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

作者: 梦里秋蝉 | 来源:发表于2021-07-14 17:58 被阅读0次

1928年 上海滩

轰隆隆的车窗,塞满一双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被车窗定格的上海滩,是一幅接一幅流光溢彩的剪影。那一座座叫不出名号的巨大雕像,张扬着上海滩的摩登与神秘。那一栋栋梦里也未曾见过的摩天高楼,像一只只挥舞的巨手,欢迎着每一个被希望充盈的心灵。那一声声的汽笛,一声声叫做声车水马龙的嬉闹,刺激着每一根跃跃欲试的神经。
  
黄浦江滚滚的长风带来淡淡的,只属于上海滩的莺歌燕舞。那醉人的市井香气激荡起每一个期待改变和冒险的灵魂。
  
坐在火车角落里的阿诚,便是这无数好奇眼睛里的一个。他痴痴的望着车窗外的“希望之城”,深深地咽了下口水。又不由得摸了模自己的口袋。

手心传来的温热体温,夹杂“叮叮当当”的微弱奏鸣。让浮游一般空唠唠的心,再次安定下来。
    
那是卖掉老家房子和自己所有的一切换来的,外加乡亲们资助的,足足的十二块大洋。自己的全部家当。
  
马上就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了,这里……这里可是大上海啊!
  
在心底,阿诚又一遍遍的念叨着这句不知念叨了几百上千句的咒语。似乎只要念叨的够多,自己的远大前程,就一定能实现。


“重来重来!你的脚放在了哪里,手又放在哪里?你怎么这么笨!”
 
百乐门头牌李月娘挥舞着皮鞭。神气活现的站在一众舞女面前。挑剔不满的眼神却只落在其中一位扭扭捏捏的姑娘身上。
  
“真是乡下的土包子,手脚这么笨!要不是看你尚有几分姿色。老娘早把你轰走了。知道吗?再来再来!练不好就不许吃饭!土包子!”

入夜。阿月缩在后台的阴影里。摸着咕噜咕噜咕的肚子。把一块大洋捧在手心里。像捧着自己的婴孩。
  
“爹爹,女儿开始挣钱了。您的病有救了。”


三个月后
  
又是一个喧嚣的上海之夜。各色霓虹糜烂在阿诚黯淡的眼眸里。再也尝不出一丝甜味。只有卑微,苦涩,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无力抗拒,无力挣脱。
  
时间久了,就不会痛了吧?
  
阿诚又一次无力的安慰自己。然后又照例长长的叹了口气。
  
曾经那个兴奋的,自信的,心里有个远大前程的阿诚似乎也随刚下火车便消失不见的那十二块大洋,随着此时这微弱的气息,消散在上海一条又一条漆黑幽深,恍如迷宫的巷陌里。
  
“三爷,明晚一定要再来捧我月娘的场呀。”
  
哪怕百乐门头牌歌女娇艳欲滴的嗓音,也再也激不起心里的一丝波澜。
  
不知不觉间,阿诚又把黄包车拉到了百乐门灯火迷离的招牌下。
  
似冥冥之中的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约定。一次又一次把阿诚的黄包车,唤到这个根本抢不到生意的地方。
  
阿诚只得望着沈三爷轿车高贵的屁股,再一次消失在夜上海的灯红酒绿中。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到自己颓唐寒酸的黄包车上。
 
“臭娘们。爷爷我花了钱,你今晚就得陪爷爷。”
  
两个人影,似梦中的鬼魅,在百乐门斑驳的灯光下拉扯着。
  
是码头的袍哥黑皮拉扯着一位身材婀娜的舞女。不远处的俩个手下早已拉开车门。藏不住的淫邪奸笑早已麻木了阿诚的眼睛。
  
那黑洞洞的车门,如一个黑洞,即将把又一位姑娘的清白吞噬。
  
再正常不过而已!真的……再正常不过了吗?
  
阿诚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的什么人。
  
“求求你。救我!”当舞女把最后一线希望投进自己浑浊的眼眸里。
  
疲软的身体却似过电一般,在瞬间弹起。拉车的胳膊一把便挡掉黑皮拉扯的双手。
  
“上车!”
  
这是阿诚来上海后说的最硬气的两个字。
  
黑皮和他的手下一时愣在了霓虹之下。如马戏小丑滑稽的影子。
  
几乎是短瞬之间。阿诚撒开双腿飞奔。
 
“臭拉车的!敢抢老子看上的女人。”
  
可阿诚已经听不见了,随之而来的轿车轰鸣,阿诚也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愈加急促的喘息声和身后坐上的姑娘。
  
“啪啪!”
  
是枪声!如阎王镰刀上冰冷的锋刃,划过耳畔。让阿诚打颤的双腿,一脚踏入吃人的沼泽。
  
“向右,拐入窄巷。”
  
舞女逐渐镇定的嗓音又把阿诚从危机中拉了回来。
  
对!那条窄巷轿车无法通过。只要……
  
阿诚拼尽全力。一口气钻进黝黑深邃的小巷。把轿车刺眼的灯光甩在了光亮的大街上。
  
可乱糟糟的昏暗小巷也裹脚布一般的拖慢了阿诚的步履。
  
终于出来了!
  
阿诚的黄包车如离弦之箭,终于从幽长的幽暗中窜出。
  
可左侧突如其来的亮光,瞬间晃瞎了星光渐起的双眼。
  
哪怕跑一条笔直的捷径。哪怕对方绕了大半个圈,肉做的腿也终究敌不过铁做的轮。
  
“看你往哪跑!臭拉车的!”
  
“不!一定有办法的!”
  
阿诚慌乱四顾的眼神里。一面沉默的镂空大门猛地出现在左侧的月光下,反射着点点黄晕的光。
  
“只能放手一搏了!”
  
“咚”的一声。阿诚拼尽了最后的力气,连车带人撞上了铁门。
  
“呯”的一声。子弹击中门后大院平整洁白的地砖。
  
“疯了吗?一身烂肉往铁疙瘩上撞!哈哈哈!撞死了活该!我看你个过街老鼠还往哪跑!”
  
背后肆无忌惮的狂笑,冰冷刺骨。合着肃杀的气息。向着自己砰砰的心跳,步步逼近。
  
阿诚唯一能做的,只剩死死地闭上眼睛。
 
“快点解脱了吧!”
  
“大胆!什么人?竟敢在陈公馆门前开枪撒野!”
  
院里的一声呵斥。是阎王的声音吗?


“真有你的!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舞女。不惜以身犯险。还想出了撞铁门的馊主意!”

一身真丝睡袍的陈爷,居高临下的望着蹲在沙发边,却不敢坐一下的阿诚。露出一副新奇的表情。如一只毛色光鲜的猫。
  
阿诚用脏兮兮的袖子努力盖住腿上血粼粼的擦伤。目光躲闪。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种臭拉车的,根本不配坐这种叫沙发的高贵椅子,更没资格正视富人的眼眸。
  
“放心!那个舞女只受了点轻伤。伤好了,我自会派人把她送回去。至于你……”

阿诚强忍着膝盖的疼痛,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向门口步去。
  
“你觉得你还能继续拉洋车吗?你觉得出了这座宅子,那个黑皮,会让你个臭拉车的活下去吗?”
  
背后平静无波的话语,如惊涛骇浪。把阿诚惊恐的定在原地。

“这样吧!明天去我的码头,以后你就跟着我,当个码头经理。我的公司正缺一个有勇有谋的人!”
  
码头……经理……
  
天上就这么掉下了馅饼!阿诚长大的嘴巴都可以塞下陈爷手里的烟斗。一片空白的脑海,半天才觉察出这张馅饼的可笑之处。回过头来。鼓足勇气望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可怜自己的贵人。又赶紧低下头去。
  
“可我……不认识字。”
  
“吾晓得。这事你自己解决。但要出了事情,我唯你是问。”
  
陈爷叼起烟斗。甩出清晰的一句话。


“诚哥!够意思。自己发达了。也没忘了发小。”阿四两眼放光的瞧着自己发小身后的皮椅。
  
“唉!谁让我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呢。以后读文件,签字的活儿,就全靠你了。你以后就是我的经理秘书。”像小时候一样,阿诚抱了抱发小阿四。

“放心吧!诚哥。包在我身上。”
  
“但要出了事情,我唯你是问。”阿诚学着陈爷的神情和腔调,一本正经起来。
  
然后继续舒舒服服的躺到自己软呵呵经理皮椅上。流连忘返。


码头高高的台子上,西装加身的阿诚叼着一只叫做雪茄却并没点燃的烟,神气活现的指挥着数也数不清的装卸工人们,把一袋接一袋的麻袋从船上扛进仓库。
  
恍惚就在昨天,在某个耀武扬威的经理眼皮底下。自己也是这些下人中的一个。眼前只有无尽的劳作和少的叮当响的几枚臭钱。而仅仅过了短短的两个月,眼前的景象便恍如一场不敢相信的美梦。风水轮流转。
  
而这一切,自己的远大前程,都是那个叫做阿月的舞女带来的。
  
那张含着晶莹泪光的宛如秋月一样的脸。从此浮现在阿诚每一个酣畅淋漓的梦里。
  
她就是我的观音娘娘。我的活菩萨!
  
