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冷藏室

万能冷藏室

文丨青宸

1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栋绿瓦白墙的低矮小楼外，手里捏着本破旧的小画本，缺角少页，连画本的扉页目录也都已消失不见。左手越抓越紧，右手举着迟疑了许久，终于敲响了木门。
　　
“喂喂喂，小鬼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敲门！右边的门铃看不到吗？”我站在二楼窗户往下看，看着他敲了很久，但我就是没有下去开门。没有礼貌的家伙！
　　
我叫白雪，是这个店的老板。虽然名字和百年前的某个童话故事里的某位公主一样，但我的确是个男人，确切地说，还是个男孩~。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指着旁边的一个小凸起问，“是这个吗？”“对啊！你怎么这么笨，你妈妈没有教过你怎么按门铃吗？”我走下楼，把他带到进门右拐的一处隔间，“随便坐吧。”
　　
他一声不吭，坐在我的红木太师椅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不会是被我说哭了吧？我心想，要是真的哭了怎么办，我可不会哄孩子，还是个连女朋友都没有交过的好孩子呢。“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朋友？”尽量用我最温柔最亲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盯着我，“我叫谢泽，叔叔你叫我小泽就好了。我妈妈也是这么叫我的。”还好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是怎么刚抬起头又低下去了呢。我叹口气，遇见这种客人是最头疼的了，我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眉清目秀，脸上的皮肤还吹弹可破，正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怎么双眼中的难过会那么明显。心里不由得一阵心疼，“小泽，你很难过吗？”
　　
他点点头，点得很用力。可能是忍了很久，眼睛里的水凭空而起，突然就滚了下来。手边没纸，我只好直接上手，在他脸上轻轻地但是胡乱地抹了一把，谁让我没给别人擦过眼泪。老板从来不需要做这种事情“那，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2

他吸了口鼻子，把手里的画本递给我看，“我从这里面看到的，还有个地图一样的东西，我就来找你了。”我看了眼那画本，心里一万个白眼翻过：这是几十年前自己闲得无聊没事干的时候，随手画的画本。把自己当成主人公、怎么从一朵雪花修炼成.人、怎么用人身在世间闯荡、最后怎么摸爬滚打开了这家“万能冷藏室”的经历粗粗画了下来，结果没想到一画成名还当童话出版了。不过也就红了一时半会，时间这无情的东西，什么东西在它面前都能被消磨殆尽。
　　
不过眼前这小家伙竟然相信了，还靠着一本破到不能再破的残本找了过来，不得不说是自己的孽债。“虽然有点破，但是还是能看得清楚的。家里没有钱，这是从杂货铺淘来的。”

“小泽，你怎么这么……单纯，竟然相信童话。”虽然我想说的是“怎么这么傻”。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可能很多时候，一个陌生人的安全感比得起身边整个世界吧。
　　
“那里面说的是真的吗？”他抬起头，眼睛里藏不住的希冀让我忍不下心说个“不”字。
　　
“是啊，当然是真的了。你想要叔叔帮你冻住什么呢？”我是个修炼成.人的雪花，开的店当然是个“冰窖”只是冻得东西不太一样，只要你想得到没有我冻不住。无论是情感、记忆、还是梦想，当然你让我帮你冻根冰棍也不是不行，只要给钱就好。等到你想要了，再来这取走；不想要也行，给小费帮忙免费处理。
　　
“我想，让你帮我把爸爸的难过给冻住。一年前，妈妈被人骗了，交了钱加入了一个公司，然后从公司里拿东西买别人，或者叫别人也交钱加公司。”直觉告诉我，那是所谓的传销。“一开始好好的，但是后来她经常去个什么店治病，拿火在妈妈的身上烧，我见过，特别恐怖！我害怕叫她别去，但是妈妈还是去了。结果半年前，妈妈被烧死了？”这次他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做什么，只能把他抱在怀里。
　　
“烧死，是指直接烧死，还是烧坏了去了医院？”小孩的表述不清，自己还是需要慎重。
　　
“不知道。但是后来去了医院，爸爸说什么烧伤，妈妈掺了好多白色的布，医生救不好，他们也不赔钱。”大面积烧伤甚至残疾，医治无效死亡。我明白了，把怀里的小泽抱得更紧。
　　
“然后爸爸就很难过，你舍不得爸爸难过，你就来找我了是吗？”我舍不得他再经历一遍那悲伤，替他长话短说。感受到他轻轻地点了头，我想找个方法，缓解一下情绪。便假装难办地说，“可是画本上有写，你来店里买东西是要给钱的哦，或者是拿东西来交换啊。”
　　
他从怀里挣脱出去，看着我，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着画本，“我，我没有钱，我拿东西和你换。”“那你拿什么呢？”我对他挤眉弄眼，希望他能看出来我只是在逗他，而不是真的开口要价。
　　
“我，能不能拿我的第一名成绩来和你换。我考试考了第一名，后面我还会努力学习，考第一的！”看着孩子眼里晶莹的目光，我发现自己问这个问题简直是个天大的错误。我抬手在他的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放心吧，小泽，我给你开玩笑的。叔叔答应你哦，不用你的第一名换，免费帮你好不好啊？”
　　

