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到了，写点温暖的东西吧
=01
城市的黄昏来得格外的早，等了很久的13路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停在站台前，言梦抬头看了一眼，全都是面目漠然的乘客。可能是下班时间，所以人格外的多，她有些疲倦的抱紧手中的包，悠悠的挤了上去。
上车之后，果然和往常一样，是没了座位。车子启动，不时有人的胳膊碰到自己，言梦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厌烦任何人挨着自己。
不多时，车子开了一会儿，似乎有心理感应一般，她抬眼看去，公交车的玻璃上有些灰蒙蒙的，可是透过它，依旧可以看到那条巷子，无比安静的伫立在那里，如同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一个不小心，就要把自己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她急忙不再去看那个巷子，那些噩梦般的回忆。
今天13路车里的气味格外难闻，阵阵反胃的感觉袭来，她几乎呕吐。终于熬到了目的地，言梦下车之后拐进了一条路，没有直接回家，许多熟人看到了她，纷纷笑着打招呼。
——买菜啊？
——是啊。
大家都已经无比熟悉这些行为，无比清楚她的作息习惯，友好而又和睦的打着招呼。真好，还好搬到这个城市了，至少他开心一点了。今天她去孤儿院看了，那里的孩子都很乖巧，又听话，他一定会喜欢的。
拎着满满的菜，言梦往家的方向走去。住的地方是一个很老的小区，就在菜市场旁边，老人家很多，大家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
看大门的老大爷还是在打瞌睡，她笑笑，按了12楼的电梯，在电梯里时，她就已经开始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压下心底的些许疲倦和烦躁，脸上全是满满的笑容。
有些吱呀声的电梯“叮”的一声响，12楼，到了。走了几步，她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
他早就听见了声音，刚好扭头看着她。
电视机是关闭的，本就冷清的家显得更是寂寥。言梦笑着关上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常，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排骨，今天你想吃糖醋的还是红烧的？”
男人却没有领情，语气沉重的打断了她：“言梦，我们离婚吧。”
言梦却恍若未闻，微笑着径直走进厨房，打开了水，穿上围裙，开始准备做饭。
这是他第31次提出离婚了。
=02
2008年，对于许多国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一年，经历了汶川地震，经历了生离死别。而对言梦这个普通无比的女孩子来说，那一年也是她生命里重大的转折点。
那一年她18岁，花一样的年纪，却是生命里最大的噩梦。
当时她还在读大学，在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她参加完同学的生日会，往学校里走去时，被一只恶魔般的大手死死锢住，往深巷里拖去。
那个巷子，就跟13路车回家必经之路上看到的那条很是相似。
她苦苦挣扎着，撕心裂肺的从嗓子里发出沉闷的呼叫声，强壮的身体把她死死压在地上，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唇，她的耳边响起了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那一刻，言梦知道自己完了，她甚至已经在绝望的试图着去咬舌自尽的时候。
一个惊天炸雷般的声音忽然响彻在幽深的巷子里：“住手！”
那个人身形不算高大，看不清脸，但却是如同救世主一般的出现，言梦看着那个身影，眼神迸裂出希望。而在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自行车，显然，这人只是一个过路人罢了。
压在言梦身上的男人反应过来，急忙从她身上爬起来，顾不上乱糟糟的衣服，凶神恶煞的男人自兜里掏出了一把焠着寒光的弹簧匕首，恶狠狠的瞪着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臭小子，不滚老子杀了你！”
言梦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试图拉好自己的衣服，蜷缩在墙角，她又害怕极了，担心这个唯一的希望会被吓跑，那她就真的完了。
“该滚的是你！我已经报警了！”见义勇为的这个人丝毫不惧，又向前走了一步。
气急败坏的男人大叫一声，竟没有立刻逃，反而是朝着来人扑了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言梦不知道他们到底谁在打谁，她吓得几乎没了声音，抱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忽然，一声剧烈的惨叫自两人扭打之中发出来，几乎划破了压抑的夜空。那个勇敢的人捂着肚子惨叫着倒在地上，痛苦极了。而试图强暴她的那个男人似乎也吓蒙了，看着他自己手上的血迹，连滚带爬的朝着巷子外跑去。
警笛声适时的响起，罪犯落网。
=03
原本这应该是一出被世人乐道传颂的英雄事迹，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处于所有人的意料。
救了言梦的人叫顾一游，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是下班之后喜欢骑着自行车沿着城市转转。原本他的人生轨迹就是安安稳稳的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娶个贤惠的妻子，生个健康的宝宝，平凡一生。
可是因为这个意外的见义勇为，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家里介绍的女朋友本来明年就要结婚了，可是现在她离开了他，工作也没办法做下去了，他没有心思了，他甚至没有心思活下去了。
为什么？
他被罪犯用匕首刺中了致命部位，以后不仅没有生育能力，而且，根本就彻底失去了男性功能……挺不起来了。