阿诚又一次喃喃自语。
  
直到一张贼眉鼠眼撞进了自己的视野。
  
那张叫做阿黑的垃圾的脸。
  
阿诚怒目圆睁。却又转瞬平息,甚至笑了起来。
  
“诚哥!”黑皮招了招手,跑过来。
  
“都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顶撞了您。您……”黑皮那张臭烘烘的脸努力挤出谄媚的笑。
  
“不!我感谢还来不及呢。多亏了您!今天才能让您如此客气的和我说话。您的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阿诚也客气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戏谑的笑意。
  
“那看守码头仓库的买卖……”黑皮尴尬的笑笑,厚着脸皮,终于说出了目的。
  
“还是老规矩,只要货物不丢,报酬就少不了你。”

转眼间,阿诚脸上的讥讽就被春风吹走,露出的笑容,艳阳般温暖。
  
只因那出水芙蓉般的倩影打着手势在码头对面的河畔轻摇。纯洁的笑容鲜艳欲滴,催开了阿诚心底百花争艳的春天。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阿诚哥!阿月……阿月能请你吃个饭吗?”


日落时分,夕阳掀开上海滩淡紫色的帷幕。霞光氤氲的十里洋场刚刚开启又一夜的纸醉金迷。车水马龙的宽阔路口,一辆接一辆的人力黄包车和达官贵人气派的轿车,又一次如约聚首在莺莺燕燕的百乐门。
  
其中一辆黑色轿车旁的阿诚西装革履,一双锃亮的皮鞋来回渡步。目光紧紧的被霓虹璀璨的百乐门大门拴住。
  
直到那个倩影,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如晚霞包裹的一朵百合花,更如一幕戏剧的女主角,从踏出的大门的那一刻,世间一切的喧嚣都黯然失色,成了她的背景,她的陪衬。
  
“我不习惯坐轿车,你能陪我走走吗?”
  
阿诚忘记了语言,只知道木那的点点头。
  
于是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保持着近在咫尺,又不贴不靠的距离。静默无言,一同走进夜上海刚刚醒来的夜梦。
  
阿诚无所适从的双手,紧张的插在西裤口袋里。无处安放的目光,木那的看着眼前斑驳的夜景。阿月交叉在身前的手腕,竹笋般洁白。微微低下的面颊,带着落霞的红晕。悠闲的脚步,引着阿诚,穿过仿佛一下子万籁俱静的街巷。
  
“铛铛铛……”
  
教堂的晚钟,敲响寂寞的奏鸣,如阿诚无法平静的心跳,呢喃着无声的告白。斑驳的灯影下,阿月痴痴的望着寂寞的教堂。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阿诚大着胆子问。
  
“我在想象,我穿着婚纱的样子……”阿月并没有回头。

“一定很美。”阿诚也痴痴的想,想得露出傻傻的笑。
  
“可……可谁愿意娶一个风尘舞女呢?”阿月回过头来,对着阿诚苦笑了下。阿诚一眼便看出了笑里的无力。
  
“我!”
  
心底迸发而出的这个字,被嘴唇牢牢的锁在干涸的口腔里。发不一丁点的声音。
  
“呵呵!别说泄气的了。还是聊聊好吃的吧!阿月薪水不多,这是我能请你吃的最好的东西了。阿诚哥可别嫌弃啊。”
  
泉水叮咚的话语,把阿诚从甜蜜的恍惚中唤醒,顺着阿月的指引,这才看见眼前这条不知名的巷陌路口边,有个不知名的关东煮摊位。
  
淡淡不绝的香气迎风飘来,挑逗着阿诚跃跃欲试的味蕾。肚子也很应景的咕噜咕噜起来。
  
“阿月,又来了!”慈祥的老人嗓音从关东煮一格格香气缭绕的烟火中传来。让阿诚一下子想起了梦里的故乡。
  
“阿诚哥,来吧,随便挑,不用跟阿月客气。”
  
阿诚却一下子扭捏起来。双手迟疑的拂过香气缭绕的各色串烧。想吃却无从下口的蠢笨模样一下子逗出了阿月的笑声。
  
“呵呵,像我这样。根据自己的口味……”

阿月拿起旁边的竹筒,灵巧的手指在串烧的棒间跳跃。随意的挑选了六根肉色各异的串串,放进竹筒里。交给老大爷。
  
“大爷,要汤,还是不要辣。”
  
直到咬下第一口,肉丸的浓香便溢满了阿诚整个心房。舌头仿佛在舞蹈。
  
“这太好吃了!这叫什么?”
  
“呵呵!好吃吧!这叫关东煮。好吃的话,下次我给你做点其他料理。保证更好吃。”大爷乐呵呵的笑了。用麻布自然而然的擦拭了下额头的汗珠。却不小心露出藏在破毡帽里一块伤疤。斑驳的血痕深深的刺痛了阿月的眼睛。让脸上的笑容褪色成同情和激愤。
  
“他们又打您了!那些只有本事欺负咱们自己人的“爱国”学生!”
  
老大爷木那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习惯了。我虽然不识字,可我也知道爱国。可爱国……爱国也得让我和我可怜的孙子活啊!谁让我一把年纪,又只会做关东煮……”
  
老大爷赶紧把脸别到一边。一双脏兮兮的小手趁机从摊位一角向着香气扑鼻的串串伸过来。却被大爷机警的一把抓住。
  
“关东煮不好吃,乖!过会爷爷就给你买烤地瓜吃!”
  
“大爷,您孙子想吃,就让他吃一串呗!”
  
阿诚一边嚼着嘴里的鱼豆腐,一边嘟囔着。
  
“唉!养家糊口的营生,怎舍得自己吃……”
  
阿月随即掏出一块手帕,手帕里亮出一枚被擦拭得崭新的银元。大大方方的摆到大爷面前。那带着体温的银元在清冷的路灯下幌着明亮的光点。竟让阿诚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大爷!您就让小家伙随便吃吧!他的饭钱我请了。”
  
“那感情好!孙子还不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小家伙毫不客气的抓起一大把串烧,蹦蹦跳跳的跑到一边。
  
“大爷,能给我讲讲您的故事吗?一个中国老百姓怎么会做日本人的东西?”
  
阿诚边说,边喝下桶里最后一口浓汤。
  
老大爷喝了口清茶,苦笑了下。初升的月下,眼眸在斑驳的夜影中迷离,浑浊的目光里似乎藏着茫茫岁月。
  
“前清那会,我也就十来岁。家里穷,就稀里糊涂被地主抓了苦力,被卖到了日本。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完蛋了。幸亏坏人的国家里,也有好人。老天有眼,就让我遇见了个大好人。那位我至今也叫不出名字的日本老板,是我一辈子的贵人。他没把我当奴隶。不仅待我如朋友,帮我隐瞒了中国人的身份,保护我的安全。甚至还教会了我做关东煮等料理,工作也只是帮他照看幼小的儿子。偶尔在他的料理店里打打下手。
就这么过了四年还算平静的日子,最后他终究不忍我流浪异乡,就自己出钱买船票,把我送回了国。于是凭着这做关东煮的手艺,我顺利成了家。却依旧改变不了穷苦人的命……就因我儿酒后失手打伤了欺负咱中国姑娘的日本浪人……就……”
  
哽咽的嗓音像此刻突起的夜风,如刀无影。
  
“就只剩下我和孙儿相依为命……”
  
不知怎的,嘴里清香爽口的关东煮,却再也尝不出一丝香味。只有冰冷的寂静泛滥成灾,淹没了上海滩迷离的夜影。
  
可那夜月下的阿月,那一路相伴相随的同行,那黄浦江畔的步步流金。如上海滩难得一见的星空,照亮了阿诚的整个世界。
  
阿诚再次望着那抹倩影,一步步消失在上海无尽的巷陌里。张开的手,下意识的伸了过去,对着又一夜冰冷虚空,想象着那抹牵手的温柔。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牵到她的手!一定!”
***  
可是一夜又一夜,上海滩无数个洒满月光的夜,倒影着相伴相随的身影,踌躇无言的两只手,却始终不曾邂逅。
***  
直到那一夜。不知何处的飞花,落在阿月泛红的脸上。封住了欲言又止的嘴。那未出口的一句。随迷离的眼波飘向黄浦江涛涛江水的尽头。

“你……怎么了?”身后的阿诚终于打破了沉默。几步追了上去。和阿月肩并肩。
  
“我……没事,只是被花瓣眯了眼睛。”阿月别过了头。
  
“那咱俩的事?”阿诚急口而出。
  
“我教你的字,你都记住了吧?”阿月目光躲闪。
  
“我要说的是咱俩的事!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阿诚对着黄浦江低吟的浪涛,直视阿月迷离的眼眸。
  
“不!诚哥,你很好,是阿月配不上你……”
  
阿月面对着无言的黄浦江和对面霓虹斑驳的上海滩,秋水般落寞。
  
默默的从怀中摸出一枚亮闪闪的大洋,举在手中,如一枚街灯下的月。

那边角上的小缺口,让阿诚心里各咯噔一下。
  
“你心里的那个阿月,已随这枚大洋……”
  
说着阿月就要将它抛出。却被阿诚一把夺下。
  
阿诚颤抖的捧着这枚并不完美的大洋,反复摩擦着那个小小的缺口。目光呆滞。
  
眼前的一切仿佛一下子变得不真不实。视野逐渐斑驳。
  
“阿诚哥!你……你怎么了?”
  
