窝在办公室里,回到家也只有枯坐、睡觉。虽说那样的生活没有意思,不过他已经被束缚住了,忘记了外面还有这样广阔精彩的世界。他把双肺扩充到最大,装满山中的久违的清新气息,贪婪地从每一个肺泡里过一遍,才把它们放出来,换上另外一口。
老彭背着一个大盒子,徐林背着一个背包,上山并不轻快。老彭已经古稀,徐林不敢走快,走几步便停下来找找话茬,企图和老彭说说话,排解上山的枯燥,缓解一下疲劳。一边还能趁着说话的空档,停下来看看山上的风景。
老彭兴致很高,不住脚地向上蹬,喘着粗气,把一拔一拔的游人甩在身后。徐林说一句他搭一句,也不多说话,一步硬似一步。起初徐林走在前面,没过多久,他就把徐林超越了。二人一口气来到崖边,在大石一侧坐定,侧着耳朵听泉水的声音。
翠绿的山中点缀着一片一片的梨花,肆意绽放在春天里,像是绣在漫山的绿幕上,逸出的香气,飘入人的肺泡,融入人的身体,愉悦极了。此地纬度不够常年积雪,为什么会被称为白雪山呢?看到满山的梨花,徐林以为,所谓的白雪便是指这些盛开的白色花朵!
山下的城市隐藏在淡淡的烟气后面,渺远而空蒙。游人懒懒地坐在崖顶,稍事休息,晒一会太阳,再攀向更高的顶峰。
徐林从背包里掏出纯净水让老彭,他不喝。只静静坐着,听泉声。一会,他把盒子打开,小心地将金刚拿出来,捧在手里,向着太阳。金刚头顶上血红的羽毛透出几许黄色,像均匀而细密的针脚,它的翅膀是由绿到蓝的渐变,长长的尾巴拢在一起像一支利箭。五彩斑斓的躯体,在阳光下放出迷人的色彩,在春天的素雅里突兀地存在着。周围的游人被吸引了,凑过来欣赏这只不会动的大鸟。边看边赞叹,好漂亮的鸟!又追问鸟的死因。
老彭笑眯眯的,和谁也不搭话,只是把金刚那么举着,像是要放飞进崖底一般。徐林想,要是金刚还活着,从这里放飞,一定是极其美妙的一副景象:他忽闪着巨大的翅膀从崖顶俯冲下去,再拉个急转,扶摇直上,呵啷呵啷能把阳光摇落一地。
小雅今天没有来,没能看到金刚的芳容和今天这样好的景致,真为她遗憾。然而,她也有她的娱乐方式,兴许她能在今天的购物里得到他得不到的快乐呢,那是很可能的,不然,她靠什么来支撑这么枯燥的生活呢?这样想着,便释然了。
老彭休息了一会,又把金刚放在盒子里,塞进布袋,继续上行。走几百步远,便到了东南坡,此处坡平山缓,多植古木,枝叶高大的爷孙树,两人搂不过来的香樟,已经剥皮中空的古柏随处可见。
老彭挑了一棵遒劲伸展、枝叶低垂的香樟树,在不远处把盒子放下。对徐林说,选在这个地方,你说呢小林?
这里不错啊老爷子,东面没有大树,阳光很早就能照到,中午有大树挡着也晒不着,到了下午又可以看夕阳,很好啊这里。
二人动手用铁锹先把上面一层厚厚的枝叶翻开,再把一层腐殖物刨去,挖了一个深二尺、长一米,扁扁长长的坑。
老彭把金刚放进去,边上正好还有一圈余地。他又在旁边呆了一会,颤抖着手从衣服外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瓶,俯下身放在金刚旁边。然后用手捧着松散的山土,撒在金刚炫丽的羽毛上。一把一把,直到把金刚盖住了,再把周围的土全推进坑里,形成一个小土堆。用脚轻轻踏一踏,依然比地面高一点,用落叶覆在上面,再平一平,金刚便和这株百年香樟成了永久的朋友。
金刚依着这棵大树,再也不会孤单了。老彭拍打掉中山装上的泥土,抬着看看,香樟顶盖上浅绿色的新叶正从老枝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地,即将把老叶罩在里面。
葬完了金刚,徐林像是完成了一样伟业,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由于下山还是因为心情好了,老彭的步子更轻快了,话也多了,一路上和金刚谈笑风生。
你做什么工作啊小林?
我在烟草局上班,坐办公室。
我听你口音,你老家不是这里的吧?
不是,我老家是石家庄的。
哦,你父母多大了?都退休了吧?
五十来岁了,快退了,都在老家呢。
二人说着原路返回,过一会老彭又问,有女朋友了吧小林?
哎,有了,大爷。
那好,那好啊。现在年轻人幸福啊,自由恋爱,全凭着感觉处对象,比我们那时强啊。
二人从山顶下到崖边,徐林才觉出了有些冷。上山时出了一身的汗,下山时风一吹,汗干了,凉凉的春风灌进领口和衣袖,竟然有些发抖。
二人在巨石上坐下,石头的暖意从下面传来,直达头顶,像是泡温泉一样舒畅。
坐了一会,老彭从石头上站起来,扩扩胸,做了几次深呼吸。缓缓走到崖前,双腿一蹬,一跃而下,他伸开的双臂,像一对翅膀。
徐林的脑袋像被打了一棍,迅速从石头上站起来,奔至崖前,正看到老彭在飞。
他感到冷风从四面八方急剧地吹来,一瞬间便抵达心窝。他的心如一只胆怯的流浪狗,不断地收缩,收缩,突然间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迸裂,继而寒气从一个“奇点”开始无限膨胀,逆着神经穿透每一个毛孔,汗毛直棱棱地贮立起来,冰雪顿时将他封锁。
他浑身颤抖不止,却又动弹不得,张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世界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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