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一声爱你不容易

想说一声爱你不容易

我的母亲是个傻子。

其实也不算很傻，只是她脑子反应有点慢，说话有点不清楚，还有点喷口水，她永远收拾不好自己，所以看上去总是邋里邋遢的。

年幼的我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总听到别人称呼我“那个傻子家的闺女”，那时我还小，不知道傻子什么意思。每次别人一喊，我总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有一次被路过的母亲听到了，她气得浑身打哆嗦。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那么大的火，第一次和别人吵架，吵得那么凶。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成串的唾沫星子从母亲的嘴里喷出来，对面的那个人被喷得毫无招架之力，最后丢下一句“我不和你这傻子计较”，拍拍屁股落荒而逃了。

周围围观的人们都哄堂大笑，我却笑不出来，我第一次知道“傻子”是不好的话，是骂人的意思，它把年幼无知的我一瞬间变得成熟了。

母亲想要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我猛地挣开她的手，伤心地冲她大吼:“你是个傻子，我才不要做你的女儿！”

母亲愣愣地站在原地，那只被我挣脱的手慢慢垂在身侧，看着我跑远地背影，她眼里闪过几分伤心落寞。

周围的人们突然安静了，过了片刻，有人挥手:“别看了，走，回去做饭了。”呼呼啦啦，人群立马散开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有人当着我的面喊我“傻子家的女儿”了。

我开始上小学了，上学的时候我最怕突然下雨，那时同学们的家长都会来学校送伞。

母亲第一次来给我送伞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皱巴巴的裤子上沾满了泥巴，脑袋上还沾了两根稻草，抓着伞的手上都是泥。

同学们都在议论纷纷，环顾教室四周，不知道是谁家的大人。我看着母亲狼狈的样子，再看其他人体体面面的父母，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么恨她，明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还出来丢我的脸。

母亲在教室门口大声地喊我的名字，男同学们转头看向我，不怀好意地笑着说:“瞿洁，原来这就是你妈妈啊，她来给你送伞了！”

我在同学们的哄笑声里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座位底下。母亲顺着同学们的目光看到了我，她又大声喊我名字:“瞿洁，快点出来，我们回去吧！”

她说别的话都有点不清楚，不知为什么，她念我名字时总是格外清晰。

同学们笑得声音更响亮了，我越发气愤，腾地站起身，奋力挤开过道里的同学，冲出教室门，挥开了她递伞过来的手，冒雨一口气从学校跑回了家。

晚上，我发烧了。睡梦中的我被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们包围，他们看着我，议论纷纷，朝我指指点点，“快来看啊，这就是那个傻子的女儿！”我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缩成一团，低声哭泣:“不是的，我不是傻子的女儿，我不是……”

浑浑噩噩中，好像有人抚摸着我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什么东西掉在我脸上，湿湿的。

后来我从幺婶的口中知道，母亲那天本来在地里干活，天上突然下雨了，她知道我没带伞，就拼命往家里跑，拿伞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快到学校门口又摔了一跤，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就怕把我淋着了。

我在心里不以为然，那又怎样，她害得我在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幺婶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天下午快到放学时，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教室里的学生都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就怕自己家没人来送伞，我却格外怕母亲来给我送伞。

放学后，我站在教室门口，视线仿若不经意般扫过人群，却没发现母亲的身影，我以为我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到母亲，一刹那涌上心头的，我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隔壁的凤婶拍了我的肩膀:“瞿洁，你的伞在我这里。”

我回头看着凤婶，咬着嘴唇，我想问:我妈怎么没来？可是我问不出来，这不正是我希望的嘛？我为我有这样一个妈而感到丢脸，很不希望她出现在我熟人的周围。

我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仔细一看，却又不见了。

读书的时候，老师总会让我们写《我的母亲》的作文，同学们都写了很多字，我却下不了笔，我不知道怎么去写我那个在每个人眼里都是傻子的母亲。老师问我怎么不写，我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这样的母亲，没什么好写的。