阿月温柔的话语,依旧抹不掉阿诚脸上的惊愕。
  
“这枚大洋……你是怎么得到的?”
  
突然,刺耳的防空警报雷霆炸响,像被谁点着了火,喧嚣着蔓延。紧接着剧烈的爆炸声纷纷坠落,刺眼的火光似黄浦江的波涛汹涌而来。妄图吞噬一切。
  
“是轰炸!日本人的轰炸!”
 
四面八方的呼救声。让整座城仿佛都在剧烈的爆炸声中痉挛。
  
“码头边有座防空洞。快!”
  
零星的防控炮火开始嘶鸣
  
阿诚一下子拉起阿月的手,沿着怒吼的黄浦江,开始在轰炸声里狂奔。亦如那夜枪林弹雨的邂逅。
  
两个身影明灭在冲天的火光和不绝的哀嚎中。忘记了上海,忘记了自己。相依的两个生命,只剩对生的渴望。
  
忘记的那枚的大洋,遗落在爆炸轰鸣的江畔,反射着血色的寒光。

“终于安全了!”
  
拥挤的防空洞里。阿诚和阿月对望着,喜极而泣。却没有留意彼此的身体,早已牢牢地拥在了一起。
  
而洞外原本宁静的夜上海,如一杯坠落的红酒,轰然摔碎,血色四溅。再也拼不回以前的模样。如阿月突然惶恐的脸。
  
“不!阿诚哥,我爹!我爹!还在外面!不!不!”


“卖报了,卖报了!日本军机悍然轰炸上海滩,民国政府发表强烈抗议。发表强烈抗议!”
  
沸沸扬扬的报纸和传单,裹挟着无数愤慨的游行和不绝的咒骂,充斥着每一条街道的车水马龙。每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挤满了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眼泪。数不清的送葬队伍,泪眼空洞的穿行于萧瑟杂乱的街道。嘶哑的哭声,不知是唱给亡者,还是唱给自己。
  
摩登气派的上海滩,一夜之间,处处断壁残垣,哀嚎遍野。恍如戏台上一幕庞大的悲剧。
  
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礼貌的敲开了阿诚办公室的房门。
  
“你好,我们是杜玉坤,是大和商社的货物经理。我公司有一批货从海外过来。需要租用贵公司的码头和……”
  
“你是哪家公司的?”
  
阿诚粗鲁的打断了来者的话。
  
“大……大和商社”
  
“阿四!把他轰出去。我们绝不跟日本人做生意。”
  
“李经理,您再考虑下,我公司愿意出两倍,不!三倍的价钱……”
  
阿四板着脸,把来客连同他嘴里喊出的最后一句客套一起推出了门外。
  
“阿四,以后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好的,诚哥。您这是要……”阿四望着阿诚披上一身黑色长衫。
  
阿诚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额!阿月的父亲去世了,被他们日本鬼子给炸死了……”
  
阿诚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
  
阿四一直目送着阿诚的汽车消失在码头外的街巷中。
  
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前,阿四又谨慎的看了眼身后。一闪而开的房门里露出杜玉坤谄媚贪婪的笑容,
  
“你说你愿意出三倍的价钱?”
  
“当然,而且其中的一倍是用来孝敬您的。”


愤怒的游行抗议声和警察的警笛和震慑的枪声充斥着往日繁华的市井,让十里洋场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拖慢了轿车的行进。阿诚直接拉上了车帘。哪怕缩在后座,也找不到片刻的宁静。只得痛苦的闭上眼睛。
  
“爷爷,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直到一个孩子悲怆的呼唤声闯入阿诚纷扰的心底。
  
是那个孩子!
  
“停车!”阿诚一个踉跄的从轿车里钻出。
  
依旧是那个巷陌的路口边。可记忆里的那个关东煮摊车,却已支离破碎,满目疮痍。碎木一地。而那个慈祥的身影此刻就倒在这片狼藉里。任由肉丸浓汤撒了一地。却再没有力气将它们拾起。只剩自己可怜的孙儿,抓住自己早已僵硬的手臂,一遍遍徒劳的呼唤。
  
阿诚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闭上老人死不瞑目的眼睛。老人依旧张着的冰冷嘴唇,似乎仍在呼唤着自己的孙儿。
  
“上海摊有那么多中国人,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来安葬这可怜的老人!难道就因为他卖了日本人的关东煮吗!?”
  
阿诚在上海滩的这条不知名的巷弄里,对着高高在上的苍天,悲愤的咆哮。

苍天报以无言的沉默。
  
许久。阿诚奋力的抱起老人的尸体。把他抱进温暖的后座。可这具冰冷的尸体,再也感受不到友人的温暖。
  
“走,孩子,跟着叔叔,咱爷俩一起送爷爷回家,回家……”


上海近郊的一处荒野。
  
青山碧水之间,没了上海滩的喧嚣,没了炮火和鲜血。只有淡淡的微风,送来鸟语和花香。
  
阿诚搀着泪流满面的阿月,守着两座冰冷的坟丘。

“为何不把叔叔葬到市里的公墓里?丧葬的钱我可以出的。”
  
“不,阿诚哥,上海滩有太多的鲜血和泪水,有太多的悲欢和离合。我爹只喜欢宁静和祥和。所以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岭,反倒更和他的心意。”
  
阿月渐渐止住了抽泣,被泪水洗涤的眼眸,清澈的如坟前流过的悠悠碧水。
  
“至少爹爹黄泉之下不孤单了,至少爹爹可以吃到阿伯做的关东煮了……”
  
“对!对!”
  
阿诚望着沉默的坟丘,沙哑的唤着。
  
“大爷,您说过要给我做料理,等我也死了,您可一定要为我做啊!”
  
无数金黄的纸钱从孩子手里纷飞,如一片片的阳光,飘飘荡荡,埋葬爱恨交织的冰冷世界。
  
阿月怜惜的捧起孩子哭红的小脸。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叶想娘。”
  
“好,想娘,以后我就是你娘。”
  
“以后,我就是你爹。在你两位爷爷睡觉的这个地方,爹娘为你建个家……再给你养一只小狗好吗?”阿诚随声附和。与阿月四目相对的瞬间。似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比绚烂又无限辽远的夕阳。


四日后,睡眼惺忪的清晨
  
“咚咚咚!”的声音。急促的砸开阿诚公寓的门。
  
睡眼惺忪的阿诚,恼怒的打开家门。却撞见黑皮黑着的一张臭脸。睡意瞬间全无。
  
“你怎么了?找我干嘛?”
  
“干嘛!?高贵的经理先生,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什么……什么?”
  
阿诚反倒被问糊涂了。只得把这个不速之客请进门。
  
黑皮毫不客气的刚要坐到阿诚新买的沙发上,却又一下子跳起来。一脸嫌弃的看着屁股下崭新洋气的沙发。
  
“这么洋气的沙发,不会就是你用日本人给的好处费买的吧?”
  
“你说什么?”
  
阿诚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腾地一下从旁边沙发上站起来。
  
“经理大人,别说您什么都不知道?那可是您的码头!”
  
黑皮直接坐到了茶几上,斜着眼睛盯着阿诚。冷冷道。
  
“我怎么可能收日本人的什么好处费,我的码头怎么可能会和日本人有瓜葛!?呵!”阿诚冷笑了几声。
  
“那您的码头仓库里怎么会有日本人的……”
  
黑皮略微看了眼阿诚身后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
  
“军火!”
  
如一声沉默的惊雷。闪过阿诚瞬间冻住的脸。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黑皮略微松了口气。
  
“多亏我管教不严,我的一个手下赌场输了钱,一时起了贪念……结果却在你码头仓库,标明是西洋药材的货箱里,发现了这个!经理大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把冰冷的子弹“丁零当啷”的,被黑皮厌恶的扔到了地板上。掉落在阿诚的心底,鞭笞着一下一下的心跳。
  
“我军队里的兄弟告诉我,这种子弹,只有日本鬼子的步枪才会用……”
  
“可这三天我根本就没在上海。阿四告诉我乡下老家遭遇了土匪。我就赶紧回了乡下!昨晚才……”
  
阿诚如大梦方醒,脑海混混庉庉的浸泡在似真似假的现实里。
 
“是阿四!一定是阿四!”


“阿四人呢?”
  
阿诚把整个码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阿四半个影子。
  
却在阿四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纸合同。
  
“陈氏商会准许日本大和商社租借码头及附属仓库。租金八千大洋。租用期限:四天 ”
  
合同上最醒目的位置上大言不惭的签着:陈诚。
  
阿四方正阳刚的字体此刻却活活把自己的名字签成了一个小丑。
  
阿诚的眼前瞬间有些恍惚,甚至脚下有些站不稳,又瞬间清醒。一把推开了房门,对着外面的码头工人喊道。
  
“我命令,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都亮到大街上!”
  
几个工头诧异的看着自己的老板。
  
“快!”阿诚愤怒的呵斥!
  
一些零碎的步子才齐刷刷的向仓库跑去。
  
“都给我住手!”
  
