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过老神君,甫入荆棘林几步,眼前竟又出现一条小道。
它与我来时之路一样窄小悠长,四周的荆棘一样东倒西歪,尖刺顶端挂着一样鲜艳的血珠……
它似乎就是我来时之路,默默隐在这布满尖刺的茂密深林中,死寂而孤勇。可我知道,这是一条新的路,新的刚刚形成的路。这条路并不远,也不难走,尖刺满布的荆棘也四下歪倒,不能伤我分毫,可我心中存疑,这条路走的并不踏实。
如此幸事,一次遇上是巧合,可若两次都遇上,便是有心者刻意而为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猜测两次都抢先走过荆棘林的那位究竟是何方仙神,且又不由自主想象那人浑身血迹的模样。我既怕无端承了他人之恩无处报答,又怕在路尽之时迎面相逢,两相静默。
可无论如何,这条路终归是有尽头,终归是要走完的。
我一路走,一路沉思,眼瞧着幽绿与暗红交相辉映的荆棘林已快至尽头,丝丝缕缕的光束挤着为数不多的空间倾泻而下,这才缓缓站定。
许久,我稳定心神,举目去望,果然见丛丛荆棘之后,一个若隐若现的素白身影端端而立。
我深出一口气,理理裙摆加快步伐,一步步行至他面前。
他静静立在那里,雪色长袍精致而华美,在一方幽暗朦胧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纯净清冷。微风四起,一缕墨色长发随风而动,抚着他若冰似雪的眉眼轻轻晃动,着实耀眼的厉害。
我微微一怔,自己先前竟从未注意到这位名动六界的司法天神,原来有着这样耀眼而无双的气质。
“临寒花可拿到了?”他忽而出声,语调一如既往地清冷明朗。
我点点头算是答复,而后轻轻道了句,“司法天神。”
他站在那里微微颔首,礼数周到,进退有度,唯余一道灼热的目光缓缓游走,不动声色扫过我冗长披风,而后一路向下落在我带着血点的手臂上,眉目微微蹙起,“受伤了?”
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
面前的男子遗世独立,浑身上下无不传达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他的眼眸热切而幽深,是那样明显的担忧与……心疼!
他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炼妖壶里我受伤时他是不是也曾流露出这样的目光?
于他而言,我又是怎样的存在?
……
脑海中有几副画面接二连三闪过,人间泛舟游湖,他望着青山白水默默出神。神界对桌而食,他欲言又止满是不安,以及后来在妖界,他突然满目希冀地问我:何为心悦一人?
何为心悦一人?
他这样问我,这样直接,且明目张胆!
可我当时竟还以为……
而如果不是今日这般境况,如果不是他自以为掩盖的很好的手腕上的血点,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下此定论的。
毕竟,他是神界司法天神,那样身高位重,那样高不可攀。
而我,区区一介小仙,何来的资格得他珍之重之?
“七华?”许是见我许久没搭话,明珏轻轻唤了我一声。
“哦,小伤,不碍事!”我缓过神来,终于恢复了些以往的样子。而后轻轻一笑,甩手将手臂处的血点遮了遮,露出疑惑的神情,“司法天神怎会在此,又是何时来的?”
“方至不久。”明珏似是见我没什么反常之处,眉目渐渐舒开,唇角勾起温和而释然的笑,“回神界途中路经此地,便想来瞧一眼。”语气微微一顿,他猛地收回目光,语调也恢复以往的清寒疏离,“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我抬眉,正对上他清寒无波的眸子,“我许是运气好,来时正碰上有人入这红玉荆棘林,他前头走过,留了痕迹,我逐其踪迹,一路没受什么伤,来去顺利的很。”
“竟有此事?”明珏似乎很惊讶,立即抬眉往四处瞥了几眼,“不知是何方仙神?”
我道:“司法天神方才便在这出口处,竟也不曾瞧见?”
他摇头,“不曾。”
“无端承了他人之恩,本想道声谢的……”我轻轻一笑,“罢了!”