初中读完，我便辍学了，跟着村里人去外面打工。村里同来的那个人不喜欢说人是非，在这里，没人知道我是傻子的女儿，我快乐的像飞出鸟笼的麻雀，整日开开心心的，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厂里的人对我印象都很好，我们相处的非常好，这时的我，身上看不到一丝曾经自怨自怜自卑的影子。

我很少给母亲打电话，每次打电话，一听是母亲接的，便三言两语就挂了。父亲总在外面打零工，偶尔他接到电话，我才会多说几句话，父亲让我和母亲多说两句，我老是敷衍他，转身就把他的话抛在脑后。

有一次我过年回老家，和邻居们在一起聊天，凤婶说:“瞿洁，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为你付出了多少。”

见我傻傻地愣在那里，她接着说，“你还记得你上学时，都是我们这些村里人给你送的伞吗？其实伞都是你母亲送到校门口，央求我们给你带进来的。我问她都来到校门口了，为什么不自己送进来，她说怕进学校给你丢人，怕你被别人嘲笑……”

我低下头，突然很想哭，在那一刻，我终于不再怨恨母亲，也知道了一个孩子的虚荣给母亲带来了什么。是的，我母亲是一个傻子，她知道自己给女儿丢脸了，就尽量少出现在女儿的面前。

后来，我一直没有问过母亲这件事，我不想把它说破，我想把它放在心里珍藏，慢慢体会母亲一路来的心酸。

因为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这在农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说是女儿户。父亲把我留在家里，招了一个上门女婿。

这个男人老实本分，样子也长得可以，婚后我们俩相处的挺不错，第二年我生了一个儿子。

这可把父亲乐坏了，我看得出来，母亲更高兴。她整日乐呵呵地对别人说:“咱老瞿家终于有后了。”那副高兴的劲儿咋都压不住，就好像我帮她把脊梁上的那座大山给搬走了似的。

两年后，父亲得了肝硬化去世了，母亲一下子老了许多，背也佝偻了，整个人看起来更矮小了，她整日沉默寡言，只有对着她外孙才有许多话说。

自从生了孩子后，我开始体会到了一个母亲的心酸，懂得了母亲对我的爱。有好多次，我想对母亲说我爱她，可话到了嘴边，我却说不出口。

老公在外地做木工，偶尔才回来一次，我在家附近找了一个工作，薪水不高，但能顾着家里，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儿子上幼儿园后，每天都是母亲接送，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起床，到了下午，她总要提前来到学校门口守着，儿子还小，不知道嫌弃她的外婆，没有像我当年一样不孝。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傍晚，儿子不知道上哪里玩去了，我们到处找遍了，也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母亲一边急切的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喃喃自语:“怎么办，我把我外孙弄丢了！”

到了天黑时，还没找到儿子，我们都担心坏了，村里那么多池塘和公路，儿子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母亲坐在家门口的地上嚎啕大哭，我拉不起她，也没心情去劝她，正当我们急得不知怎么办时，儿子同学的父亲把儿子送回来了。原来儿子一直在邻村的同学家玩遥控飞机，太入迷了，居然忘了回家。

我谢过儿子同学的父亲，压抑着即将要爆发的怒火，沉着脸去想去抱儿子进家门，儿子看我的样子有点害怕，跑过去拉着他的外婆说:“妈妈好可怕，像个魔鬼，我不要她了！”

顿时，我如遭雷击，心都碎了。我忽然想起年幼的我对母亲说过比这还要过分的话，将心比心，霎时间，我特别想扇当年的自己几耳光。

晚上，儿子睡着后，母亲颤巍巍地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我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疑惑看着我:“你要拿什么东西吗？”

我鼓起勇气，终于把藏在我心里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妈，对不起，我小时候那样对你，你肯定很伤心难过吧！”

母亲一个踉跄，满脸的不可置信，豆大的泪水从她那满是沟壑的脸上流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泪水落得又急又快，她跌坐在床沿，转过头不看我。

我趴在她大腿上，泪如雨下，“妈，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我一直都是爱你的，只是我说不出口……”

小小的房间里，母女俩哭成了泪人……

（无戒365极限挑战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