阿四的声音从一辆突然驶来的白色轿车里传来。熟悉又陌生。车门一开。一双亮闪闪的皮鞋上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搭在阿四瘦小的身板上,活像一个移动的衣服架子。放浪的笑容肆意在黄浦江冷冽的风里。吹到阿诚脸上,挖心般疼痛。
  
焕然一新的阿四优哉游哉的跳到阿诚面前的架子上,只为能俯视自己的发小。
  
“今天,我终于让陈爷认清了你,一个不识时务的窝囊废。所以对不起了阿诚,你已经不再是这个码头的经理了。不过咱们毕竟还是发小。”
  
阿诚随即跳了下来,装模作样的抱了抱僵住的阿诚。
  
阿诚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暖。只有刺骨的痛觉从对方冰冷的胸怀蔓延到自己的全身。活像被一个冰疙瘩抱了抱。
  
“作为陈氏企业所有码头的总经理,我可以恩准你来当我的秘书。即便你只是个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哈哈哈!”
  
又略微压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不怕告诉你,里面不止有子弹,还有大日本帝国的炮弹呢!”
  
阿四抬头望着上海滩郎朗的晴空,几口深呼吸,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享受着满脸的阳光。

阿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码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了上海滩一条又一条光怪陆离的街巷。身边的一切,乃至整个上海滩落在阿诚馄饨的眼眸里,成了一片毫无色彩的暗影,如一幕幕发不出声音的哑剧,喊着发不出声的痛。

阿诚只知道自己站在了黑皮家的院门前。“咚咚咚”的砸门。

“你是想替你家门砸回来是吗?”黑皮睡眼惺忪,一身未散的酒气。  
  
“你说你军队里有兄弟?”


“你要用防空火炮,炮轰仓库!你疯了!”
  
“你知道仓库里那些军火意味着什么!”
  
“等等!也许……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登报。比如……传单……”
  
“你知道陈爷在上海滩的势力!共何况现在他还背靠着日本人。”
  
“可是……可是陈爷不会放过我们的!日本人更不会让我们活!”
  
“可我听说,上次轰炸。日本人炸死了你一半的兄弟!你难道就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想!我当然想!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搞到上海驻军空防部队的换岗时间表。必须是近四日之内的。因为四日之后,仓库里的东西就会被转移。”
  
“可你要知道,炮声一响,就会惊动整座城,我们也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你难道不觉得,日本人的轰炸,这几天愈加的频繁了吗?”
  
“你是想……”
  
“所以我需要一身军人的制服,最好还是当官的。”
  
“报仇的事,我也有份。你可别想一个人去送死!”
  
“可引狼入室的毕竟曾是我的码头。”
  
“可被炸死的毕竟是我的兄弟!”


三日后,入夜,沿海防空哨所外的拐角阴影里
  
“为何还没开始轰炸?你那兄弟的消息靠谱吗?”
  
破天荒的,阿诚竟莫名希望日本人的轰炸快点到来。
  
拐角的阴影里,一身上士军装的阿诚反复问着身后一身中士军装的黑皮。
  
“他说上海周边岗村大佐的军队这几日都在蠢蠢欲动。今晚的轰炸错不了。不如赌一把!”
  
阿诚几口深呼吸,带着黑皮像模像样的混到哨所门口。
  
一本假证件放进的两个陌生的身影。大大方方的走过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直向高耸的防空炮台而去。
  
“哥们,换防了。”
  
黑皮上前敲了几下炮台的门。
  
“我怎么不认识你?”里面的士兵揉着肚子,嘟囔着。
  
“因军情紧急,我是刚从上边调过来的。像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能防得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
  
“好吧好吧!憋死我了。”
  
黑皮一直目送着五个炮兵抱着肚子,狼狈的消失在某个厕所的方向。终于忍不住的笑了。
  
“我兄弟的巴豆厉害吧?”
  
而阿诚早已在防空火炮的驾驶座上正襟危坐。两天的纸上谈兵。斑斑咔咔的将手里货真价实的火炮炮口,对准了海边码头的仓库。一切都在计划和射程之内。
  
黑皮赶紧把“暂停换岗”的牌子。挂到门外。
  
此刻,一眼就能望到边的防空哨所内,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皎洁的月华洒满冰冷的火炮。瞭望台前,夜幕下的十里洋场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鼎沸着听不见的人声。眼前的一切沉浸在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中,温暖,祥和。如一座无比美丽的玻璃城。
  
“如果能永远这么平静下去,该多好!”
  
阿诚喃喃自语。
  
可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如如约而来的惊雷。为一幕悲剧拉开序幕。无数螺旋桨呼啸着埋葬夜空。一颗颗的死神。将玻璃城的晶莹璀璨砸成碎末。
  
“日本鬼子!”无数颗愤怒的炮弹从不远的防空火炮中咆哮而出。无数誓死不屈的铁骨化为出鞘的利剑,射向无尽的黑暗。
  
“该我们了!”
  
阿诚将满腔的怒火凝聚在短短的大拇指上。
  
上下纷飞的弹幕雨中。一梭梭穿甲弹,笔直的射向波澜不惊的码头。
  
穿甲弹射入仓库,引爆沉睡中的军火。无数颗还没来得及作恶的日军炮弹。像燃放起胜利的烟火。冲天的火光。闪烁在阿诚热泪的朦胧里。
  
惊呆了码头上阿四的眼。
  
“不!日本人不会放过我的!我的远大前程不能就这么没了!不!不!”
  
不顾一切从经理办公室冲了出来,像只冲向亮光的蚊蝇,冲向熊熊燃烧的火焰。
  
“经理,快回来!你不要命了!”
  
又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结束了上海滩又一夜癫狂的喧嚣。


第二日一早的上海车站,月台
  
两个隐隐约约的身影混杂在往来如织的人流里。似乎只是两个平平常常的过路人。
  
“昨夜日军空袭,陈氏码头仓库内的党国抗日军火被日本特务的火炮炸毁。经理陈四为保仓库身负重伤。仍在医院抢救。”
  
“姓陈的,算你有本事!”阿诚将手里的报纸撕成碎片。手指仍在颤抖。
  
“他娘的!诚哥,咱们就这么成汉奸了!哈哈哈!”黑皮苦笑了下,压了压帽檐。
  
不远,轰轰隆隆的火车,从早已沦陷的远方,喷薄着白骨般惨白的怨气。轰轰隆隆的,压过悲喜无常的人世。

“火车来了,趁着陈爷和日本人还没搜过来,咱们溜吧!”
  
“不!你先上去吧!我再等等……再等等!”
  
阿诚依然执着的望着出站口越加稀少的人流。热切的期待着那一抹倩影的出现。

“菩萨啊!她会来的,她答应过的!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心底的执念将阿诚的思绪,带回到三日前的清晨。


街角,阿月楼上的天台,两人之间的桌上是热腾腾的两笼小笼包。沸腾着人间烟火的浓浓香气。

“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陈爷日本人他们……”
  
阿月再也吃不下,含着泪的眼,晶莹,如朝阳下的月。
  
阿诚却满不在乎继续咬被筷子夹着的小笼包。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
  
阿月的一滴眼泪滑落桌上。
  
阿诚粗鲁的用包子擦掉阿月眼角的泪,和着嘴里那最后一口香浓一起咽进了肚子。
  
然后一本正经的看着阿月。那明亮的目光里是朝阳般的热烈。
  
“担心你不愿意跟一个通缉犯一起远走高飞!” 
  
“我……”
  
阿月微微底下了头。
  
“你还是不愿意啊!”
  
阿诚的语气低落到了脚下的大街上。
  
“不!我愿意!阿月当然愿意!”
  
阿月抓起阿诚手。嘴角勾起笑容,眼角划破泪光。
  
阿诚望着阿月破涕为笑的脸,像看见了春天。
  
“那想娘怎么办?”
  
“当然是带着呀!你可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抛弃他!”


“走吧诚哥!别傻了!戏子多薄情,她是不会傻到和日本人的通缉犯浪迹天涯的!你再不走,就是真傻了!”
  
黑皮的手伸出了车窗。催促着傻站在月台上的阿诚。
  
“不!她答应过我,答应过我的!”
  
阿诚仍然伫立在原地,痴痴的望着来时的路。仿佛成了路边的泥塑。
  
直到汽笛骤响,直到冰冷的枪声,驱散着寥落的人群。追捕的便衣已经摸上了月台。这么快!
  
阿诚咽下了最后的眼泪。跳上了火车。
  
火车轰隆隆,轰隆隆。碾碎了阿月的面容,碾碎了上海滩聚散的岁月,碾碎了那一夜夜的月,碾碎了回忆里的关东煮,向着叫做希望的远方,碾碎了阿诚最后的希望。


四年之后
  
无尽的长风,送来淡淡的海的腥味。
  
“离上海不远了吧!”
  
甲板上的阿诚,任由风衣的衣摆飘荡在风里。哪怕把领口高高的竖起,也仍遮不住他一脸的风霜。岁月的风霜,雕琢出一张略带沧桑的脸,暗淡,晦涩。只有那目光更加的凌厉,似乎一心想要穿透茫茫的云烟。如一只座山雕,直视自己遥远的猎物。
  
“对!离咱们的目标也不远了!”
  
