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万：世界真相的（全貌？）
凌晨时分最浓的夜色淡去，天边的微曦照亮了那片橙色的浅湖，以及立于浅湖中央的，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二的男人。
陈小雨揪着时磊的衣襟，感觉自己就像提着一条死狗。
“我不擅长打架，而且我觉得大多数时候也犯不着打架，太low了。”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橙色污垢的时磊颇显狼狈，然而最初的慌乱已然褪去，男人似乎又找回了某种奇怪的自信，“我原以为我们之间会产生一些冲突，毕竟这一次你爱上了陈凉，我觉得情况有些不一样，所以做了一些多余的事。但现在看起来我错了……你那个朋友，就是胖胖的那位，叫……”
陈小雨手上使劲，时磊立刻感到了轻微的呼吸困难，他连忙道，“乔生！乔生！乔先生对吧？你看，你们是好朋友，他还专门跑到太古里去救你，但到了关键时刻，你还是把他当做一枚棋子给牺牲掉了。这就是你啊！世俗的道德观，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对你来说都是狗屁！之前的好几千次轮回你都是这样的，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所以……我真的是一个无法保留记忆的觉醒者？”面对时磊如此明显的挑衅与讥讽，陈小雨没有半点愤怒，反倒是显出了些许意料之中的迷茫，“这是第几次了？”
“三千三百八十一次。”时磊迅速的吐出了这个数字，精明的小眼里闪动着熟悉的狡黠，“前三千三百八十次，你在觉醒后都选择站在我这边，我们一起经营太古里，享受这个世界至高的权力，支配这个世界所有的资源……”
略略停顿，时磊的声音高亢了起来，“这一次也一样！爱情算什么？是脑子里某种无人可解的电信号？还是我们坦白点，爱情不过是性欲的借口，是每一个男人为了求偶而编造的美丽谎言！你想知道之前的三千次轮回你跟我一共睡过多少女人吗？？陈凉……呵呵，那个满嘴梦话的疯婆子，你真的愿意为了她放弃这一切！？”
陈小雨瞪视着明明满嘴疑问却又自信满满的男人，一语不发地松开了手，让后者直接跌入了橙色的浅湖中。
他没有再搭理时磊，扭头径自走向17号楼陈凉居住的单元。
“喂……喂！！你怎么走了？不编个理由吗？不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冲我高喊‘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吗？？”
身后的男人依旧在不停的叫嚣，陈小雨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停步，刚准备回过头去说些什么，却先听到了一阵尖锐的风声。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柄捅进了他小腹的，黑色的匕首。
握着匕首的男人喘着粗气，双目赤红，他张大嘴贴近陈小雨，就像一头要吃人的猛兽。
“没人可以拒绝我……没人！！你算什么东西？？你和那个疯婆子不过是这本九流小说的九流配角！你们凭什么反抗我？？？”
剧痛和眩晕同时袭来，陈小雨按住时磊的手，竭力想要推开，然而力量与鲜血流失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知道什么是‘人彘’吗？”时磊阴恻恻的低声道，带着残忍的笑意，“那是古代的酷刑之一，受刑者会被剁去四肢，挖出眼镜，然后用铜汁注入耳朵，再用哑药灌进喉咙，让他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最后扔进厕所里，就像一头随时待宰的猪一样……”
陈小雨的意识已然随着血液的流失开始模糊，他其实并没有听清楚“人彘”的详细炮制过程，然而时磊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已经处于晕厥边缘的他汗毛倒竖，如堕冰窟。
“但那头‘猪’并不会死，你懂吗？”时磊轻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让你活着，而陈凉……她只想让你死。”
时磊口中的“死”和那声巨大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在刺鼻的火药味中陈小雨瞪大了双眼，看眉间血花绽放的时磊缓缓倒下。他竭力地转过身去，用昏厥前眼角的最后一丝余光捕捉到了那身熟悉的黑色长裙，以及那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一如初次相见。
温凉的晨光透进车窗，惊醒了昏睡中的男人。
陈小雨直起身，先是在刺痛的指引下低头确认了自己腹部的伤口已经进行过简单的包扎处理，然后才看到身侧，同他一起坐在奥迪A6后排的陈凉。
“醒了？”女人放下手中的简装书，姣好的面庞上不辨喜怒。
陈小雨微微张嘴，好像冲口而出想要询问什么，然而却又瞬间吞咽了回去。他无声地笑了笑，轻声说，“我原以为我这么拼命，至少会有个膝枕什么的……”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凝视着男人略带闪躲的双眼，平静地说，“陪我去个的地方。”
（我能说不去么……）
陈小雨暗暗腹诽了一句，最终什么也没说，轻按着自己的小腹靠躺了下去。他已经习惯了女人的强势，知道自己即便什么也不问，陈凉也会依序解开他的疑惑，只不过……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站在东城区东四十条24号青蓝大厦的天台上，向南望去，是解放军总医院第七医学中心砖红色外墙的住院部大楼。陈小雨手撑着天台边缘的金属护栏，内心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然而陈凉却没有给他更多准备的时间。女人抬手看了看表，开口的声音很轻，可听在陈小雨耳里，却如同扣响了扳机。
