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机票已经买好了，下午3点钟的飞机，在长沙留一夜，明天早上的高铁。等着我们。”
林昇看着郗旺的信息，落下心来。其实她不必担心的，只要她点头，多远他都会来。
她的父母，在民营单位里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一辈子，不想生个女儿，抚养成人后，天南地北折腾得一年见不上一两面。
他们在电话里哭诉着，让她回去看看。她想着，已经两年没有回去了，是该回去看看了。她放下手中的活，买了当天的机票和高铁票，辗转到县城，刚出车站，就看到了父亲母亲相互搀扶在人群里。
母亲比印象中更矮小了些，头上的白发刺痛了她的心，她的眼窝塌陷着，此时睁大了看着她，生怕她转头就飞走了。
父亲不再圆润，走路也不似从前那样带风，蹒跚着向她走了几步，说一句“回来了”，便没了后话。父亲始终沉默寡言。
她点点头，随他们上了车。
“你上次说的那个男孩怎么没有一起回来看看？”在沉默许久之后，母亲似乎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嗯，他比较忙，以后吧。”林昇并不想在的士车上谈论她和郗旺的事。
“都一年了，还不定下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母亲担心地问，父亲担心地望着她。
“没什么问题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什么是没到时候，难道不能结了婚再去工作吗，工作重要，婚姻就不重要了吗？”
“重要，重要。你别再说了，好吗？”林昇用明显很烦的语气说着，母亲也听出来了，不再言语。
2
她和郗旺在一起已经三年了，只是一年之前才告诉家里，父母听说她找了对象，高兴了好一阵子，以为马上就能够像左邻右舍的阿姨一样，抱上一个肉滚滚的大外孙了。
他们左等右等，左催右催，别说外孙了，女儿都不见回来过。
这一次，母亲以断绝关系来威胁着她，如果再不回来，就别再回来。
郗旺是她的大学学弟，在她大四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准备论文的时候，他发现了她，那时他大二。有些人，等一辈子也等不来心动的人，而有些人，却能够在某一个回眸下就认准对方。缘深缘浅，本是不公平的。
他找准时机跟她接触，直到要来了她的联系方式。
后来，每一天总是或早或晚地给她发着信息。
“学姐，给你买早餐了。”
“学姐，我在图书馆给你占座了。”
“学姐，有时间吗，出去走走。”
林昇没有功夫搭理他，即便有时间，她也不能去，当时她有个异地的男朋友。
她告诉了他，她的世界清净了两天，小孩又开始发信息了。
“学姐，我过两天会去参加学校运动会，你可要来啊。”
“学姐，我的一篇文章在XX杂志上刊登了，你可要看啊。”
“学姐，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下来，不然我就上去了。”
这条信息终于把林昇拉到了面前。
“喂，小孩，没完没了的做什么。”林昇压着一肚子火。
“学姐，能不叫我小孩吗？”
“比我小的都是小孩，说事。”
“没事，就想见见你。”
“见上了？那我走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别啊，学姐，我们去吃饭。”好不容易见上面，怎么能轻易让她走掉，郗旺在她转身的瞬间弯腰前弓抓住了她的手臂，拖着她往校外走。
“学姐，我那天运动会得了第一名，可惜你都没来。”郗旺觉得那是林昇的损失，他为此感到难过。
他哪里知道，在他比赛的时候，她戴着深帽站在人群堆里，他没有看到她是很正常的，她有意不让他知道。
比赛确实很精彩，一群小女孩围在那里喊着运动员的名字，其中“郗旺”的呼声最高，他不负众望地夺了冠。
“学姐，我的文章你可看了吧？”
“没看。”
“我就知道你不会看，幸好我带过来了，你看看。”他把手中的杂志翻开递到她眼前。
“不看。”林昇甩回去。
“略～”他撸了撸嘴，表示无所谓。
他又何尝知道，林昇早在他告诉她之前就已经看过这篇文章了，一篇小小的散文，不矫情，没有华丽词藻，在事实的基础上运用了一些修辞做滋润，略读过后总觉得意犹未尽，好好的细读一番，才颇能体会作者的言中之物，又觉得有趣。
她不能对眼前这个小孩有别的想法。不是因为她有男朋友，也不是因为她即将毕业，而是觉得他太优秀了，这么优秀的男孩会被多少女孩垂涎，她争不过她们，她只想过太平日子。
“学姐，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林昇离校前，郗旺反反复复地确认了很多遍。
“是的，他在北京。”林昇一次比一次态度坚定地告诉他。
他没有去送她，她有些许的失落。他在宿舍喝酒，喝得半条命都没有了。在她的车发动的时候，他被宿舍同学送到了医务室。