身后的黑皮。一身皮衣紧紧包裹着臃肿的身材。活像一个被塞进牛皮里的巨型洋罐头。
  
洋罐头看着阿诚的眼睛。略微不安的皱起眉头,却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滑稽。
  
“记住了,诚哥,这次你得听我的。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我知道!”
  
“诚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各方面能力都比我强。但做人太不圆滑。在这个世道……”
  
“所以我依旧只是一个大头兵,而你已是军统上校……”阿城再次粗鲁的打断了上司又一次的絮叨。
  
黑皮谨慎的扫视了下空荡荡的甲板。除了零星几个同样喜欢大风大浪的男人。其他乘客统统被阴冷的长风堵在了船舱里。黑皮压低了声音。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投靠日本人的药材商人和他的保镖。”


“黑老板,您四年前的烟花放的可真漂亮!”
  
“哈哈!年轻时,谁没干过脑子一热的错事。最重要的是现在咱们都成了大日本皇军的好朋友。”

“对!对!朋友的朋友,他就是朋友!”
  
陈爷随声附和。可凌厉的目光,早已跳过矮一头的黑皮,直视着他身后阿城晦涩的眼眸。亦如四年前的那夜初见,观察着,玩味着!
 
“那么朋友,我婚礼那天,你们可一定要来捧场呦!哈哈!”
  
婚礼!?右眼皮随即跳了下。
  
不好的预兆。像有个人猛然用力捏了下自己的心脏。猝然又剧烈的痛。让阿诚不由得抬起头,警惕的打量起眼前这位曾经的老板。
  
依旧一身光鲜亮丽,依旧满屋的富丽堂皇。可不知是太贪吃还是日本人赏得油水太多。上了年纪的陈爷,明显发福了。四年匆匆的时光在他脸上又刻下几道深深的皱纹。可面颊却更显红润。郎朗的笑声。像在庆祝又一场婚事的临近。
  
“不知新娘是谁?”
  
阿诚下意识的开口了。
  
“一个大家的老熟人,那个你为她舍身撞我家大门的舞女!”
  
阿诚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到缓缓离开的黑色轿车里,翻云覆雨的心境终于趋于平静。身旁浮现出黑皮焦虑晦涩的脸。
  
“你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诚哥你给我记住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情圣了,你现在是军统的特务,党国的卫士……”
  
“我们现在去哪?”阿诚回归现实。看了眼后视镜。后面一辆黑车,在不紧不慢的跟着。
  
“你觉得,去哪里不会引起这条尾巴的怀疑?”


上海郊外,
  
青山碧水之间,上海滩的喧嚣早已在后视镜里坠入身后的地平线。经过一段乡野小路的颠簸。阿诚凭记忆将车停到一棵树的旁边。大树参天,绿色的叶浪送来阵阵清凉。推着挂在树干上的老秋千随风摇曳。一旁青石红瓦的院墙里升起袅袅的炊烟。声声犬吠,招呼着陌生的访客。一枝别致的桃花伸出了墙外。
  
伴着淡淡不散的花香,阿诚径直推开了院门。略微打量着眼前这恍如隔世的小院景象。丝毫没有黑皮那般警惕的模样。
  
花坛里,灿烂的玫瑰和茉莉规规矩矩的缤纷了半个院子。一树桃花挥洒着粉色的花瓣。除了一只拴着链子的土狗在狂吠。这个农家院内并无鸡鸭和菜地的半点踪迹。

一个位于乡下,住过女人,却并不务农的“农家院子”。
  
黑皮下意识的做出判断。
  
阿诚敲了敲堂屋的门。
  
“想娘。快开门,是你诚叔叔。”
  
毫无动静。
  
阿诚瞟了眼不绝的炊烟。皱了下眉头。
  
两个身影一时傻站在原地。
  
“诚叔叔。”
  
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突然一下子出现在院子里。
 
“臭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嗓音都差点听不出来了。”
  
阿诚想把想娘抱进怀里。却只能抱住半个身子。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再次揉了揉想娘的头发。粗糙刺手的短发,也再无四年前那般柔滑。
  
“进来,正好饭也做好了。”想娘招呼二位进屋。堂屋窗明几净。像被人经常打扫。几把木椅摆列有序。亦如往昔。
  
黑皮依旧警惕的瞟了眼门外。不知何时,尾巴已经离开。


“你来的挺巧。今天月阿姨也要回来。”

阿诚瞧了眼黑皮。黑皮只得知趣的独自离开了院子。
  
“我……我不想见她!”阿诚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身后的一切。独自面向空无一人的门外。
  
“只因她要嫁给别人!?”想娘望着阿诚的背影。话冷了半截。
  
“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阿诚只想敷衍了之。
  
“对!有些事我是不懂。可你懂不懂:她为什么会嫁给一个不爱的人!?”
  
想娘抑制不住脸上的愤愤不平,更抑制不住满心的质问。
  
“四年了,时间早已改变了很多东西。你看,当年还是树苗的桃树,如今连桃花都出墙了……”阿诚无力的叹了口气。长长的气息里仿佛充斥了四年的苦闷和压抑。
  
“想娘!今天有客人啊?”
  
记忆里那一身永远也不会改变的白色连衣,包裹着梦里的婀娜倩影,亦如一朵绽放在悠悠岁月里的莲。硬生生的闯进阿诚的视野。让阿诚瞬间后悔自己站的位置。
  
两个故人就这么硬生生的重逢在四年前的院落里。
  
“阿诚哥。你终于回来了!”一个早已热泪盈眶。
  
“对,我回来了。”一个依旧寒冰刺骨。


第二日清晨,灿烂的朝阳照进沉闷的宾馆房间,描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这才对嘛!女人如衣衫。大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吞云吐雾的烟气里,阿诚皱起眉头。直接推开对面窗子。望着睡眼朦胧的上海滩,没有表情。四年的特务生涯依然没能教会阿诚某些不喜欢的东西。

黑皮只得依依不舍的掐掉抽了不到一半的雪茄。仍有些星火掉进话语里。让语气有点愤愤不平。
  
“作为一个特务,你最好尽快习惯这些东”
  
“言归正传!这次的任务非常明确。
1.拿到日本鬼子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和军队部署。
2.干掉陈爷这个汉奸资本家。也就断掉了日军这条重要的物资运输线。
但问题是?”
  
阿诚一边坐回到残味散尽的椅子上,一边拿任务打断了喋喋不休的上司。似有一只苍蝇飞进嘴里。让黑皮上下颠倒的恶心,又不得不接着说下去。
  
“问题是:
1.咱们投靠,呸……策反的那个山下在日本军部根本无足轻重,根本不可能搞到军部高层的军事文件。
2.陈爷明显在防着咱们,咱们又如何才能找到”
  
“咚咚咚”的敲门声。瞬间掐灭了沉闷的谈话。
  
“先生!你们订的餐到了。”
  
房内似乎只剩下两颗跳动的心脏。黑皮的嘴巴依旧没闲着,熟练的打起唇语。
  
“我没有订餐。”
 
于是阿诚警惕的掏出枪,隐蔽在门后。子弹上膛。
  
黑皮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香味迫不及待的溜进了房门。却又似乎是从遥远的时光里悠悠传来。
  
“是关东煮!”
  
串烧的香气瞬间缭绕了整间屋子。餐车上一个个小格子里仿佛塞满了流年的回忆。让阿诚一时自失起来。差点露出袖中的枪口。
  
“我哪来的订餐!?”
  
黑皮厉声呵斥住服务生。
  
“额!不好意思。是樱花祭料理店的名厨让送来的。他说是你们的朋友。”
  
“名厨!?”阿诚狐疑道。
  
服务生一脸错愕。“什么?你连他都不知道。他可是名冠上海滩的日本料理大师。连松田将军都多次夸奖说吃出了家乡的味道呢。”

“那他叫什么名字?”
  
“叶师傅,叶想娘。”
  
“什么?是他!”
  
阿诚忘记了表情,心里只剩破门而出的冲动。
  
“对了!叶师傅还说,你们若想兴师问罪,可以晚上八点过去。那是他的下班时间。那家店离这儿并不远。”


终于熬到了华灯初上。歌舞升平的夜上海亦如往昔。十里洋场依旧涂抹着灯红与酒绿,像一杯醉生梦死的酒,醉死在酒中的人们高呼着:祖国的山河并未破碎。
  
一袭风衣的阿诚丝毫感觉不到往日的温暖。只剩冰冷刺骨的寒风,从空荡荡的城市四周吹来,穿过自己空荡荡的躯体。
  
只有那一面面张扬在每一处街头市井之上的太阳旗,以及臭虫般四处扬威的日本浪人,刺痛着还未麻木的眼睛。
  
它们无时无刻的提醒着自己。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活着?
  
