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简书首发，文责自负】
嗡嗡…嗡嗡……嗡嗡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are dialling can not be connected for the moment,please dial again latter.”
透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震，一条语音留言变成声波投射在墙上，在满墙的信息中很快就被隐没下去。现在有了更时兴的光脑，手机只有20后和30后还在用，他们固执的喜欢这种陈旧的，如同古董一般的东西，需要拿着实体的手机才能够读取信息。
三天后手机的主人终于回来了，智能机器人把切好的水果奉上，乖巧的退了出去，房间里很安静，除了满墙跳动的信息。
一只年轻的手，拿起了透明的手机，开始一条条阅读墙上的信息，一半是广告，还有一半是祝贺她升职为月桂号舰长的拍马溜须，直到一条信息弹出来，她的手指一顿，下意识不敢点开。
最终点开，是一条视频留言。
“希和，是我。”一个身着桨红色僧袍的人慈祥地看着她，她和爸爸约定每三个月通信一次，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三天。“坛城就要起飞了，我怕到时没法和你说一声，先给你发了信息。我们这次会去辐水区，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把你给我的秘密武器都带上了，”似乎怕屏幕前的人不信，他掀开僧袍，拍了拍穿在里面最新款的防辐射的设备。“等我回来，我会把我找到的最珍贵的宝贝带给你。”视频消失时小老头狡黠的眨了两下眼睛。
手中刚叉起来的西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小老头真不给我省心呢。”她抓起扔在椅背上的工作服，赶忙往外跑。
赶到舰队，正值午饭时间。除了少将以上的人有自己的单独居所，大部分人都挤在单位的员工宿舍里，月球用地比地球更加紧张。生育率一降再降，以现在的技术开发出的月球，到现在也还勉强够用。
“希和少将！”营地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她挥了挥手，匆匆绕过用餐区，进了操作区。
指纹，虹膜，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门后，金色的月桂树标志赫然就在前方。
“申请驾驶月桂号。”
“请出示您的身份卡。”机器人毫无波澜的声音。
“验证通过，中午好希和少将，请选择您的降落地点。”
年轻的手指在光幕上翻飞，目的地：地球。下级目标：色达佛学院中央广场。
“基于联合公约安全限定，本次飞行是否经过辐水区？”
手指毫不犹豫点击：是。
“正在扫描您的积分，希和少将积分98731分，穿越辐水区需要10万分，积分不足，无法开启本次驾驶。”
“该死，还差一点！”骨节被捏得泛白。
“本次驾驶积分不足，请问是否使用大副协助？”
屏幕上的“是”和“否”持续闪烁，手指却没法像第一次那样果断地选择。
机器人毫无波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积分不足，无法开启此次驾驶，是否申请大副协助？”
还未待她进行选择，旁边伸出一只男性的手，轻轻点在“是”上。
“你…”希和呆住，因为手的主人，是停在不远处那艘更加威武的战舰“广寒号”的舰长。
“望书少将，这是私人航行。”希和虽然感激，却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没关系，很荣幸成为你的大副。”望书笑得温和。
“可是，我要穿越辐水区，很危险。”希和急了。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检验虹膜，出示身份卡，扣除积分，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请登上您的战舰，希和少将，望书少将，祝旅途愉快。”机器人尽职尽责做好最后嘱托。
启动能源包，月桂号以34公里每秒的速度向地球全速前进。
望书眉头皱起来：“你很急？”
“我爸去了辐水区找东西。”希和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找东西？”望书疑惑，“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不要担心，我们最多三小时就到地球了。”