从此南北各一家，各自安好。
两年后，他辗转寻得她的公司，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她在门口看到了他。
“你怎么来了？”
“为你。”
没想到他这么认真，这么深情。她不信，以前就不信，现在更加不信了。
她胖了些，脸也圆润了，一颦一笑多了份在岁月历练下的温存。
他成熟了些，不再像个小孩一样对着她傻笑。
他们看着对方，看看对方这两年的变化。
“跟我走。”林昇说。
“去哪？”
“托儿所。”
他愣在那里，她到底还是和别人结婚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跟上她的步伐。
托儿所里，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跑到她面前，“妈妈，妈妈”的叫着。
林昇牵着她的小手，问：“乐乐，今天开心吗？”
“开心。”小孩笑得很灿烂。
回到家，林昇说：“乐乐，你跟旺旺叔叔玩一会，妈妈去做饭，可不要皮啊。”
“好的。”
郗旺在家里转了一圈，除了女人和小孩的东西外，没有见到男人的东西，就连洗漱台上也只有两个牙刷，一个大人的，一个小孩的。
“乐乐，你几岁了？”郗旺蹲在乐乐面前，假模假样的问道。
“三岁了。”
三岁？不对啊，林昇才来北京两年，她毕业的时候没有怀孕。
“你爸爸呢？”
“不知道，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我长大才能回来。”
吃饭的时候，郗旺看了看小孩，问林昇：“怎么回事？”
“等会说。”
饭后，他们把小孩支使开。
“当年我来北京的时候，他和一个女孩已经同居，那时候乐乐都已经一岁了。”
“可是，为什么你替他带孩子。”郗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那个女孩看到我来了，便觉得自己被他欺骗了，寻死觅活地跟他闹了好多天，突然不闹了，但是精气损耗了一半。那时，为了息事宁人，我都没去见他，我想他们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怎样我都认了。没想到那个女孩一时想不开，在他的饭里下了毒，双双毒死在家里。”
“啊！简直比电视剧还精彩。那你怎么自己带着孩子了，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没有关系，第二天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看着这个女孩，心里怪难受的。按理说，我当时初来北京，没钱没工作的，不应该收养她，也没有收养她的资格，但是当我们把她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个不停，我也不忍心，于是求园长让我带回家。但是，收养孩子是有条件的，至少需要有经济基础。园长见我苦苦哀求，就说‘你常来看她，如果你们有缘，她以后自然是你的’，她答应给我两年时间，让我好好工作，条件好些再说，同时也得观察我对孩子是不是真心才敢把她交给我。我在这两年时间里，几乎每个周末都去看她，直到前不久，想着她该上学了，才把她接回来。”
“你给别人带孩子，你父母知道吗？”
“没告诉他们。”
“你真傻。”
她笑笑，他满脸心疼。
3
在她离去的两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曾想她的，为此，他没有同其他女孩谈过恋爱，他心中总有个信念，他们必将重逢，他们定会在一起。
这个信念撑到了他毕业，他来了北京，为她。
她以为把故事讲给他听，他就会离去。但是，他没有，他为她的善良折服，比以往更深情了。
半个月后，他搬进了她的家，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住一间，她和乐乐住一间。
乐乐本就喜欢和郗旺在一起玩，她又是个极聪明的小孩，一看郗旺住进来了，就乐呵乐呵地给他们制造机会。可她到底还是太小了，并没有多少助力。
林昇答应郗旺住进来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开始依附起这个男孩。而郗旺在听着她的故事时就暗暗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女。
他们其乐融融的，像极了一家三口。父母还不知晓女儿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催着她找对象，郗旺倒是愿意和她回家见父母，也愿意和她结婚的，只是她不愿意。
他也尊重她，就这么过了两年，孩子已经5岁了，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没有户口来历不明的小孩上学是个麻烦事。