百乐门也依旧氤氲着醉人的的光影,巨大的招牌粉饰着空洞的太平。唯一不同的是一朝新人换旧人,招牌上李月娘的妩媚多情换成了阿月的羞花闭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阿月啊,你为何成了现在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还记不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鼻子一阵泛酸,阿诚竖起衣领。霓虹倒影出的孤影如黑色的风,融入上海滩从未停歇的风波里。
***  
最后一个街角,迎面一串串红彤彤的“中国”灯笼突兀的闪现在两棵樱花树间。
  
入秋之夜,寒意伤人。一棵樱花早已凋零,满树的花瓣随风飘散,似为一幕幕悲剧流下眼泪。另一棵却依然盛放。点点粉色的碎光。衬托着灯笼上“料理、寿司、刺身”等“中国字”以及白素光亮的“桜祭り”。伴着店内喝酒打诨的日本话。活像一场妖艳的噩梦。让阿诚一阵作呕。
  
呵呵!小日本果然什么东西都要抢啊。连汉字都不放过。
  
旁边胡同里,一个人影招了招手,提着包东西便跑了过来。一边把阿诚迎到另一边还没关账的小酒馆里。点了瓶酒和一碟下酒菜,找了个最偏僻的座位。一边不住的道歉。
  
“不好意思啊。让阿诚叔亲自跑一趟。主要是白天实在脱不开身。而且你知道的……日本人的饭馆,不让中国人进……”
  
阿诚抬眼瞟了下对面一身灰色长袍的想娘。
  
“那要恭喜了!你现在也成日本人了!怎么没穿你们的那个叫和什么……和尚衣服呀?哈哈!”
  
阿诚的话语比杯中的酒还要冰冷。随即瞟了眼想娘递过来的袋子。热气腾腾,幽香四溢,却让阿诚更觉得反胃。
  
“你如果还想让我继续坐下去,就麻烦把你手里的日本洋垃圾扔出去!”
  
“爷爷答应过要给你做料理,所以我为你精心制作了一整天!可还是……”
  
想娘叹了口气。没敢去接阿诚的眼睛。只得将一天的劳动果实狠狠的扔进店外的暗夜里。像扔掉一生的委屈和苦闷。
  
“原来你还记得你有过爷爷啊?那还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除了你爷爷这该死的手艺,把其他的一切都忘记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哪国人?”
  
话语依然冰冷,却丝毫听不出心中沸腾的火。这是军统四年的训练和磨砺教会阿诚的东西。
  
只有把情绪隐藏好,你才能在这魔鬼横行的世道隐藏得更好。
  
“我当然没有忘记!就因为没有忘,我才不得不穿上这层狗皮。因为只有穿上这层皮,我才能给爷爷……”
  
话语云淡风轻。却让阿诚吃惊的望着分别了四年,已是大小伙子的想娘。因为在他稚气未脱却能不澜不惊的脸上,阿诚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于是谨慎的压低了声音。
  
“你加入了国民党还是?”
  
阿诚筷子沾酒,在桌上写了半个“共”字。得到了一阵沉默的回应。
  
“呵呵!共产党也好,军统也罢!既然都在为国抗日,不如我们谈一谈合作吧!”
  
柜台有人影插了一嘴。阿诚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店门已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关上了。如豆的灯光下。店老板一双更加锐利的眼睛,闪闪发亮。


“噔噔噔”的脚步声,敲开了陈氏公司总经理的房门。
  
年轻靓丽的女秘书把一封信函恭敬的递到总经理的桌上。却依旧不敢抬头去瞧对方一眼。
  
一只烂蛇皮般满是疤痕的手接过去,一只恐怖的独眼厌恶的盯着面前只知道低着头的女秘书。
  
“说过多少次了,还想好好混,就看着我的脸!否则就把你扔黄浦江喂鱼!”
  
女秘书只得唯唯诺诺的一点点抬起自己的头。露出一幅努力装笑,却依旧花容失色的脸。
  
独眼谨慎的审视着神秘的信函。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阿四收”。薄薄的一张信纸上也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明日午时,上海郊外农舍,了结你我之事。
  
最后署名让阿四浑身颤抖-你的发小,阿诚。
  
阿四腾地一下站起来,暴跳如雷!仅剩的一只耳朵也跟着颤抖着。
  
“好啊!我的好发小,我找你找找的好苦!你终于自己送上门了!那就让被你害成这样的发小好好欢迎欢迎你!”
  
“可是,董事长已交代过禁止……禁止总经理去找去找李阿四的麻烦……”
  
秘书蚊子叫似的声音。却让阿四大笑了起来。一身轻松的坐回到自己的总经理宝座上。用看傻子的表情。抬头望着秘书的脸。
  
“哈哈!你是猪吗?不是我要去找人家的麻烦。是我的好发小请我去聚聚!”
  
“对对!我是猪!我是猪!”
  
秘书闭起眼睛,一个劲的点头。
  
阿四视线缓缓落下,又一次优哉游哉的欣赏起秘书曼妙的身材。唯一的独眼露出豺狼的眼神,欣赏着爪下肥美的猎物。
  
“今晚你到我家里来,或是我让人把你抓到我家来。和发小聚餐之前,老子要痛痛快快的爽一下!”


第二日清晨,郊外农家院外。
  
秋日少有的暖阳照在一个中年人笑意盈盈的脸上。普通青色长衫包裹在略显臃肿的身上。迎风立在山岗。眺望着高楼林立上海滩。如一座鲜活的塑像。
  
不远处那个农家院的里里外外,十个人警惕的分散四周。也是清一色的老百姓打扮。
  
中年人满意的夸起身旁的想娘。
  
“叶桑用心了。穿着中国人的服饰欣赏大日本帝国的上海滩。在你们汉人的农舍里品尝我们大和民族的美食,这口味独特,独特!哈哈!”
  
“松田将军满意就好!满意就好!”想娘连忙陪笑道。
  
“你还不抓紧准备将军的料理。快滚!”
  
松田的副官走过来,对着想娘冷冷的呵斥。
  
想娘连忙点头离开。把副官满腹的嫌弃关在了农舍门外。
  
“将军,您对这个伙夫也太客气了!他不过是个下贱的中国人而已。” 
***  
炊烟升起。落入阿四的眼里。
  
“没错!死阿诚就在这等死呢!”
  
阿四和他手下共五辆轿车。如黑色的闪电,呼啸的划过郊区的马路。

很快,二十多个黑影出现在树林漫天秋叶的凋零里,影影绰绰。以农家小院为中心,从四面八方一步步小心向山岗聚拢。冰冷的枪口隐藏着忐忑的心跳。
  
“记住,没我的命令,一律不准开枪!”阿四再次交代。

包围圈越来越小。直到农家小院的轮廓映入刺客们的眼帘。
  
“总经理,好像不对啊!他们怎么不太像是中国人?”身旁的手下谨慎的提醒。
  
“那他们是什……”
  
“嘣!”
  
阿四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枪响便恶作剧般,从阿四的身边骤响!
  
“妈的!谁给老子开的枪!谁?”
  
可已经来不及了。小院附近,近十把枪已开始了还击。阿四万万没想到,一场暗杀好戏就这么成了枪战现场。
  
“不好!将军!我们遭受突然袭击”副官冲上了山岗。护着震惊的松田钻进了小园堂屋!
  
在关东煮缭绕的香气里。松田迅速恢复了镇定!
  
“我们这次外出是保密的!那会是谁走漏了消息?”
  
“带头的是陈氏企业的总经理阿四!”
  
“陈广升!是他!难怪邀他过来,他却拿婚礼搪塞我!原来他不是要结婚,他是要造反!”松田气的瑟瑟发抖。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们的人是我们的两倍多!为了将军的安全,必须立即调兵增援。”副官保持着镇定!
  
松田匆匆地摆了摆手。气的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副官火速跑了出去。房门紧闭。香气四溢的堂屋内只剩下两个孤单的影子。
  
“将军!”
  
身后传来想娘的声音。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叶桑,我现在已经没有吃美食的心情了。”
  
松田回过头。却惊恐的看见想娘手里亮出一把用十几根串烧细铁棍捆绑而成的利刃。在窗户照进的斑驳阳光下,泛起点点冰冷的杀意。
  
“你!你要杀我!”


一小时前的百里之外。缥缈的炊烟似一面飘摇的旗。在阿诚的望远镜中若隐若现。阿诚随即拉上了车窗。
  
“可以行动了!”
  
黑皮启动了汽车。车头的日本小旗子迎风招展,在车水马龙的市井里,为黑色的轿车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但愿那边顺利,但愿山下给咱们的证件,能让咱们成功混进去。”
  
阿诚在心里默祷着。
  
终于一队队鬼子兵,巡逻在对面高墙下。楼顶之上,高高的太阳旗放肆摇摆,妄图与太阳争辉。刺目的阳光却直接穿透了薄薄的旗帜,洒下一片暖融融的金黄。好似那面旗帜并不存在。“日本驻上海总军部”的牌子随即映入眼帘。
  
轿车随即被门口的鬼子拦下。
  
阿诚下车就是一巴掌。把证件直接甩到对方的脸上。随口的日语字字如钉。
  
“看仔细了。我们是将军府的人。我们收到松田将军急电,将军在郊外遭遇袭击,命你们军部紧急支援。另外将军担心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特命我把守军部办公室,确保机密材料的绝对安全。”
  
仔细确认过证件后。门卫依旧谨慎的把二人拦在外面。
  
“证件和身份是没问题!但仅凭你一人之口,我无法确认将军真的遇袭。”
  
“没事,只需少待片刻。”阿诚继续板着脸。
  
片刻后,整个军部警铃大作。满院骚动起来。运兵车开始呼啸,鬼子兵们调试枪支,整装待发。
  
“开门开门。接到急电,将军遭遇袭击,命军部紧急支援。紧急支援!”
  