言梦从医生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心底一寒，不知所措的苍白了脸。无数记者朋友围在病房外要采访见义勇为的当事人，想问问英雄有何感想，好让他们写点东西发表。医生的话不知怎么，被他们听见了……
接下来的日子，世界崩塌。
无良的媒体疯狂的用此事为顾一游“歌功颂德”，无数的人在安慰着他，可是在他看来，却是莫大的嘲讽和巨大的讽刺，他拒绝治疗，拒绝与医生沟通。温和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开始变得无比悲观。
而言梦，其实她知道自己没有被那个男人怎么样，可是当她回到学校时，那些看起来是关心的话语里，却都带着刺，带着询问，带着好奇。每个人似乎都不敢相信，她怎么可能逃出“魔爪”的？她一个小姑娘居然没有被强暴？
医院里，顾一游的父母看着病房里的儿子，流泪摇头，从儿子的病房走出来。看到了手足无措的站在病房门口的言梦，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睛，老两口绝望的抱头痛哭。
言梦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猛然跪下，软软糯糯的声音里满是铿锵有力：“伯父伯母，我会嫁给他的。”
自那以后，不官学校和同学的劝阻，不顾父母的反对，言梦执意的开始照顾顾一游。顾一游心里有刺，拒绝了慈善机构的捐赠，也不待见言梦。
于是，在医院里就可以看见，那么小的一个身躯，颤颤巍巍的蜷缩在顾一游的病房外，死活不走。男人曾经用最难听的语言去说她：“你以为你是仙女下凡，来人间报恩吗？我后悔了，我后悔救你了，求你了，离我远点。”也曾无奈的质问她：“我这幅样子，你图什么？”
言梦不管，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温柔又平和的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柔得滴水的温暖，“我就是想陪着你。”
自那以后，虽然顾一游还是故意辱骂她，让她离开自己，她就是不走。后来，言家父母坚决不同意言梦跟一个这样的男人在一起。
即使他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又能怎么样？可以拿钱去感谢他，可以成为朋友，可以照顾一辈子都没事，可是！自己的女儿要嫁给这样一个类似“太监”的男人，疯了吗？
言梦一意孤行，言父气得吐血，言母成天以泪洗面，她还是陪着顾一游，甚至退学了，帮他洗衣做饭，鼓励着他，陪他寻医问药。
在言梦20岁的那一天，他们去领了证。
顾一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充满了罪恶，其实他从未想过见义勇为要获得一些什么，可是如今的他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两年的朝夕相处，撇开爱不爱不说，他是真的被这个小姑娘打动了。
他们结婚了，没有其他亲朋好友的一场婚礼，甚至不敢告诉别人。
后来他们搬了家，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充满难过的城市。
=04
这个婚一结，就是6年。从言梦的20岁到26岁，从顾一游的26岁到32岁，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进行着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或者这份感情中，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
十八岁时遇见他，似乎就是重生，或者是注定的人生转变。
无关肉体，无关欲望，只有陪伴，只有理解，只有包容。
其实顾一游是个面容英俊的男人，为人正派，穿上西装，是潇洒的俊公子。有自己的工作，体面、大方，性格虽然因为那件事变得有些阴沉，可从未家暴或者什么。
除开他不能和言梦上床这件事，不能生孩子这件事，其实他真的是一个完美老公。
可是夫妻二人这6年来，一次次充满希望的去医院就诊，一次次被打击到深谷。再坚强的男人也终究是熬不住了，他开始无数次跟言梦说起，要离婚这件事，不想再耽误她。
他甚至威胁她，如果你不跟我离婚，我真的会自杀。
每每这时，言梦就抱着他低声说：“没事啊，你去死吧，你去了我马上跟去。你舍得吗？”
顾一游无比厌倦这个世界，可是又无比不舍。他和言梦，彼此救赎。他曾在深巷中向她伸出手，免她遭受凌辱；而后，她用自己的一生，回报给了他。
其实顾一游真的觉得自己该死才对，可是死了之后，他的父母怎么办？言梦怎么办？他有自己的责任，他真的，舍不得……
……
饭做好了，言梦把香喷喷的菜端上餐桌。顾一游走过去，默默地给她盛好饭，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忙前忙后的女人，心里一抽一抽的疼起来。忽然觉得眼里有些酸涩，他强忍住。
等到言梦坐下之后，他才从身后拿出那份东西，低着头，递给身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的女人。颤抖着声音说：“小梦，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你……也签了吧！”
言梦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低着头迟迟未语，就在顾一游以为她哭了，不知所措的打算安慰她时。她却忽然起身，径直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包，拿出了几张纸还有一叠照片，再次走回餐桌边。
言梦把手里的照片和文件伸到顾一游面前，顾一游愣了愣，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离婚协议，拿起了她递过来的东西。
《暖阳福利院儿童领养合同》，顾一游看着手里的文件呆住，他翻了翻，又看着言梦手里的那些照片。一张张小孩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印入眼帘，那些孩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怯弱，但是又满是期待。
