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绅皮具叶明增
起首语，有诗证曰：‖《南乡子.叹老刘》
隔壁某名刘，拼搏勤工四十秋。谁道俗夫身就贱？千谋，生取人间百富流。
浮世一蚍蝼，究竟阎王簿上囚。缘里本无由他走，何求？盼去思来命却休。
正文： （一）
隔壁老刘今年五十九虚岁，在某国营化工机械厂从钣金工学徒做起，一直干了四十年。老刘平常沉默寡言，身体倍而棒，很少生病请假，连伤风感冒都很少见；老刘的钣金技术活也是棒而倍，在厂里首屈一指。这些年带出徒弟无数，在市里头组织的技术比武大赛，年年捧回大奖杯。
按理说奔六的人，人生就像出差在北京，坐地铁一号线到达“五棵松”站了，是该考虑何时退休安享晚年了。可老刘压根儿就没想过这档事。一是他觉得自己身体健壮，二也因为早几年单位改制后，他被提拔当了钣金车间主任兼副总工程师。单位老板许诺他过说，“您是老革命了，您愿意干到多少岁就干到多少岁” 。不过，最主要原因，恐怕老刘还是埋在自己的心里，逢人也不便说。
有时候，徒儿们也问：“师傅，您当真不考虑退休？”
老刘总是乐哈哈的拍拍胸脯：“你师傅我壮着呢！你们不是笑话我没去过首都吗？下次我要是去北京旅游，怎么个也得坐到“玉泉路”站再下吧。” 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二）
“师傅，你不考虑退休，是真心话？”不知什么时候，徒弟美凤跟在了老刘的身后，偷偷的冒出了一句。
“这，这……”老刘面对美凤总是有些结巴。
说是徒弟，其实是小师妹。当初入厂一起学艺，老刘心灵手巧，什么都学的快，深得师傅喜欢。而美凤比老刘少了整整十岁，又是女孩子，不太喜欢干钣金活，常常挨师傅的训斥。
于是美凤私底下，干脆叫老刘为师傅了。工作上碰到困难，都来请教老刘，老刘也乐意和这个活泼的小师妹说说话，有时候干脆代劳，帮她把活儿直接干了。
“师傅，你一定是言不由衷吧！”
“这，这不是儿子刚办了大事，手头有点有点紧，有体力再干几年，赚些钱也好麽。”“再说，也不能这么就歇着了吧。”
“你不是一直想去上老年大学？还让我也陪你一起去学习吗？”
“哎……这不都是酒话麽……”老刘一时语塞。
知道师傅不想说，又怕勾起老刘的不开心，美凤知趣的走开了。
（三）
说起老年大学，老刘总是能长吁短叹好一会儿。老刘在家里排行老三，上有一个大哥，二姐，还有一个小四妹。因为小时候家境贫困，父母只让大哥继续读书，自己十七岁高中没读完，就缀了学。后来接替了退休父亲的班，进厂当了一名学徒工。
进厂后，遇美凤和自己走的近，厂里人也都有意促合自己和美风的好事。无奈美凤的母亲嫌老刘学历低，觉得不配中专毕业的女儿，硬是挡了这门亲事。
自己的父母也觉得有愧于这个老三，刻意帮老刘物色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闺女，成了家，希望能弥补一些，当初没能让这个儿子继续读书的些许歉意。
话说老刘老伴，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这些年，老伴不但帮老刘生了一对儿女，还把家里的事计打理的井井有序。老刘只要每月上交工资的整数部分，留几百块零花钱，其它几乎没有老刘什么事。连自己抽的烟，老伴都会准备妥当合适，每个月标准定量，三条价贱的“五一”牌给老刘自己抽，再配三包“利群”和一包“大中华”，逢家里来客人和见领导时用。
（四）
有时候，老刘喝了点小酒，也会回忆自己一生的过往。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个摆设的道具，从没有自己做主决定过什么。二十岁前，自己的事都父母帮忙操办好了；结婚有了儿女后，老伴常带她们回娘家住，丈母娘嫌弃他家境不好，不是重大节庆日，老刘也不太愿意过去。儿子从小到大，从上大学到结婚，也没问过自己多少问题，都他娘一手操办的。
就说去年在儿子的婚礼上，主持司仪请父母上台讲几句。还没等自己拿话筒，老伴早抢了个去，说：
“老刘他老实，不会说话，我来讲几句吧，我来讲几句。” 把老刘楞得一脸尴尬，扔在台上，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儿子媳妇在答谢时，也只说了他娘如何如何，压根儿没有提及老刘这个父亲。
倒是女儿小英还乖巧，每每自己母亲数落老刘不停时，还帮衬着父亲说几句话。
“妈，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同样的话都说了几十年了。”
“就你护着他，让他自己说说看，这些年，为这个家，他都干了些什么？里里外外还不是都你老娘我一个人操心的。”
“这，这……不是你们家不让我管麽。”说不过老伴，老刘一般都是选择一个人出去公园里走走，用零用钱沽些酒喝，待气消的差不多了，再慢慢的往家走。
（五）
六月，在单位组织一年一度去省城体检的大巴车上，老刘和美凤坐在一排。
“师傅，听说上头有文件，允许五十岁的妇女申请内退。”
“哦，我咋没听说。你时日又不愁钱花，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那你呢？你不是说等六十退休了，做一回真自己？”
“哎，你不是不知道，难啊……。”老刘唉声叹气的随便应着。
“你们家那口还不同意？”
“去年儿子成家了后，我就和她提过一次了。” 我就说了，“现在儿女都各自成家了，我们是不是也考虑考虑养老了……我还没说完呢，这老太婆就跳起来了。”
“你就想着退休，退休，然后去什么老年大学，可趁机和那个狐狸精出双入对，对吧？” 老刘接着小声的继续说道。
“狐狸精，居然骂我狐狸精，回去我找她理论去……”
“我说，你就别逞能了，还是考虑考虑你自个儿吧！要不早点谈一个伴；要不去美国你儿子那。”
