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脚步

作者: 林建明 | 来源:发表于2022-02-19 00:08 被阅读0次

儿子儿媳妇孙子是九号中午回上海的。

那天临行前,我跟孙子开玩笑,你不要走,等几天和爷爷奶奶一道回去。他不愿意——拎着一只礼品盒,里面是他喜欢吃的东西,边摇头边出了门。空闲的手没忘在空中晃晃,“拜拜“二字是绕着头拐到我耳根里的。

我没下楼,感觉他们只是在经历一段短暂的旅游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轻松地告别几个景点,无须说再见,潇洒而从容。

稍早一点,弟弟一家四口也沿着回来的路返程了,据说高速上还是堵;再往回推,女儿女婿,侄女儿一家是八号回沪的;还有大舅子夫妻,二舅子他们初六吃完喜酒,来不及和家人道别,赶在大雪降临前就匆匆加入红彤彤的车流中。

该走的走了,没走的心已被震动。其实故乡的春天已破出土面,但没有人有等待的耐心。

我没着急,是因为没人催促,况且自己大年三十下午才回来,老家程家墩还没去兜一圈哩。九号吃过午饭,和妻子去江北。沿新大道两旁能看到很多积雪,纯白的,花白的,刺着眼睛。路边的雪已变成灰白色,像熏过了烟雾,一如当下的年味,走的人已它抛弃遗失在家乡,没有走的人仍旧津津有味的品嚼着。

回乡,出门。

想想,这条路如一根琴弦,我或快或慢,或轻或重,来来回回拨动了三十多年,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斑白,其中痛楚的滋味我品尝了三十年。三十年后,我仍在轻拢慢捻,重弹循环的单曲。

我不是村子里第一个出门打工的人,但应该算得上是第一批出门的人,只是那时没感觉到迈出脚步的沉重。初次走出村庄要上朔到上个世纪的九零年,那时还是沿着生产队的习俗叫搞副业。我独自一人,和父母告别的时候,父亲正坐在门前削搭豆角架子的树枝,他没有拦阻,甚至没问我去哪里。举着砍刀的大手一挥,没生出嫩叶的细条纷纷落地,声音却传出很远:去吧,到哪里都比在家好。似乎他对这个几代人生存的地方有了不满的情绪,且忍受到了极限,却又无可奈何。我无语,在黄昏的夕阳下走出村庄,像只漂流瓶,顺水就漂远一点,遇到旋窝便又漂回来。儿子到了四岁的时候,妻子带着他也出门了,将六岁大的女儿塞到老丈人家。那个时候开始,每年正月出门要么偷偷地走,要么便面对她忧伤的眼神,脚步慢慢移出。儿子上学的年纪到了,家里一下有了两个留守儿童,四口之家分隔两地,妻子时常想着孩子,干活时也偷偷掉眼泪。一到年底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家,到了正月恨不得捂在家里不出门。但我已经在家待不习惯,绳子也捆不住双腿。

从老家到上海,从上海到老家。来来回回无数次,孩子们大了,成家后也重复着我们走过的路。每年外出,我面对的是日渐衰老的父母,当他们将四季珍藏到坛坛罐罐里,将春夏秋冬捆扎进大包小袋里,将期盼的眼神印在车厢后时,我的车轮总在泥土地上打滑,我的眼眶总会被潮湿的空气浸润。

昨天再进村庄。挂在墙上的父亲对我笑,像我以前回家他站在门边的笑容是一样的,但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缓缓摇摆的手。母亲和志学老娘正在家看电视。一个耳朵不好,一个眼睛不好,我的眼神也一下子变成色盲,我不知道她们看到的电视上什么画面,也许是热闹,也许是寂寞。

我返程的那天是正月十五,也叫元宵节。

有人给我打招呼:元宵节快乐!快乐吗?在我的老家,这个日子没人称为节日,而是一个祭祖的日子。其实在新年里分单日都是,只是到了十五尤为特殊。年前的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开始鸣放鞭炮接祖,到今天是最后一个日子,老祖宗们享受了一个温馨的冬季,今天还能享受一夜,天亮以后,就是正月十六,各家各户都要送祖,所有剩余的鞭炮,婊纸,冥币都要给先祖带走。他们去哪里呢?只有天晓得了。浅春,出门依旧寒冷,尤其早晚,风像刀子,割得人的皮肤生疼。想想,心也疼。一个郁闷的人,怎么快乐得起来。

我比老祖宗们先出门。一大早起床,收拾好东西,关了水电,然后像个快递小哥,跑了几个地方,带走了老家的四季,也帶走了亲人们的嘱咐和希望。亲家家在大院,一个出产生姜的地方。我去的时候亲家母在门口洗衣服,见到我的车子到了,赶忙招呼亲家搬出褪去鸡毛,内脏的光鸡,成捆的菠菜,西兰花,还有一袋山芋。亲家说有红心的也有紫心的。我看不出来,这些从初夏入土到深秋出土,又沉默了一个冬天的农作物,竟然还保持着出土的模样,依旧新鲜丰满,这是一种尊重,一种对成果的珍惜。亲家还要搬一些东西,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还有两处要报道,去了,多少是要装一点东西带走。

过铜陵大桥,再进老家程家墩。父亲去世后,老家就剩母亲一个人了,一年岁月一岁人,今年八十六的母亲不能去地里干活,但她不承认老了还是喜欢弄些菜地,养些鸡鸭。每次出门我真不忍心捎她一把花生,一捧绿豆,那都是一粒粒汗珠。但又耐不住母亲的唠叨,我不带点东西,她的心里堵得慌。我进场地时,她在门前挑碎砖头。问她挑这些干嘛,她说东边的路都是水坑,填填走路方便点。母亲胸口疼,前几天我还去老湾卫生院给她配了几百块钱的药,另买了四大盒膏药,嘱她怎么吃,吃多少,所幸她能认出包装盒上医生写的字。但她似乎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我说了她几句,也知道说了没用,她的个性别人是说服不了的。母亲也杀了两只鸡,一袋青菜,想想又找出一瓶豆腐乳。没有了,母亲有点难为情。我说再有也放不下了。

最后的告别是老丈人家里,快八十的丈母娘从陈旧的屋里搬出了几百枚鸡蛋,咸鱼,花生,还有山芋粉、糯米粉,一趟又一趟,车子变成了货车。

出村庄时刚过十二点,我的耳边听到有鞭炮的响声。那是接祖的信号,我知道,明天早晨的鞭炮声还要密集,礼花飞得还要绚丽,高速又会堵车。我更知道,我不是提早返程的,更早的,初五六就走了,那时走的一般都是年轻人,岗位在等着,工作在等着,自己的生活不易,生存不易,也就顾不上老祖宗。父母已不在人世的人出门前匆匆摆上几大碗,多磕了几个头,好像硬生生的将先祖们推出了门外。宛若老早的春运,火车站的民警不顾一切将旅客从车门车窗塞进绿皮火车里一样,为的是站台清零,站台清零了自己才能清静。

上高速时发现车子不多,导航说四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同样的路,返程比回家要多两个小时。何况这车子载的份量沉了,车轮滚得就慢。

林建明。笔名:愚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铜陵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上海青浦。爱好文字,曾在《长白山日报》《铜陵日报》《池州日报》《德州晚报》《西部散文选刊》《今古传奇》《长白山文艺》《上海散文》《齐鲁文学》《枞阳杂志》等报纸刊物及省内外多家微信平台发表文章三百余篇。著有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个人散文集《走出村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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