望书是个好战友，如无必要几乎不会开口，他的沉默拯救了希和此刻崩溃的内心。
三小时的旅途很快就到了终点，他们避过了两次小型的陨石群，右侧的机翼上只有一道轻轻的擦痕，这都有赖望书精湛的驾驶技术。而希和全程魂不守舍，握紧手中的透明盒子，总在想应该如何才能找到父亲。
地球在“琉球倾核”事件后，生态衰败加速了。海水在五十多年时间里已经胶质化严重，除了深海区还有少量生物，浅海和沿海地区都已寸草不生。人类纷纷丢失曾经富庶的家园，往内陆迁徙，有些老人不愿意走，逐渐和胶水一样的大海融为一体，有人说他们进化了，也有人说他们变成了人面鱼，除了头部像人，已经丧失了交流的可能。
接近地球，被胶状大海覆盖的土地面积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还留在地球上的人类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地下水是目前唯一能饮用的水源。
希和盯着那个舷窗外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浑浊星体。一种复杂的情感扑面而来，她没办法忘了14岁被独自送往月球训练时，所有同伴都有监护人，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航道上。母亲在最高舰队盘古号工作，父亲将自己的名额给她，让她成了地月舰队最年轻的成员，而父亲选择留在地球上，和祖父祖母住进了色达佛学院。
祖父和父亲大吵一架，认为他不应该把年幼的女儿独自送去月球，父亲默默承受，只是把一本书放进她的背包，里面有一句话，父亲用笔划了又划：
你见到的太阳，是八分钟之前的太阳。见到的月亮，也是一点三秒之前的月亮；你见到一千五百米以外的东西，同样是五微秒之前的存在。即使现在，我们距离不过一米，可我见到的也是三纳秒以前的你。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不是现在，没有现在。
一阵烟尘腾起，月桂号轻巧落地。把希和的思绪拉了回来，恢复与地面通讯的第一时间，她连忙拨通了父亲的电话。一连八个，父亲都没有接，越来越多的烦躁在她心头堆积。
祖父和祖母禅修多年，在漫山遍野的红色房子中，他们各自住着一间。德将多吉于1880年在此兴建佛学院，坐落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色达县境县城东南方约20公里处，海拔4000米上。在重重的群山环绕之中，沟里的僧舍，以佛学院的大经堂为中心，密密麻麻搭满了四面的山坡，不计其数的绛红色小木屋，延绵无数，一眼望不到头。这些红色小木屋，是一万多名僧侣的住所（出家男子称扎巴，出家女子称觉姆即女尊者）。
此处远离大海，加上所有人都茹素，虽然荒凉却也还有生机。这里日照充足，为高原季风性气候，年平均气温零下1度，长冬无夏，最高温度23.7℃，最低温度－36.6℃，有着草原、湖泊、河流……以及绚丽多姿的藏族风情。
希和靠着红墙陷入了回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祖母的房舍是哪一间？按理算祖母已经接近九十岁，作为少将，她是可以接家人去月球居住的，可是他们就是不走，祖父祖母是这样，父亲也是这样。她和母亲在一起相处了五年，她是个工作狂，几乎跟她没有什么家庭成员之间相处的温情，希和在家里也是称呼母亲的官职。
她和祖母的沟通倒是很多，那是个极其开朗的老太太，希和跟她分享所有，第一次训练，第一次拿奖，被欺负，或者恶作剧。直到她的工作越来越忙，祖母渐渐被她丢在了过去的时光里，她的官职越升越高，和地球的联系越来越少。现如今漫山遍野的红房子，她握着没人接的电话，第一次体会到了父亲的孤单。这个倔强的小老头一定很多次像她一样，想找到她，而她的手机像个装饰品总是被关在房间，连同父亲的消息一起被关在房间，只在她愿意沟通时，才会被拿起来。
她无数次要父亲是使用光脑，父亲对脑波传输格外抵制，就像她抵制使用手机。此时她看着静默行走的僧侣，只觉自己两手空空，她来自地球，将去往宇宙，亲人像那本书，只活在过去，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找到他们。
在把父亲最后一条信息看了三遍后，他们决定前往“坛城”寻找线索。在佛学院最高的山峰上，有一个金碧辉煌的建筑，叫做“坛城”。
坛城的梵文名称为“曼荼罗”，意思是按佛教密宗仪规进行某种祭供活动的道场，平时是人们转经的场所。
