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别山去不得

父亲，大别山去不得

01

那年春天的一天，在广州的父亲像往常一样，又去了菜场附近的垃圾场，拾捡他认为值钱的东西。

他正专注地用木棍翻弄时，旁边一辆面包车旁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不时用眼乜斜着父亲，互相交头接耳。这一幕恰好被买菜路过的母亲瞧见，她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遂急忙上前拉了父亲回家。

母亲给父亲吃她带来的炒面，叮嘱他就在家里休息，只是沒明说自己的担心，便忙别的去了。不曾想吃完炒面的父亲放下筷子，又匆忙去了先前的地方。不料刚躬下腰，亳无防备的他便被车旁的两个男子架进了车，疾驰而去。

02

他被送到广州某收容所，工作人员几次要他报在那亲人的电话号码，他拒绝报，并态度生硬。当时只有大姐夫有手机，父亲对他心存芥蒂，不想劳烦他，所以执拗地缄默不语。

他一生沉默寡言，性格倔强，有时候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这也就让他免不了又一次遭受劫难。

在收容所一整天，由于父亲拒绝透漏号码，于第二天夜里被送往湖南汨罗收容所。广州的天气都知道，冬天都很暖和，可到了汨罗，是寒风凛冽。遭遇饥寒交迫，让他苦不堪言。

工作人员问他号码还是不肯说，当他得知晚上将被送往大别山时，思想顿时全线崩溃，只得无奈地妥协了。

03

那天母亲中午做好饭，却发现父亲迟迟未归，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连忙催促姐夫打电话给派出所。母亲的忧心如焚在他们看来是过度焦虑，但是他们也感觉到了与往日的不同寻常。姐夫当时打给辖区派出所，被回复查无此人。

两天过去了，正当他们忧心如焚之际，接到了汨罗收容所打来的电话。母亲得知父亲已到了汨罗，既恨他的愚笨又心疼他，可怜他身上单薄，还身无分文，当时哭得很伤心。

04

当天大姐分别通知了我和二姐，希望我们能去把父亲接出来。

我们紧锣密鼓的凑钱，二姐迅速赶来与我们会合，于第二天天不大亮就出发了，当时我们是一家人外加二姐，一行四个人。

我们从家里坐汽车到岳阳，又从岳阳坐火车到传说中的汨罗。知道汨罗是因为我们那里的很多女孩都被介绍给了汨罗男人，介绍人吹得天花乱坠，说在那一辈子不用干活，还能被男人宠着，那儿似乎是女人的天堂。

05

出得火车站，环顾四野，有那么一种萧条的感觉。正值春寒料峭，大街上满目萧索，树木光秃秃的，依稀能看见有嫩芽偷偷探出头，垂头丧气的立在那，不太精神的枝杆偶有被风雪折断过，还依依不舍母体挂在上面，地上蜷缩着被狂风肆虐过的落叶。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在打牌，他们都把腿放在身下的木架上取暖，下面有热烘烘的炭火，上面不忘盖个四四方方的小被。他们边打牌，边嗑着瓜子，说着黄段子，不时传来浪荡的笑声。

父亲，大别山去不得

06

几经辗转打听，才摸到了汨罗收容所。只见门前肃立着两排大树，周围都是院墙，中间镶着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院内杂草枯黄，窜得老高，又低下了头，让人感觉到严寒摧残它的痕迹，有一种荒凉的感觉。

进得院内，靠右手是一排直间的平房，红砖青瓦，旁边地里有一小块菜地，长着红的萝卜青的叶，还有白菜笨拙地立着。

我们找到工作人员，确认有父亲这个人后才交钱办了手续，并在他们的带领下去领父亲。路上我心情忐忑，不停地琢磨，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呢。

07

顶头的一间屋子里便关着跟父亲一批送去的人，仔细看还真不少。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只见大家都立身焦灼地在室内踱步，个个神情疲惫，胡子拉碴。屋角放着一个粪桶，以供他们方便，恶臭难闻。

父亲在看见我们的一刹那，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他佝偻着身子快步从里面冲了出来，冷得瑟瑟发抖，嘴唇青乌。见他的第一眼，觉得他瘦得不能再瘦了，脸上的皮紧挨着颧骨，眼窝深陷，眼神凄迷。

我们深知父亲很饿，我们也饥肠辘辘，便合计首先去饭馆里一起吃饭。吃罢饭后我和二姐便到街上去给他买了寒衣，带他理了个发，又找了个澡堂洗了澡，这样他看起来比先前精神好多了。

我和二姐突然想到他会熬烟瘾，遂又去买了劣质香烟和打火机。一直一言不发的父亲，抽上烟后终于开口了。“饥-饿-寒-冷啊，”如锥似锉，字字戳心。他神情黯淡，脸色蜡黄，嘴唇干枯得泛起了皮，形容憔悴，似有满腹心酸在体内打转。

08

在去打票的时候，父亲在回不回广州的问题上踟躇良久。我们表明要把他送回广州，他也就不再坚持。

上了火车，车上人很多，过道里也挤满了人，越往南走就越热，我们开始脱衣服，最后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车厮内仍旧燥热难奈，不时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难闻的气味，异常浑浊。

看父亲，眉头紧锁，仿佛有千万个心结在缠绕，在牵扯，思绪似乎走得很远，一个人坐在离我们几排的座椅上，呆愣愣的，喊他也久不回音，干脆只有让他愁绪乱飞了，我想他是有点怪罪我们的，心里有埋怨。

09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劳顿，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盼到父亲归来，整日忧心忡忡的母亲终于松了口气，看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两个人在一起时磕磕绊绊，不在眼前又牵肠挂肚，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怨家吧。

回家后的父亲似从僵冻中苏醒，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们才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了解到来龙去脉。当他说自己身无分文时，母亲幽了一默道:“没有钱为何要赶车？”笑容瞬间艰难地爬上了他的脸，沟壑里藏着些许无奈。

10

说来惭愧的是，母亲把所花车费都给了我们，体谅我们经济困窘，她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对家人，对他人都一样。

对于父亲的离开，大姐肯定是担心的，只是对于母亲跟着屁股后面频繁的唠叨，很是抵触，对我们也不那么热情。鉴如此，停留几日后我们便打道回府。

11

对于这段经历，父亲至今记忆犹新，每每道来都感慨万千，从沒想过他会被关进收容所，会有一份特殊的人生阅历，世事难料啊。同时也不无存在对我们当初执意送他去广州的责怪。我也曾想对他说，回家的路也不是那么通畅，但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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