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时（上）

下山前，刘宇去守山庙人那儿卜了一卦，庙人神神叨叨地说，他这趟下山会见着个有缘人。

壹

今夜无月。

乡下的天黑得过分。刘宇到最近的村庄落脚已是子时，正是妖物作祟鬼火明灭的当儿，他一手提了灯，一手握紧了腰间的明阳扇——这扇子是下山时守山庙人赠与他的，说是能驱邪除恶，用以防身。刘宇颇为谨慎地向前走，心下估摸着寻个破庙歇息一晚，天亮再接着赶路。

他努力想隐进夜色里，奈何一身白衣在这黑夜中格外扎眼，再者身上的仙气被庙人帮着遮盖住了七七八八，如今他孤身一个凡人走在这样的乡间小道上，什么样的鬼怪都热热闹闹地扑了来。刘宇没有仙力护身，躲得狼狈，颇为心疼地看着自己那一身新衣裳被扯成一道一道，一边暗中诅咒这副凡人的身板，一边加紧步子赶路。

刘宇自小在应天山上学道，兜兜转转近二十年，已小有所成。近日常州凡间武林大会将办，老盟主与刘宇的师父有些交情，辗转托人传了口信上山，拜托师父遣弟子暗中除妖，保证武林大会的公平之余，也整治整治这凡间的秩序。

刘宇年纪小，功夫虽高却经验不足，领命下山，刚刚行至山脚便被树妖偷袭，险些丢了道行，好在当时得一人相救，才堪堪脱险。

刘宇不知那人什么来头，只记得对方长相硬朗、气宇不凡，一身赭红衣袍，身材瘦削却格外结实，大概是凡间修道之人。他弯腰行礼拜谢那人时，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塞了一把“保命的符咒”给他，有些笨拙地学着他的手势回拜。刘宇不大听得清他说的什么，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歉疚地笑了笑后转身离开。

——刘宇此时抽了个空仔细辨认了一番那些符纸，大多是福咒和清心咒，夹着一两张潦草的请神符，这些符咒至多能让五识清明一些，绝无保命的作用。刘宇自小学道，自然一眼能看出深浅，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这个凡人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没用的东西，还当了宝贝送人。忆及那人真诚的眼神，刘宇将符咒贴身放好，随手抽了张半身符出来。

半身符可模糊他的脸庞，叫凡人认不清、记不得他的样貌，这是修道之人保护自己的方式。半身符微微发热，刘宇一闪身进了路边的破庙。

庙宇被荒废许久，佛像周身长了一圈杂草，饶是如此，铜像还是微微发着光，驱散了刘宇身边的鬼怪。刘宇舒了一口气，对着佛像拜了拜，向破庙深处走去。

民间有许多被遗弃的庙宇，一来是因村子搬迁佛像走不得，二是因为此地也许戾气过重，供的神染了戾气便没了神意，保不了百姓了。前者是无奈之举，后者便是大不敬之罪了——染了戾气的神会堕为妖魔，会伤害走近的凡人。刘宇警惕地向内走，握紧了明阳扇。

庙宇内很静，能听得见风吹杂草的声音，间或夹杂几声悠悠的虫鸣。远处传来模糊的犬吠，刘宇集中精神，动用念力将整个破庙翻了一遍。

——似乎无事发生，他略略放松了警惕。

风吹过杂草的刷刷声似乎更清晰了，刘宇刚刚准备席地而坐，忽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声音似乎近在耳边——

“喂！”

他放松的动作才做了一半便潦草收场，整个人不可控制地仰面倒下。他凝神，反手一撑地，就地一滚，扇子刷地打开，裹挟着一阵强烈的风，挡在了面前。

——上书：谦和恭颂。

来人似乎顿了一下，刘宇抓住机会调整身形，捻了张咒符贴在扇子上，果决地向对方劈去。那人才欺身上前，将刘宇压在身下，此时躲闪不及被一扇子劈中了衣袍，刘宇顺势一蹬那人的腰，借了力腾身而起，另一只手直抓对方的咽喉。

那人一身赭红，在黑夜中很是显眼，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刘宇凑近。刘宇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减了几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

“你……”刘宇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