“这是我打算给你的惊喜。”餐桌前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和哭腔，“顾一游，我们认识8年了吧，结婚6年了。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缓缓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俯身握住他宽大的手掌，继续说道：“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在8年前就被强暴了，我可能会从楼上跳下去，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忍受那些异样的目光，继续苟且的活着。可是你救了我，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胜过爱情的东西，我爱你，我真的不是同情你，你不明白吗？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去领养啊！没有夫妻生活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忍受啊！我爱你，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傻丫头……”顾一游感觉眼眶温热，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一阵心疼。
言梦猛然抬头，满脸是泪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言梦早就在8年前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顾太太。你跟我离婚，我真的会去死的，顾一游……”
“你……小梦……我当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顾一游忍住想抱住她的冲动，狠心道。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女人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顾一游心一软，可还是死活摆出一副冷冷的样子，“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听了这话，言梦干脆一把擦干眼泪，赌气般的说：“爱不爱都无所谓，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要不，你就杀了我啊。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说完，她径直坐好，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顾一游沉默的摇摇头，只好作罢。吃完饭安静的去收拾桌子，洗碗。
=05
在无比平静的的一个晚上，顾一游本来想好了，再提一次离婚的事情，可是言梦却欣喜的说，最近出了一部片子《大话西游3》，强烈要求去跟他看电影。
韩庚和唐嫣主演的，有喜有悲，他们是没有看过以前的《大话西游》的，所以不好去评价这个片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是，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言梦亲密的挽着顾一游，紧紧依偎着他。这个肩膀，让自己无比有安全感。她喃喃的说：“我不是紫霞仙子，但是，你是我盖世英雄。”
说完，她猛然踮脚，趁着他还呆愣的时候，亲了一口的他的脸，然后向着马路中央走去。
“如果你要跟我离婚，我宁可去死。”她说。
朝着她迎面驶来的是一辆私家车。
顾一游在那一刻，心神俱裂，呼吸几乎都停止了，他拼命朝着她冲过去。
什么面子，什么希望你好，什么默默祝福你！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他一定不会独活。他们彼此救赎，彼此共存，不仅仅是夫妻，更是知己。
在路人的尖叫声中，还有司机的怒骂声中，巨大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的停在了言梦面前。
她扭头微笑着看向朝着她跑过来的顾一游，她只是想让他明白，她真的不在乎他能不能跟她上床这种事情，说实话，许多在床上无比英勇的男人却是社会败类，而他，即使没有生育功能又怎样？他是真正的英雄。
顾一游吓得魂飞魄散，猛然把她拉进怀里，双手哆嗦着死死地抱住她。
“你还跟我离婚吗？”她从他怀里抬头，笑嘻嘻的问。
“你——”他气得语塞。
司机也吓得怒骂，见人好歹没事，也懒得再纠结，便开车扬长而去了。许多路人还不时围着他们指指点点，顾一游却顾不上介意，因为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一游啊！”那头，是这几年来他的主治医生的声音，“一游！太好了！国外引进最新技术！治好了无数跟你差不多的病人！太好了！你明天赶紧来医院一趟，我特意邀请了的国外的老医师朋友，他曾经治好了一百多个跟你差不多的患者！明天你来……”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脑中是烟花炸裂开来般的惊喜。
就是说，他有救了。
“顾一游，我跟你说，我死也不会离开——”怀里的妻子还张着小嘴，一开一合的在念叨着。
他忽然笑了起来，享受着这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无比宠溺的朝着怀里的人亲了下去。
唇齿相依时，周围想起许多人捂嘴惊叫和偷偷拍照的声音。
没关系，你们拍吧。
没关系，即使明天过去医院还是一场空欢喜，他也不会再放弃希望，他更加不会再提出跟这个傻瓜离婚了，除非是她自己要走。
他和她是最合适的人，他和她彼此救赎，成就对方。
大不了就领养一个孩子啊。
再糟糕！大不了就多逛逛情趣用品店啊！
有什么关系呢？
“遇见你，我从未羡慕过别人。”一吻结束，她嘟着红肿的唇，在他怀里说。
“嗯，回家。”
他拉起她的小手，紧紧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两人潇洒的转身，只留给拍照的人们一双无比和谐的身影。
——如果时间回转，再一次回到8年前，我还是会选择救人。即使那个人不是你，我也会救她。跟你在一起，我也从未羡慕过别人，我只是怕委屈了你。既然你真的不怕，那，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英雄。
夜色渐深，钢铁城市在背后张牙舞爪，灯红酒绿的世界冰冷无情。
遇见你，真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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