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重视多了，天还没热起来，学校就开始发传单，家长须知，保证不让孩子去水塘玩之类安全提示。据说每年中小学生死亡率最高的就是溺水。
其实，我应该差点也被统计进去。
在西北，只有在黄河边的孩子会游泳，其它地方学游泳要么山区小池塘小水洼里，我们叫涝坝，还有黄河提灌区水渠里面，混浊褐黄的泥巴水里狗刨加解渴，其他人都基本一辈子下不了一次水。对于游泳和溺水的知识匮乏的一塌糊涂。
那时候是96年夏天，还有一周时间要参加高考了，惯例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复习备考，我和两个铁杆同学相约去其中一个同学家，他们两个都姓苟，同宗不同辈，一个是尕狗，一个是老狗。我们去尕狗家，离学校20里的样子。
三人行，自行车。到尕狗家跟家里打声招呼说去游泳，其母说快吃晚饭了，水库水深，别去了。我们说就在水库边上浅的地方搓搓垢甲就回来吃饭。
自行车约莫20分钟到了水库，我和老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水库，看到傻眼了：足有50亩大小，淡绿色中带着蓝色的水面，幽幽静静的呈现在眼前，一眼望过去水库对面岸上的树枝灌木都看不清楚，显得很矮小了。
咽一口唾沫，我也听见老狗咽唾沫的声音了。口干舌燥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站在十米左右宽的台阶上，慢慢走到水边，温温凉凉的水，鞋子脱掉，把脚泡进去，舒坦。尕狗已经脱得赤条条，一个猛子扎进水面去，打起来的水花飞了我们两个一身，衣服湿了大半。笑骂着脱了自己衣服扔在台阶上，继续泡脚，撩一些水抹在身上凉快，也泡化久积的污垢。
脚泡软了，搓下来的一条条一粒粒污垢漂浮在水里，引来大片的小鱼吞食，难怪南方桑蚕养鱼养鸡，鸡屎鱼都吃，人身上的这点污垢不够吃啊！我和老狗边搓边笑，看着小鱼来啄我们的脚趾头。尕狗已经伸出头来，扭过身子说让我们在浅水里游，他游到对面再游回来。
我们两个羡慕的看着尕狗时不时出现在水面的黝黑的头黝黑的后背，搓也搓的差不多了，顺着台阶往下走几级，老狗说在山里涝坝里游过泳，水深到膝盖，呵呵，我在灌溉渠里游过泳，水深到腰部，胳膊不能伸开两边只能朝前，水渠太窄，呵呵。
走到没过腰部的时候，老狗忽然一个猛子扎进去了，我骂起来，老狗尕狗没一个好东西，你们都会游泳欺负我不会游泳，尤其老狗你刚刚还骗我说不会游泳，我太老实了。
骂了半天，还没露头，厉害，憋气厉害，我还是往后退下再搓一会儿吧。不对啊，老狗就在我面前水下，手臂张开在摆动，抬头抬不起来的样子，水泡一串串从水里升上来，原来真不会游啊，我伸手去拉老狗的手。
没够到，往下再走一个台阶拉吧，一脚竟然踩空了！呛了一鼻子一嘴的水！这水库台阶就这么几级啊！往下看，水是清的，很深很深啊，下面长满了水草，长短不一向上漂浮，夜叉，脑海里只想到这个词，本能反应狗刨，四肢乱刨，仰头看向下看都是水啊！
恐惧感激发了我的潜能，继续狗刨，当我冲出水面的时候感觉到我太厉害了，我赶紧往台阶方向游，刨三下就会掉进水里再呛一口水，再刨起来吸一口空气，浮浮沉沉终于快到台阶了！
尕狗已经游到水库中央，回头看到我在水面扑腾，大声喊一句：“老狗呢？”我说：“在下面。”“面”字没说完我又沉下去了。水下看见老狗一个“大”字浮在水中，手臂还在乱动，我咬咬牙，心想，反正我会狗刨，把老狗拉过来吧。在水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刚一使劲，他没动，我反倒往水库里面漂去，离台阶越远了。
我扑腾两下，上下看看，已经判定自己和老狗都会毙命，想想他父母就他一个儿子，我还有两个哥哥，让他父母哭喊着捞尸体的时候把他先捞起来吧！不知捞起来肚子是不是胀的跟一个气球一样，然后尸体旁边全是绿头苍蝇。捞起我的时候可能尸体已经腐烂了，苍蝇多，肚子已经爆炸开来，赶紧找个破席子包起来烧掉，王熙凤好像是破席子卷起来埋掉的，她是冬天，不臭，我是夏天，肯定臭的，烧掉吧！一瞬间脑海里想了这么多，甚至想到他们家人怎么哭的死去活来的影像都放了一遍电影。
