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渐渐从石壁上退下来。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礁石先后暴露在猛烈的海风之下。
不算高的岩壁上漆黑一片，只有几片看上去毫无生机的惨白色物体。那是某些贝壳类动物的残骸或者破碎的甲壳凝聚后形成的混合物。这些混合物不算起眼，但却足以遮挡住岩壁上冒出来的一些小型孔穴。几个半圆形或者椭圆形的洞口从贴近海面的回环状岩壁上凹下去，正对着广阔无边的海面。浪涛冲刷岩壁所传出的回音时不时地从洞口传出来。
李文信站在岩壁边缘，双脚踏在一块凸出来的长条状礁石上，望向海面。他眺望的方向，是正北方。天空略微有点发暗，但至少不像他熟悉的那副样子般苍白。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看不见一丝神采，甚至眼珠都不怎么转，任由海风吹得他衣襟和裤腿猎猎作响。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明白，他在回想一些平日里不愿想起来的事。
一段时间过后，一股悠长的号角声从他背后响起。他扭过头，往几个洞口中间的那个椭圆形洞口中看去。一道身影正好从洞口里窜出来，几次转眼之间便跃到他面前。
“都装卸好了？”李文信淡淡地问。
“是的。”
来人躬身向李文信行礼。他梳着一头紫红色短发，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从外表上看，他的年龄大约和李文信差不多。他穿着一身简易的轻型护身甲，没戴头盔，盔甲里面穿的是一件用海兽皮制成的潜水皮衣。这一身装扮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别扭，因为他的身材很单薄。即使是紧身的潜水皮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宽松。他很明显不像是一名军人，更像是刚穿好戏服、即将上舞台表演的演员。
“所有已开采的货都已经完成装船。设备刚刚卸载好，几分钟后就能装完。两艘船马上就一同返航。”
“嗯，”李文信点头，“那就好。我们也该行动了。什么时候开始爆破？”
“十五分钟后。队长让我过来通知您，尽快上船。我们得从下面走。”
“好。走吧。”
李文信转身往回走，快步走进中央的椭圆形洞口。紫发年轻人紧跟在李文信身后。他的动作很轻巧，速度丝毫不比李文信慢多少。
几声沉闷的爆响从海中响起，传出海面。几道圆柱状的灰白色浓烟从小岛的几处角落升起。形状酷似乌龟背上的甲壳的大片山岩似乎整个颤抖一下，大片碎石稀稀拉拉地从光秃秃的山岩上掉下来，滚落到深不见底的海面中，激起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浪花。
停靠在小岛东南角和西南角的两艘战船同时起航，驶向各自的目的港。当两艘战船驶出一段距离以后，一道黑色的长条状影子才缓缓从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冒出来。那是一艘全封闭式的小型铁甲战船。相对于那两艘战船，它的体积和重量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但它的航行速度丝毫不差。短短几分钟之内，它就已经驶离小岛周围海域，完全被茫茫海面包围。
“打开所有的观测孔和发射孔。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敌人的数量和力量，很可能是我们无法应付的。万一情况不对，我们必须马上撤退。”
李文信坐在船舱里的一把椅子上，紧盯着一个正圆形的观测孔。除了他以外，另外几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全都系着椅子上的固定带。狭长的船舱里挤着十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释放出涌泉般丰盈的灵力波动——除了站在最后方的紫发年轻人。整个船舱里，除了李文信以外，唯一没戴上面盔的也是他。他用双手捧着一个铁皮盒子，右手两根手指分别摁在盒子上方的一红一绿两个按钮上。
“大约再过三分钟，我们就会抵达‘幽灵’上次出现的位置。”
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重装盔甲里的中校坐在船舱前排中央的椅子上，左手紧握手边的一根操纵杆，右手按在铁制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上，双眼注视另外一个正圆形观测孔。他的眼眶如同夜幕下的海面一般，深邃而平静。