它的上半部分是转经的地方，据说如果你有什么疾病，在这里转上一百圈就能够好；下面一层是转经筒，金色的圆筒在人们干枯的手转过之后留下一串悠长的嘎吱嘎吱的响声。
此时那个雄伟的建筑已经不见，山顶留下一大片空地。四个喇嘛虔诚地在制作坛城沙画，大家屏住呼吸，因为稍不留神就要重头再来。
旁边有个小喇嘛眼神干净盯着沙画，看到两个未着僧服的外来客，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两手合十：“你们来参加祈福吗？”
希和连忙打开手机，指着影像中的父亲问他：“我来找他，这是我父亲，他在三天前告诉我，要乘坐坛城去辐海区。”
小喇嘛的汉语不太好，一连串的描述让他发了懵。
望书走过来，拿着手机，用藏语询问小喇嘛，把刚才的一串话分了三次才说清楚。
小喇嘛听了点点头，从衣服里掏出来一张卡片，递给望书。希和不明就里，只见卡片上写了一句梵文，望书收起卡片，虔诚地将之收进口袋里，向小喇嘛致谢。
“写的什么？”
“不要困在头脑塑造的各种幻境之中。”
“小喇嘛给你的？”
“不，是你的父亲拜托他转交的。”
“我们这是往哪里去？他有没有告诉你坛城飞往哪里？”希和停住脚步。
望书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温和的说：“过去。”
“过去？”希和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的过去，或者说，你父亲在意的、和你有关的过去。”
一阵沉默，风吹起五颜六色的经幡，远处传来一阵诵经声，不知是谁扬起了一把“隆达”祈祷全家一年平安，一个念头起一个念头灭。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望书默契跟上。
回到飞艇，两人开始涂抹防辐射的药品。带好护具，简单补充了两只营养剂，准备前往辐水区。启动飞舰前希和尝试拨打父亲的号码，依然是没有人接。
这个世界原本是水连着水，山连着山，可现在有地表水的地方都已经被污染，海水倒灌进河里，河水又倒灌进湖泊，就连山边的小溪都未能幸免。据说那些成了人面鱼的就是误食有毒的水源。
希和输入目的地经纬度，北纬28.30，东经110.40，按下确认键，机器人的声音随即在操作台响起：下一站，云梦泽，月桂号将开启银离子防护罩，祝您旅途愉快。
胶状的海水包裹着陆地，一切仿佛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的时期，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混杂在一起，整个地球像一块巨大的琥珀。靠近陆地的地方，一些海水变成了像冰块的固体，像造物主的大手随意丢弃在路边的水晶，这些里面有的晶莹剔透，有的困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望书把卡片递给她说道：“不要困在头脑塑造的各种幻境之中。”
“我知道被辐水污染过的人和物都要尽快处理掉。”
“不要担心，叔叔本就是这世界上顶尖的植物学家，他不会有事的。”
“你调查过我？”
“应该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很在意。”
飞舰速度极快，但是由于在地球上飞行，受了引力作用速度有所减缓。途经陆地区还好，一旦进入辐水区，就要小心随时打上来的浪头。
两人不再分心，一左一右开始盯着舷窗外认真驾驶。核水区人类活动的痕迹被快速抹除，高架桥上爬满了植物，大桥被从中折断，像两根随便插在水里的筷子。迷雾在整个云梦泽上空就要凝结成实质。
找到以前居住的房子，城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因为云梦泽的关系，这里的人是最早发现人面鱼踪迹的，所有的人出于恐惧早已搬迁。希和在这里生活到了13岁，没有人为破坏，没有地震海啸，没有城市拆迁，这里的一切都像她刚当初刚离开的样子。
找到当时的老房子，除了墙外的一株不明植物，这里了无生气。植物成了最快适应辐水的生命，他们褪去了原来的形态，变异成了奇怪的模样，可是却奇迹般的通通活了下来。
屋里的灰积了很厚，门口的锁是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的，有人曾经进来过！她的房间桌上多出来了一个圆形的图案，用手一摸很干净，仿佛曾经有人在这里放过一个什么东西，不久前才被人取走。