一个鬼子兵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看来是真的。好!你们进去吧!”


松田将军的办公室是独立于军部大楼外的日本和式房屋。推开障子门。素净的屋内只有对面的办公桌和办公椅,以及墙上的一大幅富士樱花图,再无它物。
  
阿黑持枪守在紧闭的门边。阿诚尽量走得从容而轻快。可皮鞋仍在不是榻榻米的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办公桌抽屉里只是些日常最普通的文件。那么军事计划及部署的文件又会在哪?
  
阿诚环顾四周,一无所获。这空空如也的屋子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掰动的机关之类的东西。唯一悬挂的那副画也被牢牢的固定在了墙上。
  
直到阿诚把视线落在画上。富士山下,两棵樱花沐浴朝阳,迎风而立。一棵满树艳丽,一棵花瓣纷飞。瞬间把阿诚带回到了那一夜。一个名字在阿诚的脑海中炸响。
  
“樱花祭料理店!”
  
料理店两棵樱花树中间是料理店的大门。那么……

在画中的两棵树之间,果然发现了一条隐蔽的缝隙。只要向两边推开。


“你快点!这次怎么这么磨蹭!?”
  
黑皮恼火的小声催促着阿诚。他听到门外一队巡逻的鬼子兵越来越近。

“快了!相机刚才卡卷了!”

阿诚依旧握着微型相机对着文件小声的“啪啪”着。


此刻的郊外。
  
枪战依旧持续,怒吼与呻吟对峙,子弹与落叶纷飞。
  
区区十个人,却个个战力惊人。竟能依靠小小的农家小院和山岗有利的地形与二十多人缠斗。
  
身边的自己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这场似乎要失败的拉锯战让阿四逐渐慌了神。恐惧和疑惑在心底丛生。
  
“这帮家伙到底是谁?”
  
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落单的处境。一个黑影闪现在身旁。让阿四有了些许底气。咬着牙下达命令。
 
“撤!”
  
“呵呵!狗汉奸!我看看你还能往哪撤?”
  
对方的冷笑寒冰刺骨,冰冷的枪口悄然对准了阿四的额头。
  
阿四吓得一屁股摊在地上,恐怖的独眼此刻已被恐惧和绝望吞噬,暗淡无光。周围的枪声甚至是一切声响似乎都已消逝,只剩眼前这步步逼近的杀意。丑陋的面颊煞白的犹如死人。只剩一张哆哆嗦嗦的嘴巴吞吐着活物的气息。
  
“你们……究竟是谁?”
  
“放心,我会让你死个明明白白。听!”黑影做了个捧耳的动作!
   
隐约中,一队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那是什么?”
  
阿四的心跳几近停息。
  
“那是鬼子增员的运兵车。你们袭击的并不是你的仇人阿诚,而是松田将军!”
  
“阿诚!你敢阴我!”阿四发出了此生最后的咆哮。可早已无济于事!

“你是阿诚的人!是你开的第一枪!”
  
阿四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直接撞上了对方的枪口。
  
“不!不!不!我也不是阿诚的人。不过我会让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狗汉奸死个明白。”
  
对方直起身来,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是共产党!”

一声平凡无奇的枪响,消失在淅淅索索的枪林弹雨中。
  
远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湮灭了鬼子车队前进的声响。接着“轰隆”的坠落声里掺杂着鬼子兵绝望的哀嚎。
    
可阿四已经听不到了,他干涸的独眼呆板的望着上海滩郎朗的晴空。不过这次,它再也没能合上。


片刻后,不远的山岗侧面,
  
两座坟丘前,跪着想娘浊泣的身影。双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无望的寻觅那抹熟悉的温暖。伤感的心海无边无际。最后化成一句哭嚎。如一匹孤独的狼。
  
“爷爷!孙儿终于替您报仇了!”
  
就在此时,不远的树林间突然闪出四个黑衣人。露出四把黑黝黝的冲锋枪枪口。
  
“陈爷猜的果然一点也没错!哭完了吧?小子。在陈爷那,你可值不少赏钱呢!”


“好了!”
  
阿诚和黑皮恍如无事的开车驶出军部大院。路过门卫时,之前刁难的小鬼子还给俩人敬了个大大的日本军礼。黑皮差点笑出了声。却又只能憋着。
  
“哈哈哈!我真的快被笑憋死了!”驶出三个路口,黑皮终于笑出来。
  
“这只能说明你这个特务不太合格。”阿诚继续一本正经。
  
“话说回来!共……帮了咱这么大忙,人家真的什么好处都不要?”黑皮纳起闷来,一脸的不敢相信。
  
“对!他们说过,他们只要联合抗日这个的结果,并不计较利益得失。” 阿诚肯定的表示。
  
“他们说你就信?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黑皮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可以不相信他们,但我没办法不相信想娘。”阿诚轻轻的自语。
  
“好吧好吧!下个话题,咱们来聊聊最后一个任务。”
  
“刺杀陈爷的任务,我自己来完成就好。”
  
“你一个人?”黑皮吃了一惊。
  
“对!我要和他新仇旧怨一起算。”阿诚停下了车。
  
“还是为了那个舞女!好吧!好吧!随你。”黑皮无奈的看着阿诚下了车。
  
“不过你给老子记住喽!不论成败,你都得给老子活着回来!”
  
黑皮望着阿诚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上海滩无尽的巷弄里,拼尽全力的喊。


“当当当……”
  
教堂的钟声,一下下叩击着阿诚的心跳。
  
只要再过一个路口……
  
阿诚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往事如电影,一幕幕在汹涌的脑海中重现,一滴眼泪滑落,闪着寂寞的光点。
  
顺着这条结伴同行的老路,向左猛打方向盘。
  
挡风玻璃圈起的教堂,装饰一新,喜庆灿烂。却大门紧闭。像等候开幕的舞台。看不到里边的半点光景。
  
你是在守株待兔吗?陈广升!
  
特务的本能在阿诚的脑海里敲响警钟。
  
阿诚把车停在教堂对面的十字路口。握紧袖中的枪。如一匹锁定猎物的狼,一步步逼近。
  
直到洋牧师的主持词隔着厚厚的门板悠悠传来。却更似魔鬼的蛊惑。
  
“新郎陈广升先生,你是否愿意接受孟月小姐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按照上帝的法令与她同住,与她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她、尊敬她、安慰她、珍爱她、始终忠于她,至死不渝?”
  
“我愿意!”
  
陈爷油腻的嗓音让阿诚恶心至极。狼瞬间亮出了獠牙。阿诚瞬间亮出了枪口。
  
“新娘孟月小姐,你是否愿意接受陈广升先生成为你的合法丈夫,按照上帝的法令与她同住,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吗?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他、尊敬他、安慰他、珍爱他、始终忠于他,至死不渝?”

”不!”

阿诚所有的盘算瞬间在脑海里化为乌有。心里只剩悲愤的呐喊。用尽全力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从推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已经输了。可那又怎样!
  
迎面无数把枪口,齐齐的对着自己。可那有怎样!
  
“阿诚哥!”
  
阿月含泪喊出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我愿意”三个字”。这就已经够!
  
此刻的阿月一身纯白婚纱,绝望的神色依旧遮不住她的闭月羞花,如从牛奶中出浴的天使。却被魔鬼们挟持。动弹不得。
  
阿诚望着泪流满面的阿月,留着泪在笑。
  
“你的阿诚哥,来了!”
  
“哈哈哈!好一对苦命鸳鸯。可惜一个就要死了。一个就要被我睡了。呵呵!”陈广升狂笑着。
  
阿诚真想不顾一切的向那魔鬼开枪。哪怕自己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陈广升手中明晃晃的枪口,轻飘飘的瞄了瞄一旁的阿月。语气云淡风轻。
  
“你怎么还握着枪呢?”
  
“啪”的一声。如自己最后的心跳。阿诚把枪扔到了地板上。
  
“为了让你死的更舒服些,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陈广升又是那副戏谑的表情。可阿诚已经没有了作呕的心情。
  
“你的好阿月仍旧爱着你。要不是她,你以为四年前你真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陈广升两眼放光。直视着已经束手就擒的对手。好似在玩一场已经胜券在握的游戏。


四年前,陈公馆
  
阿月跪在了高高在上的陈广升面前。眼目低垂。不辨悲喜。
  
“我求陈爷,放阿诚一条生路。”
  
“呵呵!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舞女竟觉得自己有资格求我!”陈广升俯视着跪在面前的柔弱女子。如藐视一根草芥。
  
“只要您放阿诚一条生路,你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阿月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滴如流星坠落。
  
“也许……这场游戏也许可以继续玩下去。”陈广升转念一想,拍了下扶手。
  
“我可以对阿诚这个烂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条件是你要给我做小。而且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说了算。”


阿诚听得呆若木鸡。面色惨白。愣愣的直视着阿月的脸。
  
阿月痛苦的沉下脸去,不敢面对阿诚的眼眸。
  
“最后,我再为这出喜剧锦上添花。为结局画一个大团圆。让你们都能死个明明白白!”陈广升拍了拍手。
  
那四个黑衣人,把想娘结结实实的押了出来。三位故人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重逢在了曾经的教堂。
  
“当松田将军约我去郊外小院小聚时,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于是第一时间报告给了岗村机关长。要知道,岗村机关长早就看松田不顺眼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平头百姓凭借着裙带关系,居然堂而皇之的成了上海的最高长官。所以我替岗村谢谢你们,你们为将来的岗村将军除掉了一个废物!也就成了杀害松田将军的凶手。只需要把你们交上去,岗村会犒劳我的。哈哈哈!”
  