“光熙，准备长距离直线探测。敌人有可能从任何一个方位出现。上次，你大哥他们就是没做到面面俱到，没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敌军，差一点儿出事。”
“是！”
梳着紫红色短发的侯光熙抬手向上校敬礼。他迈开腿，在一把空着的铁椅子上坐好，双手十根手指同时紧紧握住铁盒的边缘部位。三个略微泛着白光的紫红色灵圈从他体内涌出，释放出一连串微弱的白色电火花。他没带手套的双手也在这一刻变成闪电一般的惨白色，手背和手指都隐隐释放出微弱的电光。他先是用两只大拇指拨动铁皮盒子表面的机关，随后用左手食指摁下绿色按钮。
“其他所有人，随时戒备！都做好出舱战斗的准备！我们目前的武器储备和能量储备都有限，尽可能避免战斗！尽可能不要和敌人起正面冲突！”中校压低声音。
“是！”
围坐在中校身边的几名操控武器的军官同时释放出自己的灵圈，分别用双手紧紧摁住或者握住船载武器的启动机关。金色、白色和海蓝色的灵力波纹缓缓地从战船的舱壁上和武器的启动机关上冒出来。
李文信咽下一口唾沫，继续紧盯观测孔中反射出来的景象。透过观测孔，他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暗蓝色海面，以及一排又一排起伏的海浪。周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更没有岛屿，哪怕连小得只能容纳几个人的孤岛都看不见。虽然战船一直在按照预定的航向航行，但似乎和停在原地不动没有什么差别。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领略大海的广阔，更深知个体人类被汪洋大海紧紧包裹时的渺小和无力。但他也懂得，所有的海上侦查部队，尤其是战斗灵师，都必须拥有以渺小的自身去挑战广大的海洋的勇气。通过这几年的修炼和对心境的磨练，他已经几乎完全不会感到烦躁。无论是一成不变的景物，还是千变万化的幻境，在他心中，均可化作过眼云烟，随时随地都可以消散不见。他慢慢地握住自己左手边的传音器，手上释放出淡淡的白光。
“队长！右前方四十五度左右感应到未知生命体！数量在二十到三十左右！距离我们约有七海里到七点五海里！”一名操作感应装置的中尉突然喊道。
“快！调整观测孔！对准右前方四十五度方向！”中校一边下令，一边拉动控制船速的操纵杆，“同时开始监测海面和海底！深度加大到海面下一百五十米！光熙，开始直线探测！”
“是！”
侯光熙双腿一伸，两只脚踩进船舱甲板中央部位的两块金属凹槽里，然后按下铁皮盒子上的红色按钮。那两块金属凹槽既是灵力感应装置，也是船上的直线探测装置的启动开关。凹槽的边缘部位瞬间变成和雷属性灵力相同的紫红色。
整个船舱轻微地颤抖一下。与此同时，泛着银光的虚无微灵核从李文信体内涌出，悬浮在他身后。整个船舱里的所有金属气息、灵力波动的气息，以及船舱里所有的人的气息，都在这一刻完全消失。
“蔡队长，我建议我们先不要着急，”李文信淡淡地说，“我们的援军马上就会前来增援，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和我们会合。目前，我们最好不要过于靠近敌人。”
“灵使阁下，您说什么？援军？我们没有呼叫援兵啊？”中校猛地把头转向李文信。
“是我的两个朋友。他们提前和我约定好，会赶过来支援我们。”
李文信继续紧盯眼前的观测孔。观测孔中，海面上的天空突然略微变暗一些，毫无征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隐约遮盖住战船右前方四十度到六十度左右方向的海面。从天气状况来看，这层雾气很明显不是自然现象，只有可能是在灵力的作用下形成的。一道形状不定的怪异影子隐藏在那道雾气后面，随海浪的运动漂流在海面上。
“那应该是沧澜国的海上侦查部队。其中肯定有擅长使用幻境能力的创造属性和虚无属性灵师。从气息的数量和灵力级别来看，他们的平均实力高于我们，而且高得不止一星半点。如果现在直接开始战斗，我军基本没有胜算。我感觉，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而是已经被我们炸毁的开采点。开采点是我军的机密，他们很难探测到。我怀疑，我军中有内鬼。他们很可能已经提前把消息泄露给敌军。”
李文信握紧自己手边的传音器把手，深吸一口气。他还有一点没说出来——他已经感受到来自于微灵核的共鸣感。而且，不止一人。这意味着，未知的敌人中很可能有两人以上的敌国灵使。这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应对的状况。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撤退？”蔡中校的嗓音压得更低，“开采点已经被我们炸毁，他们就是追到那儿，应该也得不到什么……”
“先不要撤退，”李文信摇头，“放慢速度，暂时不要再前进，等待我们的援军到来。我可以让他们暂时发现不了我们。十五分钟后，如果援军没到，我们再后撤。”