为了让老狗妈妈早点打捞起来他的尸体，我最后帮他一下，把他推到靠近台阶那里一点吧。就又用力朝他那边扑腾过去，用力推他一把，居然没推动，反倒把我又弹回去了，离台阶更远了！眼看着老狗嘴巴里往外吐水泡，双手徒劳的乱抓乱扑腾，我淹了两口水了，实在憋不住气也往水里开始吐泡泡了！
大脑都开始发木了，同时刨了两下水，似乎离水面很近了，慌乱中双腿乱蹬，竟然露头了。没来得及开心，又沉下去了！但是我已经吸了半口气。我决定不管老狗了，试着上岸再说。
这时候尕狗游回来，扎进水里刚抓住老狗的手臂，却被老狗的挣扎拉进水里去了，尕狗呛了水，一把甩开老狗，钻出水面，我已经快学会游泳了，时不时露出水面，争取在掉下去之前憋上一口气。尕狗看见我，说“你把老狗看好，我去找人。”他这句话差点害死我，我心里骂道“你会游泳都不管，让我来管！”骂归骂，我还是靠近老狗，一手抓住他的腕部，一手狗刨换取呼吸机会，老狗已经停止挣扎，静静的浮在水里，四仰八叉，恐怖吓人。
我竟然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配合双脚能够继续狗刨，不时的头伸到水面呼吸一口气。但也仅仅如此，前进不了一步。尕狗迅速跑上台阶，四顾找人找不到，找木棍找不到，看到台阶上脱下来的衣服，灵光一闪，把皮带抽出来，太慌忙连裤子和皮带一起扔进水里了，他又跳进水里捞到裤子重新上台阶，抽出皮带来，向我抛出一头。
我拼命扑腾，尕狗走到最底一层台阶遥遥牵着皮带一头，我的指尖碰到皮带这一头了，忽然又沉下去了！重重呛了一口水，生的希望在眼前，爆发出不知哪里来的力量，重新冲出水面，紧抓皮带，将要下沉的时候猛一用力，刚感觉的到着力点，忽然又沉下去了！尕狗也被拉下来了！
已经快死了，就没必要产生要死的心了！尕狗落水后马上又爬上台阶，蹲下身形，再次把皮带一头抛向我，我人头还没露出水面，伸手先一把抓住皮带，不敢太过用力，靠着牵引力，慢慢靠近台阶，当我双脚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尕狗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找老狗，而老狗的手腕正牢牢的握在我的手里，也渐渐露出水面。
尕狗在水下看见我一直拉着老狗的手，羞愧难当，来不及想心思，马上回到台阶上，看到老狗紧闭双眼，四肢瘫软，尕狗问我“怎么办怎么办？”我说“倒水。”两人一人抱老狗一条腿，把老狗倒着竖起来，没有想象中水从嘴巴鼻孔流出来，说明老狗可能已经死了，我们两个人变成杀人犯了！杀死最亲密同学的杀人犯了！还不如和他一起淹死算了！
“怎么办怎么办？”
“放平放平，肚子上往出挤。”
把老狗平放在台阶上，我双手按住圆鼓鼓的肚皮，猛的一压，一股水从老狗鼻子嘴巴里喷出来，我接着再压，连吐三口水之后，老狗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喊了一声“妈呀，我还活着哩！”声音微弱。尕狗高兴的说“活喽活喽！你吓死我们了！”我们三个瘫软在地上，晒着夕阳，觉得很疲惫。嘴里激烈的回顾刚刚每分每秒的惊险。时不时发出大笑声。
穿好衣服回到尕狗家，他哥哥也在，他问了句“哥，水库里再淹死过人没？”我和老狗互视一眼，对这句话中的“再”字特别敏感。果然，他哥轻描淡写的说“上个礼拜天新财娃扎猛子下去水草把脚缠住淹死了。”
没来得及说别的，开饭了，吃完饭我和老狗坚决不留宿，骑车返回学校，真太恐怖了！死个人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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