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前，我认了一位干爷爷
文 | 厦九九
1.
我有一个前面带姓的爷爷，叫秦爷爷。他不是我的亲爷爷，却比亲爷爷更亲。掐指一算，我这么叫他已经有十三年了。
他是我的恩人，资助我上学。每年过年回家，父亲都会抓两只鸡，抗一袋米，和我一起去看秦爷爷。父亲说，这是人情，要还。但我觉得，这是人情，但不是还，就是情。
前年我去看他，因为事先约了朋友，有朋友在等着，去到他家不到十分钟，我就说要走，他的耳朵有点背了，本来看着电视的脸侧过来看着我，有点吃惊：怎么现在就要走？因为奶奶刚去买菜回来，特意要做午饭招待我。
我还是狠下心来说要走，他站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抱一下，同时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很紧很紧。我并不吃惊，只是那一抱太猛烈，我的脚踢倒了垃圾桶也顾不上。
我也回抱过去，秦爷爷虽然70多岁了，经常住院，今天也是刚出院不久，由于本来身高有优势，加上冬天穿得特别厚实，抱起来宽厚温暖，很有安全感。
我们脸颊贴着脸颊，秦爷爷用他的脸颊蹭了我好几下，最后还扭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虽然我们拥抱过不止一次，但这样还是第一次。放开之后他还拉着我的手，我抬头看到他眼里闪着泪花。
他说以后回来，有空都来看看他，他是看一回少一回了。我语塞，泪目，但还是微笑着说我每年都回来看您，却没有更多安慰的话可说。
走出秦爷爷的家门，有种做了错事说了错话，满是内疚的情绪。其实我没有必要这么赶时间的，其实我可以在那里陪他一上午的，其实……可事实是我已经出来了，并且跟朋友在一起了。但脑海里对他的泪目实在很揪心。前几次离开，都是我泪目，这次没想到竟然是他先。
2.
能够认这么一位爷爷，是我少年时代特别光荣的一件事。而他，确实是那个改变我命运的贵人。
我出生贫寒，父母都是农民，家里三姐妹，都要上学。多年前，父亲一直以我为傲，成绩好是一方面，读书不花钱是更重要的一方面。我爹跟人聊起来，总是说：“我三女读书没花过什么钱。”我也觉得自己挺争气的，因为学习好，常常得到好心人的帮助和资助。
而秦爷爷就是其中一位，他是资助我时间最长的，从初中到高中。其实也不是他资助，是他的干女儿资助，而他是那个第一次来见我，并且让她的干女儿资助我的人。在这里也要感谢我当时的校长，是校长在他面前提起，学校有个女娃书读得很好，但家里穷，学费都交不起。
小学我的成绩不怎么好，到了初中突然懂事逆袭，无论月考、半期、期末考，都是全年级第一，虽然沉默寡言，不善交往，甚至非常寒酸，但全校师生没有不认识我的，这也是在小地方的好处。
我记得那年初二，我14岁。某天上课的时候，忘了是谁来找老师，然后老师就叫我去办公室，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在一个没有使用的教室里，我见到一位衣着甚好，有点严肃但不失和蔼的老人坐在讲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我一脸懵懵地走进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天我穿着不知那个远房亲戚家姐姐穿过的旧衣服，白色蓝格的夹克，大得有点不合身，裤子也是姐姐的，一阵风吹来，裤腿空荡荡地晃了晃。
站在他面前，我显然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看他。但能感觉到他仔细打量着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我们是怎么开始对话的，只记得他当时问了一些我的家庭情况，我如实回答。
还有就是，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当时我尴尬死了，因为手上还沾着刚刚写作业不小心弄上的蓝墨水。
然后我听到了仿佛能改变我一生的话，至少见完他回到教室，我是这么认为的，心里万分激动。他说：“我会资助你读书，学费什么的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努力读书就好了。”他还和我提及了另外一个阿姨，说过段时间他们要去黑龙潭，那是我听过却从未去过的地方，他说想带我一起去。
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山沟里，没有见过世面，没出过远门的小女孩来说，除了资助学费的事，我对去黑龙潭显然印象也很深刻。
曾经电视上看到过，穷苦人家的孩子得到有钱夫妇的收养或帮助，从此见了大世面，改变了人生，当时我能联想到的场景就是这个。虽然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自己遇到了贵人。
3.
