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现在这里已经花开十里了,可为何,我寻不到你了。
1
青石台面,五格石阶。
几株干枯的垂柳怏怏的耷在岸边,不见一分生机。河水浑浊不堪,黑雾朦胧,四处弥漫着亡灵的气息,煞气极重。
仿佛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不甘、悔恨、痛苦,让人压抑。
破败的桥附近,站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婆婆,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辩不清年龄。
“桥西为女,桥东为男,左阴右阳。”听见石板上传来铃铛的声响,婆婆闭了闭眼,有些黯哑的声音传了过去,“过路人,上了奈何桥,千万莫回头。”
我叫阿乔,是忘川的一只鬼。
听孟婆说,我刚来这黄泉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喝下孟婆汤,她没辙,只能让我过桥。
可是,不愿断掉前尘往事的人,是怎样都走不到桥中央的,每走一步,痛甚三分。
我还没走到桥中央,却不小心崴了脚,掉进忘川河里。
落入忘川河的人,生生世世皆为亡灵。
孟婆许是见我可怜,拉了我一把,向冥王求了情,我便成为这守桥的鬼,和孟婆一起送鬼魂上桥,转世投胎。
可是,掉进忘川河代价太大,我不记得我的往事了,只能记得有个人唤我阿乔,那我便叫阿乔。
2
一晃,我在这已经五百年了,我见过了太多不愿喝孟婆汤的人,他们哭着嚎着,可劲的流着泪,像是要将上一世所有的思念执着不舍都流尽了。
今日,来了位俊俏的公子,他不似那些人的鬼哭狼嚎,只是眼眶微红,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我突然来了兴致,凑近他,听到了他口中一直在念,阿乔,阿乔。
“这位公子,阿乔是不是你的喜欢人啊?”
我轻拍了他一下,继而勾上了他的肩,眼里满是揶揄。
祁清不喜般的蹙了下眉头,侧身看了我一眼,却在看清我模样的时候,突然顿住,“姑娘何出此言?”
“我只是见你口中一直只有这两字,才猜测的,莫非,我猜对了?”我的眼里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是。”祁清抿了抿唇,“她,是我心上人。”
“阿乔,你这样子成何体统,把手放下来。”婆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朝祁清吐了吐舌,乖乖的回了婆婆身边。
只是,祁清突然激动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叫什么?”
“阿乔啊。”我冲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可惜不是你的阿乔哦。”
他似是很失望,缓缓的放下了抓着我的手,我趁机溜回了婆婆身边。
3
祁清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祁清第一次见到阿乔的时候,是在她家的后山。
阿乔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而他是当今太子。
那时祁清也只有十六岁,去镇国府作客闲逛,然后就迷了路。
不知不觉逛到了后山,这是一片十里桃林,据说是镇国将军为了想念自己夫人而种的。
他想,以后也要植上这满满一片桃林,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正想着,忽的看到不远处的阿乔在练剑。
只见她右手握剑,左手挽花,冷锋嚯嚯破长空,桃花零落纷纷飞……
祁清不想但不得不承认,他看痴了。
他的目光却不期然的和阿乔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电光火石间,心跳如雷。
如被火灼烧到似的,少年赶紧抽回目光,忙勾起嘴角,痞笑道:“啧啧,时小姐果然是将门之后,不输我们的大将军啊。”
忘了说,阿乔姓时,全名唤作时乔。
“那是自然。”女子也不谦让,施施然朝祁清行了个礼,“臣女时乔参见太子殿下。”
而这个礼却是不卑不亢。
“你,你……”大抵是见多了那种娇羞的女子,祁清被这厚颜无耻的少女气地说不出话来,索性拂袖而去。
走了两步却又折回来,他不认路啊。
“咳,”许是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放在嘴前,假声咳了一下,“这镇国府竟如此之大,不知道时小姐能否带本太子参观一下呢?”
“不认路就不认路,还装什么装啊。”阿乔一脸嫌弃,把剑收好,领着祁清向正厅走去。
祁清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敢在背后做做小动作,等阿乔回头,又恢复了一脸正经的样子。在心里可给这小妮子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4
四月中旬,圣上设宴。
据说,这是因为邻国单国要来求和。
祁国与单国交战已经两年了,一直没分出输赢,这次单国求和,未尝不是件好事。
王亲贵胄皆出席了。
天青色薄衫裹着玉体,赤金腰封勾勒出曼妙身姿,她本便是倾国倾城之貌,换上一袭青衣,仔细打扮之后,更是晃得人挪不开眼。
祁清见到阿乔的时候,她正静静的坐在镇国将军的身边,美好恬静得让人不舍得打扰。
没过多久,单国太子便带着侍从来了。
单国诚意求和,只是有个条件,这祁国得有位公主嫁过去和亲。
圣上一想,未必不可。
于是在考虑究竟是哪位公主比较好。
而单国太子随手一指,便开口:“孤要她。”
众人皆看向所指,是阿乔。
“不行!”祁清想都没想的就站了起来。
“哦?为何?”单国太子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她,她...”祁清有些答不上话,又有些懊恼,为何要站出来。
正在纠结之时,圣上怒斥了他,他这才如梦初醒,缓缓的坐了回去。
然后转头看阿乔,众人皆看着她。
圣上也斟酌了好久,缓缓开口:“乔丫头觉得如何?”