明珏似乎也并无接言此事的兴致,不动声色移过话道:“既如此,我也便回神界了,你回去途中……一路当心。”
他音色极淡,眉目俯仰也并无丝毫差池,是他一惯地清冷疏离,可我,却又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他意。
我自嘲般一笑,竟不知自己何时对这所谓情之一字,这样敏感而抵触。
“司法天神请留步!”一念忽起,我终还是没忍住出了声。
明珏脚步顿住,身子也似乎僵了下,却没回头,只道:“怎么?”
“没什么大事!”我语调欢快,佯装出好奇不已地样子,“只是听长乐街那些妖灵经常说起司法天神,说你位高性冷,执法威严,惩处赏罚十分公平。”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承其位自当行其事,理应如此。”
“嗯……”我认同,“只是不知,那数万载神途中,司法天神可曾生过情欲,动过凡心?”
明珏气息一顿,而后缓缓回身望我,唇角微动却没说出什么话。
我接着道:“世人皆道仙途难求,神道孤寂,可世人都想享岁月无尽,得无上权势,而司法天神如今两样皆得,实乃幸事。”
他默了一瞬,轻轻勾唇,“七华……到底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我是想说,如今司法天神身高位重,神途坦荡,若情缘生出,心念一动,我与千夙自是极其开心的。”
他愣了许久,眼底一片幽深的寂静。
半晌,他道:“既然说至情缘一词,七华觉得,何谓情缘?”
“这世间情缘诸多,两情相悦白首以待算,生死难全唯余怀念算,求而不得两相陌路也算。因而,并不能一语概之。”
“那若不能求,不可得,亦不愿陌路相背,该如何?”
我思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默了许久方道:“七华浅薄,并无大慧,曾记几句佛语有云: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得失从缘,心无增减。”
“话虽如此,可一念起星辰枉顾,一心生万般难阻!”明珏点头附和,眼中闪过一抹纠结之色,“虽知有些话不可说,有些情不可生,有些事不可说也不可做,但终究会心有不甘……”
“司法天神也说了,有些话不可说,有些情不可生,有些事不可说也不可做。况这世间屡变星霜,所遇所见,不过一场沤珠槿艳。”我轻笑,语气不减,“司法天神,又何必纠于这一隅之念?”
明珏垂目瞧我许久,神色清寒未有他色,只低垂而下的手微微收紧。而后,他轻轻一笑,“修行数十万载,倒是从未深究过情缘一词。”
“情之一字,对仙神来说,本就缥缈。”我亦回之一笑,郑重其事地望着他,“且在我看来,如司法天神这般风光霁月之神,定不会为情而困,为情所恼。”
“不错。”他颔首,眸中清明一片,“不然,便是枉修了这数十万载的神道了!”话落片刻,又道:“你与千夙……可算是两情相悦?”
我微笑不语,他也再未追问,只轻轻勾唇,换了另一个问题,“那七华又何以认定的千夙?”
“司法天神这倒难住我了。”
他蹙眉,“无法回答?”
我笑,“是相处太久,故事太长,不知何时红鸾星动,也不知何时情至深处,以至可生死相付……所以,不知如何说起!”
明珏顿了顿,轻出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先前,也似乎不知为何,曾红鸾星动情至深处?”
“哦?可有结果?”
“并未。”他摇头,微微垂目望我,语调温和清雅,“我与她初遇浅显,相处寡淡,两两皆不得自在,许是……无缘。”
“司法天神所言甚是。”我对上他的眸子,语气温柔且坚定,“大抵她福薄命浅,担不住司法天神的情深。”
明珏终是笑出声来,连原本清寒的眉眼竟也渲染上极深的暖意。
“七华……亦言之有理。”他目光如水,轻轻柔柔地落在我身上,“回归灵墟吧,他在等你。”
“好!”我应声之际,微微欠身,极其郑重地与他行了一礼,“告辞!还有……多谢!”
多谢……
通透如你,定是晓得我为何道谢!
@我是凉木汐,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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