“二十一分又十五秒之后，我会从这里跳下去。”毫无回寰，女人直接坦陈出了陈小雨已经隐隐察觉，却根本不敢细想的残酷事实，“你的推论很准确，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确实是无限循环的环形结构。但你能想象那种感觉么？每一次死去后，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醒来，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四个月又二十八天又十二小时又七分五十秒后，自己又要再死一次……有时候我是真的蛮佩服我们这个作者的，他费劲巴拉的写了我这么一个角色，然后又觉得我会阻碍他笔下的男主愉快的开后宫，于是便大笔一挥，把我写死。原文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我心想着再也得不到时磊的爱，又痛恨他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于是便要用跳楼自杀的方式，让他愧疚一辈子，记我一辈子……真他妈蠢爆了啊……跳楼自杀什么的……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去游乐场坐过山车，我生理性的排斥那种失重的感觉，然而这个操蛋的世界给我安排的结局就是一场不到两秒的VIP失重体验，和全身骨骼粉碎，内脏挤扁炸裂的至高痛觉。”
陈凉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述说着自己超过六千次的死亡经历，她偶尔爆爆粗口，间或夸张的咧嘴大笑，就好像“死亡”已经成了稀松平常的茶余谈资。然而她的每一句话对于陈小雨而言却都是割在心头的利刃，她笑得越开心，他就痛得越彻底。
“但这还不是最残忍的。”女人指了指对面那栋砖红色的大楼，不给陈小雨任何喘息的余地，“书中明确写到，跳楼后的我并没有直接死去，而是摔成了植物人，被这家医院收治了。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温柔善良’的男主时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探望我，忏悔他的过失，同时介绍他的近况。我就这么躺在病房里，看不见，说不出，动不了，却能清晰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不是今天又爱上了某个火辣警花，就是明天要跟着青梅竹马去阿联酋度假，末了，还娶了酋长的女儿，加入了阿拉伯国籍，后宫全收，权势滔天，子孙满堂……一直到这儿……到这儿！作者才肯放过我，说我‘在潜意识里终于原谅了时磊，在他和他家人的陪伴下，含笑而逝’……”
一直平静的女人在说到“含笑而逝”时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将这四个字狠狠地咬在牙底，仿佛要把什么嚼碎一般，显出了极为狰狞的神情。到此刻陈小雨终于明白，多日前在那间昏暗的影厅内，女人说她要“杀了作者”，这根本就不是玩笑，而是她此生，她千百个此生，唯一的目标。
也是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目标。
陈小雨悲哀而又绝望的想。我们只不过是某个人大脑里间歇跃动的电讯号，是毫无实际意义的幻光，就像电视屏幕里的超级英雄永远也杀不死屏幕外的大坏蛋一样……
“不，我们有办法。”仿佛洞悉了陈小雨心中所想一般，陈凉突然上前握紧了前者的双肩，她眸光明亮，恍如烈焰燃烧，“这一次，我们有办法！”
这一次……
陈小雨忽然明悟，并非是陈凉洞悉了他的想法，而是这段对话，他们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了。
“三千三百八十一次，对，时磊并没有骗你，这是第三千三百八十一次我对你说这段话。”陈凉缓缓道，“之前的三千三百八十次，你都只听了一半，就讥讽我是妄想，你沉溺在东部世界的权欲之中，根本无意探究世界真相的核心。”
世界真相的核心……陈小雨如过电般浑身轻颤，他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这是最后，也是最初的问题。”
女人轻声说。天空云层堆叠，湿润的微风卷动她黑色的衣裙，仿佛一群弥留不散的幽灵在低沉呜咽。
“我是怎么觉醒的？”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场梦。梦里的阁楼并不宽敞，却明亮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向日葵油画，地上铺着干净的被褥，被褥旁还有一面半人高的梨花木书架，凑近了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药香。书架上的书我从没有看全过，因为我的目标似乎从来都只是其中的某一本，而每当我抽出它，梦就会结束。这个‘梦’困扰了我很久，明亮的阁楼、小幅的油画，还有那带着药香的书架……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我脑海中一段突兀的记忆完全吻合，我似乎在南方的某个小城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然而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我的亲朋好友们都认为那是我的臆想，他们说我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从小就没有踏出过四九城……”
“后来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买了去往那个小城的车票。我按“梦”索骥，很顺利的找到了位于城郊的那栋带阁楼的小屋，我甚至清楚的知道小屋的备用钥匙藏在哪儿，就仿佛真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一般，自然而然的走进去，走上阁楼，靠近书架，然后取出了那本书。”
“书是由一页页手写的稿纸装订而成，字很丑，硬壳纸裁出来的简陋封面上只有“爱的方程式”五个大字书名，连作者的署名都没有，根本就不是正规的出版物……呵，你没猜错，这就是‘剧本’，一本共五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字的九流言情小说。在我拿起它的一瞬间，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那些遗忘了的，断续的记忆碎片就像风暴一样灌进脑子里，他们张牙舞爪肆虐咆哮，只为了告诉我一个真理。”