“但如果我们被发现，就必须后撤！”蔡中校紧握双拳，“探测结果出来没有？”
“报告队长！”侯光熙同样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右前方四十五度方向探测到大片灵力波动，深度从海面一直蔓延到海面下二十米！探测受到强烈的灵力波动和力场干扰！其他具体情况无从得知！”
两名操作探测装置的中尉同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不用他们开口说话，整艘战船上面的人就都已经明白，侯光熙刚才说的话没有错。另外几名操作武器的军官的神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队长！目标正在向我军西北方向前进！移动速度与我们大体相同！敌人似乎没注意到我们！”操作感应装置的中尉紧盯住铁盘上冒出的红色光点。
“嗯……好，”蔡中校用力点头，“那就先待命！观察敌军的动向，伺机行动！按照虚无灵使阁下的意思办！开始下潜！等待援军！”
李文信放开传音器的把手，轻轻拨动操作台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机关滑槽，调整他使用的观测孔的角度。悬浮在他背后的微灵核的核心部位缓缓释放出星星点点的透明光芒，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一种只有同源微灵核拥有者才能听到的声音。
“嗯？”
叶恒远突然从操作台正前方的座位上站起来，头差一点碰到船舱的顶部。他立刻把双眼凑到观测孔前，紧盯着观测孔里的景象。
“你也收到新传来的信号了吗，叶兄？”冷寒抱着双臂，倚靠在连接在船舱甲板上的铁椅子上，装出一副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样子。
“阿信哥让我们尽快前往他的方位去支援他们……他们可能遇到了难以应对的敌人！”叶恒远猛地转过头，看向操作台前方正中央位置上的小个子中校，“队长，我们可以再加快一点吗？阿信哥他们可能有会危险！”
“这已经是我们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灵使阁下。您应该知道，这种全封闭式战船是刚刚投入实战不久的，加速过猛有可能会导致漏水，甚至令舱体破裂。”小个子中校头也不抬。
“您应该比我们更了解虚无灵使阁下，”坐在操作台另一边的一名少校说，“更重要的是，二十八号战船的坚固程度在这一批新货中，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不是遇到敌国灵将或者三个以上的六阶灵师，他们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是吗……”
叶恒远紧闭双唇，用鼻子深吸一口气。他能够完全读懂李文信发来的信息，更清楚实力未知的敌国灵使的危险性。他记得，沧澜国的七颗灵核的天赋能力和坚岩国的有些类似。坚岩国的灵核偏重于对敌人的干扰、限制和诅咒，而沧澜国的灵核则偏重于直接攻击和破除敌人的能力影响。七颗灵核的名字分别是噬血之核、夺魂之核、归元之核、真武之核、破戒之核、无欲之核和崩裂之核。除无欲之核以外，每一颗灵核都是天生适合战斗的灵核。这意味着，这些灵核拥有者的战斗天赋，绝对不容小视。
观测孔里能看到的，只有一成不变的广阔海面。唯一的变化是，雪白色的浪花渐渐开始增多，海浪波动的幅度一点点地增大。他感受到，不算轻的船体似乎一直在轻微地从上至下摇晃。
“叶兄，我们是不是必须用我们的‘那一招’了？”
冷寒站到叶恒远身后，身上隐隐释放出微弱的寒气。
“……我看没错。现在的环境和天气都再合适不过。”
叶恒远转回身，看向冷寒。他一只手紧紧捏住铁椅子的椅背边缘，在铁椅子背上捏出几道微小而不明显的指印。两道明亮的碧光瞬间从他双瞳中闪过。
“我只能确定一点。这一招一旦出手，就必须命中要害。这群敌人，恐怕不比西边的人好对付，甚至还可能更危险。我们没有余地保留什么。”
“了解。”冷寒的口气仍然很冷淡，但双手都已攥紧成拳。
小个子中校受到两人气息变化的刺激，不由自主地往回看，脸上原本掩盖不住的那副轻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下头，拿起手边的传音器，低声下令：
“三十一号，全体听令！进入战斗状态！三十三号，三十四号，加速，跟上！掩护三十一号！争取十五分钟内抵达目的海域！全力增援二十八号战船上的探查部队！不惜一切代价！”
2018.07.21
上一章链接：《苍灵十二将II》（66）二度融合灵元
下一章链接：《苍灵十二将II》（68）有影无踪之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