她努力的回想，却始终也想不出来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东西。爸爸取走了这件东西，过去……曾经有一件东西，把他们两个人紧紧的连在一起。
她用手抚摸上那个圆圈，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开！
“不好！”她猛地抓住望书的手，开始奔跑。
“我知道是什么了，快！快找到他！”
“什么？”风声太大，切割了她的声音，让望书听不清。
“月盏！一个杯子。爸爸一定是去做种水实验了，我们要快点找到他。”希和大声喊出来，脚下步子一点不慢。
望书瞳孔猛地一缩。
种水实验一开始是个别人的异想天开，想要通过某种方式把已经污染的辐水净化成干净的水源。可是“辐水难收”，里面含有64项放射性物质，这些放射性元素进入海洋生态环境以后，氚可能还不是最危险的，对人类、对海洋生物影响危害最大的是碳-14和碘-129，碳-14的半衰期约5370年，碘-129的半衰期更长，约1570万年。碳-14会在海洋生物，也就是鱼类的体内聚集，碳-14聚集的丰度或浓度可能是氚的50倍。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强烈反对，甚至为此和父亲翻脸三年，父亲还要一意孤行。
该死的“过去” ！过去他们一家其乐融融，但是由于“琉球倾核”事件，让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和父亲母亲不得不一个在空间站，一个在月球，一个在地球分隔三地。更多的人在这场大灾难中失去了生命，现在整个世界上还留下来的人类总数不及当初的1%。
不敢再想下去，启动飞行时，她的手都在颤抖，望书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对他说：“我们会找到他的。”
月桂号绕着云梦泽上方飞行了一圈， 在一个小岛上找到了坛城，里坐着99位僧人，他们正在为大地祈福，整座坛城被一层薄膜覆盖，隔绝着空气中的放射性元素。角落里有一套脱下后被叠的整整齐齐的僧服，那一定是父亲的。
高僧们正在入定，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他们只得沿着小岛开始寻找。
终于在西北角看到了一个背对他们的身影，他的头发白了一点，身形却不见半点佝偻，仿佛和那个14岁送女儿去月球的男人一样，岁月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感应到身后有人来，他转过身向来人走来。
“希希！”
“爸爸！”
脚步一顿，看向望书：“这是？”
望书脸上一红，连忙鞠躬：“博士您好！”
男子一笑看向希和：“我的礼物还没有准备好，你怎么来了？”
父亲一直在强调礼物，让她不明就里。只见他手里举着一个漂亮的杯子，里面盛着透亮的液体。
希和气极，想着父亲不顾危险，来这种地方做实验，差点伸手打翻那浅浅的一杯水，幸亏望书及时阻拦。
“我们回月桂号上去好好谈谈。”指了指她的上衣口袋，那里放着一张卡片。
不要困在头脑塑造的各种幻境之中。
月桂号中，气氛古怪。她压着怒火，等着父亲的解释。父亲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拿出自己的设备开始做实验。很快，一系列检测指标陆续出来，又被父亲随身携带的小打印机制作成一张张卡片，陆陆续续放在女儿面前。
“你看，这是放射性的检测报告。”
“这是水质一般指标的检测报告。”
上面一排排合格让希和眼睛酸胀，不顾一切吼出来：“你做什么事情，永远只顾你自己，联邦需要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可我需要的是一个父亲。”
“还有这个……”父亲声音颤抖。
两只手努力举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张被折叠出无数痕迹的一张纸，落款是她十四岁那年的时间。
“爸爸！”等看清楚上面的字，她再也忍不住抱住了父亲。
那是一份最高领导人的手谕，只要她的爸爸研究出辐水的净化方法，归还军衔，让他们一家团圆。
“傻孩子啊，种水不是给你的礼物，以后永远的陪伴才是。”
站在一米外，只是三纳米秒以前的你，那么，只要我走到你面前，使我们的距离是零，就可以拉住现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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