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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是什么时候呢?当然是我童年和青涩少年时。于现在的我岁看来,那时候的元宵节,在故乡是火红火红的铺在乡野,神秘又有趣味。
为啥说神秘呢?神秘的事始源于“放路灯”和“送灯”的这俩习俗。
先说放路灯。记忆中,每到正月十五,通往祖先坟地的要道口,会有火龙出现,我的感觉,远远望去,火龙有几米,十几米,几十米的长度,它们出现在去往坟茔集中的路段上,到现在,我也没破解,是什么材料在燃烧,因为不大不小的我,是有些惧怕这个怪异的火焰,从来不敢走进前去观看,村里有些孩子,是会跟着大人去放路灯,我就没这胆量。尽管我知道这是老乡们自己点燃的火龙,可我觉得,一条条火龙就是凭空出现的,神一样的降临在路口。若圆盘高挂,夜空澄清明镜,火龙的模样在我眼里,就更加妖异。
还有,村里每年发生邪事的路,比如这条路发生过车马祸事,也会被老乡放路灯。放路灯的习俗,渐大后,我才明白,其实就是在正月十五夜,人们用这种方式来驱鬼避邪,保佑一年当中村里平安,没有邪事。
小孩子哪有不唯心的,什么妖魔鬼怪的,只要大人说有,就相信一定有!所以,十五放过路灯的路,我能绕道走,就绕道。绕不过去的,路过时,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就有火影,那蜿蜒的火龙直在脑子里窜!哪怕是春光弥漫,夏蝉鸣唱,秋虫呢喃的时候,后背也发凉,直打激灵!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一直持续到接近干巴巴的青春时,就不害怕了。
要说“送灯”的习俗,应该北方很多地区都有这讲究。我们那里,每到十五,晚饭家家都早早的吃。太阳掉进地平线后,村民们陆续的就奔向埋葬故去故亲人的地方,或山坡或坡底或山林里。我在故乡生活时,我们家就只有姥姥姥爷这俩亲人的坟墓在故土,我十岁他们去世的。那之后,我爸几乎每年十五都要去给他们送灯。我也去过一回,是跟着大哥和他那个后来散了的、未过门的准媳妇一起去的。
姥姥姥爷埋在后屯山坡林子里。那两位有说有笑的寻找目的地,我却陷入无限的恐慌之中,一脚一个雪窟窿,不时的就碰见一个坟头,一个激灵跟着一个激灵的打,我总觉得坟茔门口有鬼眼盯着我。等给姥姥姥爷的蜡烛点着后,天就快黑黑了,好在莹莹白雪泛出的光不至于辨路不清,磕个头,就赶紧爬起来循着来路先往回走,生怕我被甩在他俩后头。结果,忙乱之中,我一脚踩进雪下的一个坑里,仔细一看,妈呀,这是个坟的门口,这块坟是塌陷的,棺材板都漏出来了。我吓得不敢说话,拔出腿就跑,感觉好像有点尿裤子了。这个经历一直记忆犹新,从此,我再也不对送灯一事好奇了。
为啥要选择正月十五给故去的亲人送灯呢?我们那的说法是,选这一日给他们照明,是让他们在这个夜晚,守着烛光,好好清除他们一年内身上长满的虱子,通俗话就是鬼也要捉虱子。不知哪个看管鬼神的阴司给设定在必需这一日,其中的讲究,我弄不清楚。
离开故土到明年就三十年了,不知这个习俗年轻人是否依旧沿袭呢?算算。那里的土地上,不知又埋葬了多少作古之人呢。若依旧,于这十五日,山上的烛火是否更加密集兴旺呢?