郗旺说：“你常想给乐乐一个完整的家，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们结婚后，也可以给她一个完整的户口啊。”
“在理，我再考虑考虑。”
父母的电话又来了，她告诉了她和郗旺在一起的事，但是只字未提乐乐。
父母高兴，问他老家哪里的，做什么工作的，又让她带着他回去看看。
郗旺也高兴，她终于认可他了。
又一年，父母的电话时常来，她决定回家，告诉他们乐乐的事，如果他们能够接受，她就带着郗旺和乐乐回家。
4
回到家，还没歇一会，母亲就开始询问：“你和那个男孩还在处吗，不是编着瞎话来骗我们的吧。”
“没有骗您呢，还在处着。”
林昇想要接着搭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你看看别人家里和你一样大的人，谁没有结婚生小孩的，我都一把年纪了，也没见个女婿孙子的。”母亲又在哀怨。
“妈。”她欲言又止。
“怎么？想说什么就说。”
“我有小孩，6岁了。”
“什么，什么……6岁了你才告诉我？你在外面做了什么，跟什么人鬼混？还是被什么人欺负了？”母亲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怒视着她，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的怒气让她矮小瘦弱的身子也能威慑住任何人。
“妈，你坐下来，我跟你说。”
母亲在她的安抚下，至少过了一刻钟才冷静下来，她把父亲也叫过来，是不想再多说一遍。
她原原本本地把乐乐的事说了一遍，他们也是认识刘岩的——她的前男友，乐乐的生父——他们两家本是一个县城，也有些往来，后来听说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走得亲密起来，谁知后来听说他去世了，他的父母因为失去独子悲伤过度，在两年内也相继过世。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儿子是怎样死的，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孙女。
父母听了，不停地叹气。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让未出阁的女儿背上了前男友背叛的债。
“那个男孩知道吗？”
“知道。”
“他不介意？”
“嗯。”
“他不介意，他家里人还不介意？”
“他是孤儿院长大的。”
“那我也不相信这世间还有这么好的人，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我得亲自过个眼。”
她本不想麻烦郗旺，但是看到父母垂垂老矣，心里透着心烦，答应了。
5
第二天中午，林昇在高铁站接到了郗旺和乐乐，三人一同回家。
“阿姨，叔叔，你们好，我是郗旺，这是乐乐。”郗旺初次见到林父林母，多少有些紧张，说话带点哆嗦，“这是给您的一点小心意。”说着，递上一个电视里常打广告的礼品袋，里面装着的是保健品。
父母把他们迎进屋，让坐，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饭后，一直沉默少言的父亲借着酒意开始打探郗旺。
“你知道我女儿养着别人的孩子，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
“因为我爱她，因为她善良。”
“考虑到实际情况，我女儿肯定不会放弃对孩子的抚养权，如果你们在一起，你就要替别人养孩子，你也愿意？”
“是的，叔叔。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所以知道小孩需要的是什么，而且我和乐乐关系挺好的，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人。”
“如果我女儿以后不生孩子呢？”林父肯定也希望有个自己的亲外孙，但是不得不把问题问的细致些。
“没有关系，我尊重她。”
继续聊了半晌，林父没有看出郗旺不正经的一面，也就作罢。
“你记住今天的话，如果哪天辜负了她，我会跟你拼了老命的。”
“放心吧，叔叔，我保证不会。”
得到了父母的认可，郗旺可开心了，整个下午带着乐乐在他们面前转来转去，让乐乐叫爷爷叫奶奶。
林昇看着所有的亲人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夕阳下的温情画，感动得落了泪。感谢父母的理解，他们没有介意乐乐的身世，也没有介意郗旺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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