毕竟时家可是帮他打下了这江山啊,他欠时家的实在是有些多。
“回圣上,臣女愿意。”阿乔站了起来,朝圣上行了个礼。
依然是当初那样的不卑不亢。
可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她的指甲早已陷入肉里。
5
这场婚礼准备的很快,三天后启程。
祁清去找过阿乔,还是那片桃林里。
她依旧在练剑。
四月中旬的桃花已败落了大半,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上,却又随着她的剑气,随风飘扬。她的身姿凛冽飘逸,却又伴着一股清凄感。
“为什么?”
祁清的语气竟是出了其的平静,只有衣袖下攥紧了的拳头显示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这样两国就不会交战了,百姓也就不会流离失所了。”阿乔似不在意的耸了耸肩。
“可是我不想用你的幸福来换百姓的安居乐业。”他的面容有些纠结。
“用我一人幸福来造福全国人,很值啊。”
阿乔眼眶微红, 转身拾起了剑,留给祁清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朝祁清摆摆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再次回到这里,这里已经花开十里了。”
“阿乔,祁清心悦你。”祁清朝那个背影吼了出来。
阿乔的背影顿了一下,复而不回头的走了。
祁清一个人在桃林站了很久,直至双脚没有知觉,侍从才将他扶回去。
阿乔出嫁的那天,十里红妆,浩浩汤汤。
镇国将军只是静静的把她送上嫁轿,附耳说了一句:“无论你做什么,为父都支持你。”
转身呜咽地哭得像个孩子。
阿乔一直在等,她在等祁清,可是他没有来。
喜婆催了三次,她只能无可奈何的入轿。
在放下红盖头的最后一刻,她朝着后山的桃林看了一眼,满是眷恋,像是要将这景色刻在脑子里,刻在心里。
6
“然后呢?”我听得津津有味,还砸吧砸吧了嘴,“那你去了吗?”
祁清周身染上一层淡淡的忧伤,继而缓缓的开口。
“我去了,但是我不敢看到她。”他有些哽咽,“后来镇国将军告诉我,她可能有去无回了。”
他闭上了眼,像是忆起了很悲伤的事情。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她会没日没夜的拼命练剑。”
“我也不懂,为什么单国太子提出让她去和亲的时候,她答应地没有一丝犹豫。”
“我更不懂,为什么她当时的背影如此决绝,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后来,当天晚上,便传出单国太子和太子妃双双殒命的消息。”
“是她杀了单国太子,”祁清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掩面“两年前她的哥哥时曜就是死于单国太子的戟下。”
“她终于报了仇。”
“但是她知道,杀了一国太子自己是逃不过了的,骄傲如她,拿着那把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的剑,自刎了。”
祁清抬头时,已是流泪满面。
7
我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般的祁清,不知道该作何安慰。
我轻叹了一口气,祁清是死于五年后的。
人间一年,忘川五百年,就算阿乔还在忘川,应该也将他忘了吧。
还是婆婆先开了口:“年轻人,喝了这碗汤吧,从此就和前尘往事断干净了。”
“可是,我不愿意断干净啊。”祁清头也不回的朝奈何桥走去,“阿乔,现在这里已经花开十里了,可为何,我寻不到你了。”
“痴儿。”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叫阿乔,是忘川的一只鬼。
听孟婆说,我刚来这黄泉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喝下孟婆汤,她没辙,只能让我过桥。
可是,不愿断掉前尘往事的人,是怎样都走不到桥中央的,每走一步,痛甚三分。
我还没走到桥中央,却不小心崴了脚,掉进忘川河里。
落入忘川河的人,生生世世皆为亡灵。
孟婆许是见我可怜,拉了我一把,向冥王求了情,我便成为这守桥的鬼,和婆婆一起送鬼魂上桥,转世投胎。
可是,掉进忘川河代价太大,我不记得我的往事了,只能记得有个人唤我阿乔,那我便叫阿乔。
我看着那位俊俏公子不喝汤,头也不回地走向奈何桥的时候,眼泪不自知的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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