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论主体与自由意志

庄子《齐物论》有首寓言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罔两”就是影子外面的淡淡的影子，“景”就是影子。罔两问影子：“刚才你还在移动，现在你又停下了；刚才你还坐着，现在你又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没有自由意志呢？”影子听了罔两的话后就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有所凭借才这样吗？我之最终所凭借之物老是抓不到，抓到手的只是最终之物的现象，如抓蛇只抓到蛇所蜕之皮，捉蝉只捉到蝉所蜕之壳、翅。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运动！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会不这样运动！”

人们一般认为影子是没有自由意志的，移动或停止，或坐或立，都是由于身体动静的缘故，而身体要受意志的控制，意志又出于意识，意识出于灵魂，灵魂即我，我才有自由意志，行为动机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我欲动所以影子动，我欲静止所以影子就静止。人们认为影子没有自由意志，但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每一行动莫不都是出自人自生自主的意志。

庄子是无我论，非人本主义者，认为从行为找动机，从动机找自由意志，由意志找意识，由意识找灵魂，由灵魂找到我的一串活动徒劳无益，如欲抓蛇蝉而仅得其蜕，不能得出我之本体之存在。单一自在的我不存在，则人没有自由意志，人之行为都如同岡景待影，没有自由。这段寓言讲无我无功，即人无自由意志也无自由之行为。

比之西哲，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否认了灵魂、自由意志，认为是先验的幻相，但在《实践理性批判》一书中，康德并不是要批判实践理性，他认为纯粹实践理性是一个自明的事实。在康德看来，人与物是不同的，人是有绝对自由的意志行为的，人是先验地具有自由能力的。因此，人要为其行为承担后果，要接受道德的批判与法律的制裁。康德将自由意志、灵魂从思辩的前门送出，又从道德的后门接了进来。康德当然是不彻底的。

庄子在《大宗师》中写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故事：

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莫邪，’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铸剑师铸剑的时候，有块金属突然跳起来说：“我一定会成为莫邪宝剑。”铸剑师于是认为这块金属不祥。

为什么呢？因为一块金属哪里有自由意志？怎么能一定成为莫邪宝剑？现代人都在打拼奋斗，心想一定要成为什么，但其实人哪里有自由呢？业力难改，阶级、社会，地理环境难改，一切境遇皆非人能主宰改变，一切境遇皆是道之自然流行，根本无上帝可祈求，故只能安其变，且乐其变，这样庄子由认识论本体论过度到伦理学、人生哲学，即无为，庄子的人生哲学与处世态度就是“与世沉浮”，这才是“逍遥游”，“知之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也，故能“悠然而来，悠然而往”矣。踴跃之金指执我者自由意志论者，大冶即自然，自然之物均依因待缘而在，无自由意志，故大冶视金为不祥。常人虚妄计执自己有自由意志，欲望无穷，展望未来，有为不止，这就是不肯“放下”，只有彻悟无我、无自由意志之事实，方能去掉这些“展望”与“有为”，方能解脱未来这一向度，方能逍遥游。

按海德格尔语，一切皆乃是出于天命，一切皆天命的遣送，人唯有听天由命而已。但亦不反对、废除人的努力，凡事皆可努力去做，然成功得失不必计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由此则不怨天，不尤人，不自怨，不自艾，不自怜。

《庄子》中的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之时甚至还发出这样一番赞叹：“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伟哉造化”！

一切乃至生老病死都是天命的遣送，是上天的馈赠，要以一种审美的态度全盘接受，此非与道为一之人不能为也，故庄子言“惟有德者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