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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34期“勤”专题活动。
正文：
老秦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虽然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每顿饭都准备了流食，但他还是吃不下。他觉得自己的胃门位置像是堵着一团破抹布，挡住了一切吃下去的东西，喝口水都打嗝，更别提吃饭。打嗝时从胃里翻上来的气儿，让他觉得恶心，吃一点就想吐。
这几天，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力气越来越小，精神头越来越差了，躺在床上不想动。他的右腿膝盖处像是扎了根铁钉一样，疼得厉害，胃里也堵得慌。
想想自己还不到70岁，竟得了这种病，他就觉得难过，不是因为自己没别人活得长，而是他这一辈子奉行的“凡事勤快，争为人先”的原则，让他觉得不服气。为了抱重孙儿，他更要多活几年。因此，他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除了干农活，去工地儿，每天还得锻炼半小时。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十几年，从不间断，但结果呢，却成了这样子。
在老三面前，他是坚强的，更是倔强的，也是愧疚的。三个儿子中，只有老三没成家，如今都二十六了，还是光棍一个。聊了几个女娃都吹了，现如今，给他说亲的王婶都不上门了。
这几日，趁老三不注意的时候，老秦偷偷的抹了好几次眼泪，也只有在老三不在屋里照顾时，他才会“哎呦哎呦....”的，用呻吟对抗膝盖的疼痛。
反复琢磨这几天的事儿，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起刚走两年的老伙计，心里有些难受。他曾想，老伙计应该是因为太懒，才惹了一身肥肉，后来得了高血压，又得了糖尿病，最后倒在了脑溢血上，仅仅半天功夫，人就没了。
但是他不一样，他爱干活，啥事都争为人先。因此，他的身材和健康都保持的很好，平时精神头也好，咋突然就得了这病，哎。
“骨癌”，“很快”，这两个可怕的字眼，无数次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每每此时，他就觉得身体一阵虚脱，胃里翻滚的难受。
“三儿，来，快点！”老秦用虚弱的声音向门外喊，声音虽不大，但老三也能听的到。
“咋了，爹，上厕所还是？”老三手里的扫帚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到了屋里。
“啊，院子扫完了？”老秦盯着老三手里的扫帚说。
这活儿是他安排的，他要求家里无论老少，都要勤快起来，在他看来，老百姓家里条件不好的根源都是懒惰，在生活中不用心不勤劳，于是他给家庭成员定了一些要求，比如看电视，每次只能看一小时，保护眼睛不说，还能节省下来时间去劳动。
“爹，上午这一遍快扫完了，下午还有一遍”老三皱着眉头看向老秦。
“行，那个，你先把扫帚放下”老秦像是有话要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啥事你就说呗，爹”看爹煞有介事的样子，老三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跟爹说实话，我还有多长时间？”老秦再次问出这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爹，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没事，医生说腿上的病就得躺床上静养”老三不耐烦的说。
“净扯犊子，这种事你还能瞒得住你爹，哎，我自己啥情况我会不知道，我现在连起床的劲都使不上了”老秦叹了口气说。
“那你还不听医生的，腿都疼成那样了，还去扫大街，扫完大街又下地除草，完全不听医生的嘱咐”老三埋怨说。
“滚犊子”老秦憋足劲来了一嗓子。
说着，老秦胸口起伏不断，明显是气到了。都到这时候了，家里人还不告诉他真相，这次他终于忍不住了，两行浊泪从眼角滚落下来，又用卫生纸醒了一把黄稠的鼻涕。
“回来，回来”老秦带着哭腔，含混不清的喊道，刚准备去院里继续打扫的老三，又转身走回来。
“还有啥事，爹，你咋还哭了”老三诧异的看着老秦说。
“哎，去，明天把你大哥，二哥两家都叫来，我有话要跟他们说”也不知怎么的，老秦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擦了一把，侧身躺下不再说话了。
老三虽不知他爹要干啥，但他知道，爹的话他必须听。
这次老秦生病，住院当天，老大和老二就回来了，但老秦自信地认为自己没啥事儿，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耽误干活。于是他严厉批评了俩儿子，要求他们赶紧回各自的工地干活。但他没料到自己病的发展的这么快，反正已经病了，回不回来看他又不打紧，多干点活，多挣点钱比啥都强。
在老秦看来，现在自己家的条件在村里也算是中游了。他又想起来自己年轻那会儿，家里的情况在村里垫底，他盼着孙子长大后，他们秦家能再往迈上一大步。因此，他一直严厉要求家人，无论做什么事，任何时候，都不许好吃懒做，做事情能多做就多做，能做好就要做的更好。
也不知怎地，老秦将事情安排好以后，当天晚上他竟然吃了两碗米饭，不堵了也没恶心。但老秦并未因此而高兴，他看得明白，这个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那一晚，胃口虽然舒服了，但他还是“哎呦，哎呦…...”呻吟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去给老秦倒尿盆儿的老三回来时，竟发现老秦正在规整院儿里的东西。他吓了一跳，医生可是严肃的告诉过他，这个病就是干了太多活积劳成疾导致的，只能养，治疗期间不能再干活。