陈广升一阵狂笑。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想娘却露出无比轻松的笑容。像看着一个小丑。
  
“什么?”陈广升还没来得及做出表情。无数颗子弹便从教堂四面窗户呼啸而来。碎裂的玻璃如晶莹的冰花,伴随着冰冷的死亡和闪耀的阳光,四散纷飞。
  
陈广升的手下一个个应声倒下。甚至连洋牧师也未能幸免。在墙壁上无数天使慈悲的目光里,上帝的教堂变成了死亡的地狱。
  
外面传来运兵车的引擎声和无数军靴的踢踏声-日本兵的军靴。
 
“怎么会?”陈广升震惊得脸色煞白。
  
”来来来,让我告诉你一切的真相,让你死的明明白白。”

不知何时,押着想娘的四个黑衣人已然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想娘一边活动了下紧绷的身体。一边冷冷说道。


四小时前 农家小院堂屋
  
“你!你要杀我!”
  
想娘却转瞬把“刀”把转向松田。“刀”刃对着自己。
  
“叶桑,你!什么意思?”松田松了口气。
  
“将军以为,没有靠山指使,陈广升有胆量袭击大日本将军吗?”
  
想娘平静的说道。平静的就像在准备一桌菜肴。
  
“你是说……”将军皱了下眉。
  
“将军在军部或是上海政界是否有对手?”想娘反问道。
  
“机关长岗村!?是他的部队攻下了上海。要不是我申请来上海,这将军的位子本来就是他的了。”松田无力的坐到椅子上。却又瞬间跳起来。
  
“不对!不可能是他。因为这二十来人根本杀不了我。你听!”松田指向门外。
  
隐约中,外边一队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我的援兵已经到了!”
  
“我想……”想娘的话语依旧平静无波。
  
片刻后,远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湮灭了车队前进的声响。接着“轰隆”的坠落声里掺杂着士兵绝望的哀嚎。
  
“通往这里唯一的那座桥被炸断了!”
  
松田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为了除掉我,连大日本帝国的士兵都不放过!”
  
“所以我们只有将计就计,才能反败为胜!”
  
想娘行了一个深深的最敬礼。把“刀”递了过去。
  
松田接过了“刀”。最后看了眼面前的中国人。
  
“叶桑,你为什么如此帮我?难道你真的是……”
  
“将军,我只是想替我爷爷报仇。”
  
松田却轻松的笑了笑。竟然主动起身抱了抱自己的厨师。
  
“放心,我也会替叶叔叔报仇的!”
  
被松田熊抱的想娘一惊。

松田和善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因为我就是那个日本料理店老板的儿子。你爷爷是我儿时最好的朋友。”
  
说完松田对门外唤了一声。“一目!”
  
副官应声走了进来。
  
“将军,敌人仍在逼近!可咱们的增援……”
  
松田直接打断。

“速速电铃军部,
1、再派小队援兵从水路迅速增援。
2、把我送到医院。但要封锁我活着的消息。
3、把岗村机关长给我控制起来。罪名是蓄意杀害自己的长官。
4、包围上海大教堂,抓捕岗村同谋陈广升。但绝不可以伤到叶想娘等人。

说完。便一咬牙。将手里的“刀”刺进了自己的小腹。


“所以……”陈广升痴呆了一般,依然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所以你的新靠山岗村已经进了军部大牢,你刚才的振振话语。就是射入他心脏的那一颗子弹。而陈爷您,就是岗村蓄意杀害将军的唯一同谋。”
  
“啪”的一声。
  
日本兵撞破了大门。无数把飘扬着日本军旗的枪口和刺刀把陈广升团团围住。
  
“你们以为我就这么完了吗?那你们可就他小看我了。我是陈氏企业的老板,我是上海滩永远的皇帝——陈广升”
  
陈广升顺势脱掉了自己的新郎装,露出了捆在身上的炸药,一手拉住了引线,一手闪电般的把一旁的阿月用枪抵在了胸前。
  
“不怕吓死你们,这个教堂的底下和四周也被被我埋了炸药。只要稍微擦枪走火,引爆了我身上的炸药。你们也会瞬间完蛋!哈哈哈!日本人,中国人,咱们一起上西天!哈哈!”
  
现场顿时陷入了死寂。枪声没了,风声停了,没有人再干轻易的行动,仿佛连时间也陷入了静止。
  
只剩阿诚和想娘的眼眸在教堂内迅速的游走,寻觅着潜在的破绽。可陈广升背靠着教堂祭坛。无法迂回。更何况阿月被他用枪抵着,成了他的肉盾。根本无计可施。
 
陈广升放肆的叫嚣着。
  
“来呀!你们不是很厉害吗?来开枪杀了我呀!你们这群胆小的猪……”
  
“陈广升!”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刻。阿月的一声怒吼,伴随着全力转身。手中的银色如一道月影,顺势划断陈广升手里的引线,刺破了他的咽喉。
  
“你!”那是陈广升断气前的最后一句话。转瞬就被日本兵的子弹射中了眉心。
  
“啪”的一枪。
  
陈广升的子弹也随之出膛。
  
阿诚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可只接到阿月瘫软下来的身体。
  
“阿月!你怎么这么傻?”
  
“阿诚哥,你的宝贝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沾着血的玉手,如一条轻柔的丝带。将自己的武器,无力的放在阿诚的手上。
  
那是一枚边缘被磨成锋刃的银元。那边角上的小缺口,在阿诚模糊的眼帘中闪闪发亮。


1928年 上海滩
  
小偷:“嘿嘿!今天收成真不错!十二块大洋。火车站的那傻小子。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口袋里掏来掏去。这不明摆着让大爷我来偷!”
 
同伙:“那大哥打算怎么庆祝?”
  
小偷:“当然是去翠花楼找个小妞乐呵乐呵!”
  
同伙:“翠花楼里的女人都脏兮兮的。小弟倒是听说。百乐门有个新来的舞女。她爹在日本人的厂子里受了重伤。正四处借钱治病呢!不过好像连一个子都没借到!大哥不如……”


原来……是我的远大前程害了你!
原来……这一切的恩恩怨怨早已命中注定!
  
阿诚怀里的阿月愈加的孱弱,像一轮即将坠落的月。残留的月光氤氲在血色的烟雨中。
  
“阿诚哥!我好冷!”
  
“阿月别怕!阿诚哥这就送你去医院!”阿诚急欲抱起冰凉的阿月,却又被自己绊倒。
  
“不!阿诚哥。阿月要问你最后一件事。”阿月的声音也更加的低沉。
  
“你说!阿诚哥在!”阿诚的眼泪都快哭干了!
  
“新郎李阿诚先生,你是否愿意接受我孟月成为你的合法妻子,与她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吗?并承诺始终爱她、尊敬她、珍爱她、始终忠于她,至死不渝?”阿月无力的笑着问。
  
“我愿意!阿诚哥死了也愿意!阿月!我的好阿月!”
  
阿诚抱着冰冷的阿月,像抱着一朵凋零的百合。阿月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像是甜甜的睡去。脸上盛开出一生最美的笑容。
  
这教堂悲壮的一幕,定格成了一幅油画,消逝在上海滩无尽云烟的深处。


一周后,黄浦江桥
  
两个身影,两袭风衣,并肩立在大桥围栏边。沐浴着久违的晨曦,远眺着睡意阑珊的上海滩和黄浦江气吞山河的江影。
  
“任务完成了,上海滩虽然依旧还是昨天的上海滩,但一个只喜欢吃喝玩乐的日本鬼子,总好过一个杀戮成性的日本鬼子。”想娘打趣道。
  
“可日本鬼子终究是日本鬼子!他们很快就会闻到味道的不对!所以你最好尽快离开。”阿诚谨慎的建议。
  
“组织已经通知我返回后方。那么你呢?你还愿意呆在没有月阿姨的上海滩吗?毕竟你是军统……”想娘下意识的点燃一根烟。
  
“呵呵!军统!?我的军统上司黑皮早就抛下我,一个人快马加鞭的跑回重庆邀功了!”阿诚夺过想娘含在嘴边的烟。吊进自己嘴里。
  
“咳咳!”却被呛得连连咳嗽。
  
“可他有句话没说错。有些东西,我就是学不会。呵呵!” 阿诚自我嘲讽道。
  
“那么!你下一步打算?”想娘言归正传。
  
阿诚默默的掏出一个黑东西。递到了想娘手中。
  
那是一个微型胶卷。
  
“我背着黑皮拍了两卷胶卷。”阿诚压低了声音。
  
“你……”想娘压住心底的喜悦。
  
“把我也带到你们所说的希望之地吧!我想加入你们。”阿诚一身轻松的笑起来。那是一生中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代表组织欢迎你。李阿诚同志”
  
金黄的晨曦中,一轮旭日越升越高。照彻了刚刚醒来的上海滩。也照亮了两个坚毅的身影,牵起的双手是旭日升起的起点,坚定的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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