3

目送着小泽离开，我返身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玻璃瓶，把从他身体里抽取出来的悲伤情绪放进去。绿色的青烟在里面缭绕。刚坐下，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位客人。
　　
老远就听见了跑车的声音停在巷子口，走进来的人西装革履，两手空空，嘴上抽着烟。什么牌子不知道，反正还没到门口我就把他的烟扔了。指着门上硕大的字：禁止吸烟。他脸上一愣，但有求于我也只能忍一忍。
　　
走进来坐下，翘个二郎腿，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子上：“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就喜欢这样的人，爽快。把支票收过来仔细数上面的零。
　　
“我叫黄鹤，开了个公司，经营地不错，还开了分店。但是手底下人手艺不行，给顾客服务的时候弄了点岔子，把人整废了。虽然不是我们亲手染的人命，但也有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责任吧。”
　　
我打断了他，“是个火疗店？铺个毯子在人身上烧火？然后烧残废了医治无效而死？”他挺镇定自若的脸上突然有点尴尬，可能是没想到我竟然知道吧。“既然你知道了，那就不瞒你了。就是你说的这事。不过你这可是认钱不认人的啊，我给了钱就得给我办事。”
　　
我笑笑，有钱人原来知道的东西还挺多的，“这个你放心。不过我奇怪，传销的人不一般都画个大饼，坏人都心狠手辣，贼人都六亲不认。你怎么还找我这来给你封印感情呢？”
　　
听了这，本来无所谓的脸突然变了，“你啊，太年轻。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人能真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啊。我们也觉得难受，只是程度不一样，厉害的人压得下去一路走到底；不厉害的人就半路翻船，自我谴责呗。可是一旦走上了，又哪里那么好回头。”说完叹了口气，却马上又补了一句，“所以就来找你一劳永逸了。希望你的手艺精湛，彻底把我这内疚的感情直接封印才好。”带着居高临下的目光，和对未来的热切追求。
　　
我有点震惊这回答，太过于坦诚，以至于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哪怕已经是见过了千万人的七情六欲。“喂，你总不用画个符咒，办个法事吧。还愣着不动手？钱给少了？快点，我还有事呢。”
　　
他的话把我撤回现实，看看手上的支票，一抬手，把缕缕红烟从他后脑引出，封印进另一个玻璃瓶。重新睁开眼的他，对着我微微一笑，又扔了张支票，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多谢。”
　　

4

我看着抽屉里数不清的玻璃瓶，五颜六色的烟，浓厚浅薄不一，在这一方小世界里沸腾。我突然有点疑惑，自己这生意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还没想出答案，门又被人敲响。

“没有礼貌吗？木门会被敲坏的！没看到旁边的门铃吗？！”我火冒三丈。花了好大价钱才在繁华市中心买块地，特意在高楼大厦中间造个小楼，要是被人敲坏了门，又得花钱修！
　　
“不好意思啊，没看到门铃，有点着急。”探头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挺好没有皱纹，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原本清澈的双眼现在浑浊不堪，精神萎靡，把原本三十来岁的年龄一下子拉到了五十，还不止。
　　
“有事快说，没事就走！”见到这鬼样子，我心情更加烦躁。
　　
“你好，我见到你打的广告，想来做个生意。”态度挺好，冲我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坐下。除了那破画本，我当然也是打过广告的，不然这店里怎么会有客人呢。
　　
“说吧，要封印什么？拿什么交换？”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的语气也稍稍放缓了一点。
　　
“我想让你封印我儿子所有不快乐的情绪，让他开开心心地长大。至于交换，你看，用我以后的开心换，可以吗？”我是修炼千年的妖，他眼神里的那种真诚和关怀，我永远不会看错。
　　
我假意沉吟了会儿，“筹码够了，这生意我接了。但是你得把事情给我说说，不然我不好动手。”
　　
“好，多谢你了。”他站起来鞠了个躬，“我叫谢江，是个普通的工人。我老婆姓江，和我名字一样。我们孩子叫谢泽，他很乖。”然后，他把我从小泽那里听来的事情，更详细地说了一遍。“半年里，我和以前的受害人一起，去法庭告那公司，可是没用，人家有钱有势。最终法院还是驳回了我们。后来想想，又能怎么办呢，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
　　
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脸上流露出的怀念和不舍，让我知道，他只是花了巨大的努力，从那深渊里爬了出来而已，遍体鳞伤。
　　
“小泽很乖，在我面前总是笑。但我知道他在房间里偷偷看妈妈的照片，日记里都是‘妈妈，我想你了’。我舍不得他那么苦。”他抬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容易二字啊。我们习惯了沉默无声的崩溃，车里嚎啕大哭转身微笑你好，惊涛骇浪也只是一句‘没事’。既然这样，不如把所有的难过都放我身上，让小泽过得好一点。他还是个孩子。”

“成年人的世界是残酷的，没关系；但孩子的世界，必须是温柔的。”
　　
我被他的眼睛吸引。见惯了爱恨情仇的我，硬生生地把头转开，别扭地回了句，“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生意我接了。”
　　
他起身，又对我鞠了个躬，缓缓离去，“多谢。”
　　

5
　　
我把偷偷从谢江身上取得绿烟放进第三个玻璃瓶里。三个瓶子排在桌子上，看着那目眩神迷的烟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我觉得自己真是太适合做这生意了。
　　
伸出手指，在三个瓶子上都轻轻一点。第一个和第三个瓶子里绿烟渐渐消散，最后只留下一条绿金色的细丝：而第二个瓶子的红烟，反而越来越深。我把小泽和谢江所有不开心的情绪统统封印并融解了，但是留下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努力。把黄鹤老板的内疚情绪给加深了，封印有一天会慢慢松动，最后席卷而来。
　　
不要说我做生意没诚信，我只是负责封印，又不包括售后服务。一抬手，一张写着“一经离手，概不退换！”的纸贴到了桌子上。好了！

此时我听到了心爱的门铃声，又有生意上门了，而且还是个知道按门铃的懂礼貌的人。

上一篇 小丽做了件蠢事
[下一篇 ]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