“爹，你咋起来了，我来收拾吧”说着，老三几个箭步跑到老秦跟前，就要抢过他手里的鸡笼。
“干啥，我还能干得动”老秦不让，直接侧身避开老三伸过来的手。
他在想，我还能干几回呀。收拾完院子，他还想着好好打扫下正屋，老三早晚也要在这个房子里结婚。
放下鸡笼，在老三强拉，硬拽，带糊弄，老秦才算回了床上。
这时，大门外一阵摩托车声响，是老大和老二带着老婆孩子来了，老大从车上抱下一箱酒，老二则是拎着几个红的白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
“爹，爹，你身体好些了吗？”两人将东西放下，走到老秦床边小心的问道。老三已经偷偷打了招呼，他们也知道爹这几天脾气有点怪，时不时的发脾气，有时候还偷偷抹眼泪。
“都来啦，自己找地儿坐吧”看着老大老二，还不到40岁，就被皱纹爬满额头，青丝间也开始出现白发，老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活的累，但那有该如何，不苦，不累，不勤快，以后靠啥翻身。
“老三，你去鸡窝后面，把那块青石搬开，往下挖，里面有个木头盒子，你给我取来”老秦吩咐道。
三个儿子，儿媳，眼睛里均透露出疑惑来，转瞬，眼睛里又迸发出惊喜。他们早就听村里人说过，他们的爹年轻时候去外地做建筑工，上山时遇到一个摔伤腿的老和尚，是老秦和几个工友把老和尚送回了寺里，老和尚为了报答他们，给了不少好东西。但是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却从来没见到老秦拿出什么好东西，他们问老秦，老秦只说没这回事儿。
现在听老秦这么一说，而且还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不是宝贝还能是啥。
时间不长，只见老三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长一尺，宽和厚大概十几厘米的小木盒子。
“打开吧”老秦说。
这是一个通过推拉进行开关的精致木盒，老三手劲大，用力一拉，盖子就被抽了下来。盒子是红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没一点破损，其实这都归功于老秦，他用水泥砌成的那个小空间，不但地势高，他还用青石压住，这样就避免了积水。后来，他又在那个位置盖起了鸡窝，将这里更好的隐藏了起来。
盒子里是一个被牛皮纸密封的卷轴，老三将卷轴拿出来交给老秦。大家看的眼热，寻思着，这不会是一幅很值钱的古画吧。
老秦轻轻的将牛皮纸揭了下来，里面果真是个卷轴，而且极为精致，一家人都激动的有的搓手，有的摸额头，围着老秦，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老秦手里的动作。
卷轴终于被打开了，那真的就是一幅字，落款和印章字体复杂，没有一个是他们认识的，不过那画卷上的字并不惊艳，即便普通老百姓也能看的出，这就是一幅写着“天道酬勤”的丑书，严格上说不是写字，而是画字。
刚刚还被可能到来的财富刺激的火热情绪，瞬间被这幅天道酬勤给浇灭了。
“爹，这弄得是啥呀，就这破字，你还藏了这么多年，别人都以为咱们家有宝贝呢”老大郁闷的说。
“是呀，爹，就这破字，弄他干啥”老二也泄气的说。
“你们知道啥，你们看，这上面写的是啥？”
“天道酬勤呀，城里卖字的，摆地摊的都写这个，早就烂大街了”
“狗脑子，这可是天道酬勤，是勤，勤劳，这就是我跟庙里那位大师请来的，这就是咱们家的家训”老秦生气的说。
“那你不早拿出来，这时候拿出来他干啥”老大又问。
“哎，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在不传给你们，我怕哪天突然就没了”说着，老秦又掉起眼泪来。大孙子和二孙女赶紧给爷爷递上纸巾。
“你这是咋了爹，昨晚不是胃口好了吗？您这是身体在恢复了呀”二儿媳说。
“哎，别再瞒着我了，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是回光返照”老秦又是一阵伤感。
“爹，你说啥呢？什么回光返照，哪跟哪呀”老二说。
“干啥，还能干啥，立遗嘱”老秦郑重的说。
“啊…，嗯…，额...”听到立遗嘱，大家都定在了原地。
“这哪跟哪呀，爹，你这就是个老寒腿，然后又有点痛风，医生说，按时吃药，在家静养，很快就能恢复，还让您以后少干点活呢”老三说道。
“啥，还不说实话，老寒腿&痛风需要住院？不瞒你们说，我住院时听到门口医生说话了”老秦说。
“这，住院这事我们都知道，就您自己不信，这是我跟老二老三商量的。您年纪大了，血脂有点稠，输几天液预防一下，怕您不舍得花钱，就没跟你说”老大说到。
“啥，血脂稠，真的？就这点事？”老秦还是不信。
“当然是真的，你这身体这么棒，咋能得那病？”老大媳妇说。
“也有理，我这经常劳动，勤劳致富，怎么可能得那病”老秦脸上不露丝毫，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但还是有些顾虑。
“那我咋听医生说，是骨癌，还说时间不多了，只能保守治疗之类的”老秦说。
“咳咳咳，爹呀，那是隔壁间的病人，确实得了骨癌，前几天我去医院拿报告，听说病人已经走了”老三说道。
“啥，你个臭小子咋不跟我说清楚，那病历上不是也写着骨癌吗？”老秦的心里还是不踏实。
老三拿出当时的诊断病历，上面的文字一看就是一位极厉害的医生写的，那笔画可以成为签字笔界的草圣都不为过，年轻时当了好多年小学代课老师的老秦，就看明白俩字：骨癌，哦不对，是骨疼。
“爹，你再看看，那是骨 疼，导致骨疼”老大仔细看了一下病例，也只认出这两个字。
“骨疼，竟然是骨疼”老秦拿着病历立在原地。
一家人，有的偷笑，有的无奈，尴尬的看着他们的家主。
“老二媳妇，给爹弄点饭吃，饿了”老秦说到，用倔强掩盖了尴尬。
一晃，所有人都出了屋子，做饭的做饭，扫院子的扫院子，玩游戏的玩游戏。只剩老秦一个人在屋里，他半躺在叠起来的一床被子上，表情怪异的看着刚又拿到手里的那幅字，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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