“我并不是在做梦。我会在书中死去，然后在现实中醒来。”
说到这儿，陈凉深深地看了陈小雨一眼。男人的反应一如所料，嘴唇微张，眸子里透着惊疑与某种难以克制的恐惧。她抬头看了眼头顶越压越低的灰色云层，略略停顿之后继续说。
“我知道短时间内你应该很难理解并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一旦我在书中死去，我的意识便会进入现实世界中一个名叫余璇的女人体内，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灵魂链接在了一起，我能接收到那个女人的所有记忆和情感。我知道她跟作者在大学时代是一对恋人，毕业后一南一北异地坚持了一年，无疾而终。当然，‘无疾而终’可能只是余璇单方面的想法，毕竟分手后不到一年曾经的恋人便手写了一本书，装订成册煞有介事的当做生日礼物寄给了她。书中的我自然是以余璇为原型创作的，作者将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全部情感——痴恋，愤怒，痛苦，怨毒——全都投射到了笔下的人物中，可能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我在书中死后才能穿越到这个女人的身上。”
“刚觉醒那会儿我很蠢，每一次轮回都老老实实地苦挨三十年，直到自己‘含笑而逝’，才能在现实世界中‘醒来’三十二秒。对，就只有三十二秒，因为只要主线剧情结束，世界重启，我便会在作者脑中重新复活，同余璇的灵魂链接也会全部断开，而我‘含笑而逝’的情节已经接近小说结尾，距离世界重启只剩不到十天。你注意到了吧？十天，三十二秒。我们的世界跟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假设我们处于大脑潜意识层的推论没有错，那么在这一层级大脑思维会更加活跃，导致感觉时间过得更慢——这就跟做梦一样，在梦中你感觉经历了很多事件，跨越了很多场景，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但实际上你可能只睡了不到十分钟……”
“三十二秒……一个人在三十二秒内能做什么呢？也许能穿好一件衣服，也许能冲一杯速溶咖啡，但绝没有人能够从南到北跨越千里，更不用说还要去杀一个人……不过还好，很快我便聪明了一点，我想到也许我不必苦挨到自然死亡，我可以在这之前，在任意一个非主线剧情的时间节点上自杀，也应该会起到同样的效果。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自杀是有效的，于是在接下来的数个轮回里，我尝试了上百种自杀方式，割腕，卧轨，上吊，自爆，服毒……无所不用其极，但后来我发现，在现实世界中醒来时间的长短与怎么死，死的是否痛苦是否彻底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我用最烈性的炸药把自己炸得连灰都不剩，一旦主线剧情涉及到了我，这个世界也会立刻把我原样复活……所以我还得把‘剧本’中所有涉及到我的情节点都考虑进去，再经过上万次尝试，最终确认了我能在现实世界中‘醒来’的最长时间。”
陈凉再一次停下，感受着已然落在脸上的，冰凉的雨水。对面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多余的话，他就这么静静的听着，眼神由最初的惊疑恐惧，慢慢转变为痛苦与怜惜，最后归于一片悲伤的平静。
“九十六秒。”女人终究还是吐出了这个绝望的答案，“感谢作者对余璇的爱与恨，使得这本小说里处处都有我的影子，主线剧情中未提及到我的最长连续时间，不到一个月。”
“所以……才有了我们？”陈小雨轻声说，“你想创造一个觉醒者，让他心甘情愿的为你去死，为你去另一个世界复仇？”
“三千次轮回，我尝试过上万次，引导过百万人，造成过上千次‘大停摆’……可到头来真正能够觉醒的，就只有你我和时磊。”陈凉没有直接回答陈小雨的问题，“时磊的情况也不用我多说了，即便他疯了，愿意为我去死了，以他在“剧本”中被提及的频繁程度，他能在现实世界里醒来的时间恐怕连十秒都不到。而你，在我跳楼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作者好像忘了有你这么一号人似的，换句话说，你有三十年不受“剧本”支配的自由时间。”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近男人。近到呼吸可闻，她伸出手，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要把谁推下去。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道选择题，我别无选择。”她说，“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我感恩祂赐予你遗忘，每一次轮回对你来说都是一次新生，而对我来说则是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可以继续努力，去拼一个奇迹的可能。”
“让你爱上我真的好难啊……”女人的手最终落在了男人冰凉消瘦的脸颊上，“三千八百三十一分之一的概率，我成功了么？”
男人点点头，苦涩的笑笑。他知道某个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然而悲哀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那就好，那我就不用再肉麻兮兮地问什么好不好看了。”陈凉弯起温润的嘴角，于雨幕中绽开最明艳的笑容。
“去死吧，陈小雨。”
最后的最后，女人这么说。她手撑扶栏高高跃起，狂风鼓动长裙，犹如一朵黑色的大丽花，绽放在迷蒙的雨空中。
夏天，某个阴雨的午后。名为陈凉的女人，第十万次死去。
To be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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