而那位阿姨，其实只比我大十几岁而已，听说是个老板。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初三。初三时我去了另一所学校念书，当时区里把成绩排在前几十名的学生聚集起来搞了个尖子班，而这个班不在我们学校，在离我家几十公里外的另一所学校。所以我初三就开始住校了，条件很艰苦，但也很新鲜，和一群来自不同乡镇的优等生做同学。
某天上课，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说有人来看我。就是这一次，我见到秦爷爷和他提到的阿姨，她看起来很有钱，年轻漂亮，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气质，总之很亲切。
看着老师陪他们聊了一会儿，阿姨说要去我宿舍看看，一进宿舍她就送了我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一套新衣服，款式很潮，是我从没见过的运动风的棉服，很暖和。她让我叫她“孃孃”。
他们来看我那一次，我觉得脸上无比有光，同学们也在议论。他们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种自卑女孩莫名的优越感。
后来上了高中，我才知道秦爷爷曾是县里的教育部长。那时候不懂有没有退休，反正是去走访我们学校的时候，时任校长和他提及了我，之后他主动提出想见见我。
关于孃孃和秦爷爷的关系，在旁人看来多有猜忌，但那时我不懂这些，只觉得他们对我太好了，感激都来不及。中考结束后，我被一所外市的贵族学校挖去，可以免掉每年一万的学费，并且提供每月生活费，只需要交书本费，而孃孃的资助正好可以摊掉书本费。
就在那个暑假，连姐姐们都在议论一件事，县城的报纸上都刊登了，是关于秦爷爷和孃孃的事，说孃孃是秦爷爷的小三，我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无中生有的造谣。
4.
高考填了志愿后，我一直在等录取结果，得到消息说结果已经出来了，但我连上网吧查录取情况都不会，试了一次没成功，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某天和姐姐去县城赶集，路过县教育局的大门，我知道秦爷爷就住在里面的宿舍楼。巧的是，那天秦爷爷正好坐在保卫处，和看门大爷在聊天，我叫了他一声。
他像往常一样很官方地回应我：“唉，小罗啊，你好！”。我们寒暄了几句，他正好问起我录取情况，我就如是说了。他说：“这简单，上面就可以查啊！”他抬头望了望旁边那栋楼，“走，我带你去！”
我们上了三楼，原来这里是个办公室，这里的人都认识秦爷爷。秦爷爷找了个小伙帮我查，只见他顺利打开一个网页，我按他的要求输入准考证、姓名，刷地出来一个结果“恭喜您被厦大录取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已经传来秦爷爷的声音：“哎呀，恭喜你啊！”他看起来比我还开心，顺势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也甚是激动，但此时也夹杂着一丝终于没有辜负他的欣慰。
5.
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我每年会去看望一次秦爷爷，这才完整地听到他讲起他和孃孃的关系。孃孃其实也是他帮助过的苦命人。
孃孃幼年丧父，15岁就出来打工，在一家按摩院做工，秦爷爷常去那家店按摩，也就认识了她。知道她的境况，秦爷爷也想帮助她，有段时间孃孃和一位在县城教书的老师好上了，却没想到对方是有妇之夫，一直被欺骗了很多年。
孃孃知道后一度想自杀，是秦爷爷一直劝她，帮助她。给她联系了一家按摩院重新开始，学习技能，学习管理，从一个按摩小妹慢慢成长为管理层。
而当这家足浴按摩店发展壮大时，秦爷爷更是帮助她筹集一百万元直接入股，成为了这间店的老板之一，孃孃的人生从此被改写，有了条件也希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才有了他们与我的交集。
而秦爷爷的原配，我叫她奶奶也把孃孃当亲女儿看待。我能看得出，孃孃对二老的贴心和孝顺，虽然二老也有两个女儿，都成家在外，很少回来。反而是孃孃经常照应。
在听秦爷爷说这些事的时候，孃孃已经结婚生了小孩，而结婚的对象也是秦爷爷帮忙物色的。但不幸的是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孃孃已经离婚几年了，现在和8岁的孩子一起过，她一边经营事业，一边学习茶道古筝，她脸上的笑还是幸福的。
6.
秦爷爷帮助过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考上清华北大的，如今成为大企业家的。而我，可能是他帮助过的人里，最没有成就、最普通的一位了。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对我的一丁点失望。
他曾经也是一名出色的人民教师，二三十年后从教师进入教育部系统，一路做到县教育部长。他说他的很多学生都怕他，因为他很严肃，也不苟言笑。但我却总觉得慈祥，虽然庄严，但我总觉得亲切。
去年过年，我再去看他，也是刚出院不久，秦爷爷是慢性肺阻塞很多年了。他知道这病的厉害，言谈中多有感慨：“多住几次院，人也就没了。”我长年在外地，一年最多来看他一两次，也知道看一次少一次。
本来已经离开去看孃孃，当我和孃孃正在店里喝茶时，秦爷爷给孃孃打电话说，刚刚忘了和我合影，现在要和奶奶一起过来，大家拍个全家福。
不多时，爷爷奶奶果真打车过来了，阿姨请员工用Ipad拍了很多张，照片里的爷爷，和看照片的爷爷一样，没有笑，也没有忧伤，一如既往的严肃庄重，但我却感觉到无限的感伤。
一个老人为了和年轻人拍照，大老远跑过来，说是要留个念想。我的心情和大脑一样，有点空白，只想用微笑掩盖。所以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有所谓的前世因缘，才能换得今生的牵连和遇见。13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个小女孩与一位老者见面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如今我正风华正茂，活成了自己的模样；而你，却已风烛残年，要用照片记录彼此的模样。
多想回到那个下午，让小女孩告诉那位老者：“认识您，我很幸运。” 而今，我会更加珍惜。
「365极限挑战·Day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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