一说起自己这个事儿，美凤一下子又沉默了。想起自己的丈夫早些年出车祸过了。好不容易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成人，留学美国。毕业了，竟然带了一个洋媳妇回来。叽里呱啦的不知道讲些啥，回家呆了加起来半个月不到，还好几天是大酒店里过的。后来就冷不丁的来个电话，hello,byebye问候一下，就再也没有回国过。
“我就会一句，hello,byebye，就算去了美国又能做什么呢？”美凤看着窗外移动的风景，不停的自言自语着，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六）
有一天，单位领导忽然来找老刘谈心。“老刘啊，我们其实知道您是一直想早日退休的，这几天您夫人也找过我们了，希望給您早点办理手续。”
“她来找过您了，怎么都没和我商量。”
“我们不说这个，我和您商量干部任用的事。您退了后，厂里工程师职位，我们计划请猎头公司招聘一个。就是这个车间主任岗位，我们商量着还是在内部选拔，您看您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这样吧，您在厂里徒弟众多，我们知道您不便开口，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两个人选，一个小傅，一个小王，您就当投票吧，您选一个。”
“那小傅吧……”老刘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再后来，老刘顺利办理了退休手续。和美凤一起报了市老年大学。学习“室外摄影”、“美术书法”和“老年交谊舞培训班”。这次，老伴不但没有阻拦，还破天荒的给了一笔钱。儿子媳妇也送了一台进口理光相机。
（七）
农历12月27日，南方的甬城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北风呼啦啦的吹在人脸上，像是刮刀子似的。老刘的亲朋好友和同事们，都被忽然而来的电话惊呆了，电话的内容是通知参加老刘追悼会的。
美凤也早早的过去了，远远的站在老刘的遗像照几丈远处，她是多么想去摸摸那照片，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人非议。只能一个人蹲在花圈旁边，不停的哭泣，小心的抹着眼泪。
“您是凤姨吧？” 美凤的肩膀被人轻轻的推了推。
“嗯……” 美凤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的点了下头。
“我是老刘的女儿刘英，凤姨，你叫我叫小英吧。”
一听是老刘的女儿，美凤激动的一把抱住了小英大哭出了声。“小英，……你爸咋就一声不响的，说走就走了呢……都没来一个口信。”
小英掏出一张照片，指着照片中的红衣女子说：“凤姨，这是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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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凤点了点头，“这是我们老年大学交谊舞培训班的训练照片，准备参加今年市里春节团拜联欢晚会的。”美凤纳闷老刘的死和自己的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慌忙解释道。
“凤姨，你不要紧张。”“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在六月的时候，在你们单位的体检后，我爸就被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只有三个月的活头了……”
“啊？”美凤一脸惊诧。“怎么没听老刘说起……”
“一开始我爸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我妈就去我爸单位找领导要求退休了，才同意他参加老年大学……”
“那照片……”
“五个多月过去了，凤姨你知道的。这五个多月里，我爸他过得很开心，每天都乐哈哈的，像个孩子一样，哼着小调进进出出。” “后来你们单位的一个叫小王的，给我妈送来这张照片，我妈她一拿到照片，当场就暴跳如雷，急匆匆的去找我爸去了。”
“你说的是，这次没选上车间主任的小王，你爸的徒弟？”
“应该就是吧，我也听别人说的。”
“然后你爸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了……”美凤急急的追问道。
“是的，听人说，我妈见了我爸就一耳光。”然后就大声骂开了：“你这个老不死的，要不是医生说你只能活三个月命了，我才不会让你去读什么老年大学。居然和这个寡妇狐狸精勾肩搭背，还翩翩起舞……”
“凤姨，反正你应该知道我妈的这人的，她骂起人来特别难听……”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
“后来，我爸知道自己的病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言不语，一个月都没到，这大后天就要过除夕了，人就……” 说到这里，小英再也忍不住眼泪，狠狠的抱着美凤拍打着，两人哭成了一团……
（八）
大年初一，在上海浦东飞往洛杉矶的美联社航班的飞机上，美凤盯着越来越远的航站楼，泪眼模糊，她多么想清脆的说声“再见”，但却怎么也讲不出她仅会的英语单词“hello……byebye……”
~全文终~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茶清香飘（叶明增）
2017年5月31日
~原创文字，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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