印象深刻的是,村子能目及到的坟茔场,在圆月升起时,映照出大地一片白雪的光华,合着坟场燃起的一片烛火,还有乡间小路上出现那舞动的火龙,那景象简直是地球上最独特的!远看,好像是又一座村庄出现在那里,仿佛是一座活着的热闹的村庄。正月十五的夜晚,是活人给死人制造出了这夜晚的繁华!这种奇特的景象,就算记忆已经变的多么的浑浊,它依旧留在我的记忆中的风景库里。
我具有了无限想象力的时候,常会联想一种不善良的场景:一位在这个夜晚赶路的异乡人迷路了,忽然,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小村庄。赶路人借着月光雪光,兴奋的奔了过去,到达之后,他发现这里的房子那么矮小奇特,村民都面无表情的坐在房门口捉虱子……当他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那些捉虱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忽然抬起头,眼睛空洞无物的看向他,他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直到若干天后,乡亲们发现了他……
哈哈哈,这绝不是杜撰,这是那时的正月十五带给我的想象。那时从不敢说给伙伴们听,因为我在想象时,自己都感到害怕,甚至想象如果那个异乡人是我,我会怎么样。
当然,正月十五,我的注意力不会完全放在这鬼怪妖异的事情上。更多的是欣喜和美好。
在吃之一字上,仿佛刚过去不久的大年三十又来啦,新春的又一场,也是最后的一场盛宴启动了!过了这个节日,日子就又回归平常的一年四季了。
用雪埋住的大缸里,爸妈留下元宵节的食物啦,鲜肉还是有的!鱼还是有的!我的记忆里,元宵这劳什,在我们那个地方,是很少出现在十五的餐桌上,还是饺子和炒菜为主,吃元宵仿佛只是件时髦的事。我不喜欢吃,咬一口,里面就是我讨厌的如月饼心一样的馅,哪如那鲜肉饺子好吃呢!哪如那各种的炒菜炖菜好吃呢!那年月,卖到内蒙的冻元宵,就是不好吃。以至于混到大城市生活,我从不主动买来吃,以至于汤圆都被元宵带歪了。
吃饱喝足后要干的另一件事又是和灯有关。与坟茔灯,路边灯同时亮起来的,还有家家户户的灯。春节就挂起的红灯笼又亮了;人们在房屋的里外窗台上、猪圈鸡舍墙头、井台、院墙上,都点燃起了一颗颗红红的小蜡烛,不到半个小时功夫就能燃尽的哪种,我们叫它“磕头了”。满村家家如此!远看,一村子都铺上红彤彤的光!条件好的人家,会买很多,燃了一棵再续一棵!小孩子都因此而兴奋。还有一种灯,叫属相灯,又叫胥灯。是用豆面捏成属相放上灯芯,干燥后放油点燃。一般会为小孩老人点,寓意是保佑他们兴旺平安。这个灯,那时很多都是村里巧手的老人才会捏的。供销社好像也有的卖,但我记不太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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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灯的习俗,也是求辟邪保平安之意。屋里的灯,从十四开始要整夜长明,一直到正月十六,还要点半宿。这个习俗,如今我还在保持着,这三天,除了卧室和大厅外,其它地方一定是留灯的。
在电灯还没引进村子的时候,我记忆里煤油灯是平常照明之物,蜡烛是节日里才可以奢侈几只的。而正月十五又是可以尽兴燃烛的节日,整夜的明亮是多么美妙啊!一直到有电灯了,屋里屋外点磕头了的习惯在我离开时,也还保持着。
除了点红烛,孩子们又一乐事,就是在月光下滚冰。据大人们说,这个日子,这个夜晚,孩子们去滚滚冰,一年无疾无灾!童年时,我跟伙伴去滚过。
我们村南头,是老大老大一片湿地,一到冬季,那就是天然冰场。记得有一年十五夜,去滚冰时,正嘻嘻哈哈的跟伙伴滚的热闹时,一眼看见村子西北边的路放着路灯,西北小山的坟茔也好多烛火,我一下子害怕了,赶紧爬起却没站稳,摔倒了,脑袋磕冰丘上了,顿觉星光无限,好半天闭着眼才缓过来,再站起来时,头都不敢抬,目不敢往那个方向看,就赶紧跑回家啦。
十五的鞭炮声,给正月大年做了个结尾。除了鞭炮再次尽兴,那烟花也登场了,尽管品种单调,大人孩子也是不亦乐乎。什么飞碟,什么钻天猴,什么呲花,还有那飞的高高的魔术蛋……也是五彩缤纷的灿烂。鞭炮声把节日的气氛推送到了高潮。这欢乐和喜庆的情绪,驱散了我心里的那种神秘又害怕的感觉。
我的故乡,冬天漫长,雪是常客,记忆里,新春就是银装素裹的,寒冬的一场大雪,就再也不会化掉,所以就算少雪之年,大地也是莹白无边。圆月的冬季,雪反射出月的清辉,月伴着雪的光芒,是足可以看清印刷书的字迹。所以,一个“白”字,一个“红”字,就是正月十五的最美!诠释了故乡最美的夜景就是正月十五夜!
试想,被白雪簇拥的村庄,白雪又覆盖了茅屋顶,屋里屋外到处烛火闪闪的景象,加之烟花的升腾飞旋,加之村南湿地的冰面上,孩子们滚冰的笑声,还伴有坟茔灯和放路灯的神秘,这一切的一切,怎能够不成为难忘的记忆?
这场景虽远我太多太多年了,却依旧能够回味起来。我心里最有味道的正月十五,便是那时的这种光景。这与南方的敲锣打鼓,狮舞龙腾,花灯高悬的节日气氛,有着截然不同的美妙与神秘。节日场景,在老天的协助下,被乡亲们布置成了童话村。而这童话村里,是人鬼同辉的。
明个就是猪年的正月十五,猪年月始圆啊。报纸说,明晚的月亮,将是一年中最大最圆的月亮。
明天,除了我要做一桌子饭菜,包饺子,煮周家家传下来的手工宁波汤圆外,赏月就不必了。就算它再大再圆,我的十五情怀中,它不是主角。我心里的主角是白雪和磕头了。
明天,蛇神有国曲一天的考试,早早起来,要燃佛前一柱十五的香,只为求得我和孩子心里那份如雪的宁静。
宁静即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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