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人

男人在小道上走，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于是就频频回头。

每一次回头，他都会环伺很久。可是，除了光秃秃的山和树，剩下的也就那半轮月亮了。天越来越黑，男人也越来越累。不远处的山头能看到几棵挨着生长的树木，男人就有了盘算。咬牙攀上山头，男人就倒卧在了树中间的旷地上。

他叫铁虎，是村里的光棍汉，也是有名的爱管闲事之人。他这一趟出来，只为找那个被卖掉的女人。他知道，女人是村长和她公婆合伙卖掉的。可是村长在村子放下话：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村长知道铁虎不是安分的人，但村长工于心计，所以他在铁虎动身出村时客气地和铁虎寒暄，暗中却派了人跟踪监视铁虎。

醒来的时候，铁虎发现睡在自家炕头。他娘立在地上，穿着黑棉衣，手缩在袖子里，眼泪汪汪的。铁虎翻身起来，呲溜一下就坐到了炕沿，眼珠子上下翻转，问老娘：“咋回事？”老太太犹豫一下，说：“是村长。”

铁虎一听，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瓶，又摔在了地上，嘴里直骂：“这老乌龟，说话像放屁。”铁虎就去村长家，门半开着，他也不敲门，直接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村长儿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着什么。

铁虎就喊村长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就喊出了村长老婆席花花。席花花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额上的发梢，说：“铁虎啊，真不巧，掌柜的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时候，铁虎就听到了从屋子里传出的一声咳嗽，铁虎立时起了疑。席花花嘿嘿一笑说：“放心，不是村长。”铁虎就问：“那是谁？”席花花说：“是五叔，前天我不小心动了神位，就叫五叔来整顿整顿。”

铁虎应了一声，年近五旬的刘五就从房子里出来，笑着和铁虎打招呼。铁虎想起上次捉弄刘五的事，就有点不好意思，又见刘五笑得很愉快，也就笑着回应刘五。也不知为什么，铁虎就觉得，刘五看席花花的时候，眼神总显得怪怪的。可是具体怪在哪里，他又说不好。

铁虎就问村长干啥去了，啥时候回来，席花花都是摇头。铁虎就往出走，刚出了院子，没走几步，就被席花花赶上。

席花花截住铁虎，说：“铁虎，听我的，别管了，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你掺合个什么劲？”

铁虎说：“霞子不愿意。”

席花花扯住铁虎，犹豫一下，说：“铁虎，你听我的，只要你听我的，完了我把我娘家妹子介绍给你。”铁虎觉得好笑，就打趣地说：“那还不如把你介绍给我呢。”

席花花立时激动：“胡说，我可是你的婶子。”然后，她向铁虎靠近一些，自信于她在村里的姿色，小声说：“如果你真有这意思，也不是不行，但那可就是见不得光的。”

铁虎冷笑一声，回道：“我呸。”

铁虎只管走，便是要再次离开村子，可是，一到村口，他就被大队长和几个青年堵住。大队长从土墩上站起来，将几乎已经燃尽的烟卷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铁虎，你这又要去哪里？”

“随便转转。”

“呵呵，不许去外面，要转就在村里转。”

铁虎是暴脾气，就怒了。可是动起手来，他很快就被制服。四个青年像抬轿子一样将铁虎抬起来，铁虎就横在上面破口大骂起来。

这时候，村长正好刚从外面回来。一看到铁虎被四个小伙子抬着走，村长哭笑不得，说：“这棒槌，总叫人不省心。”

半夜的时候，铁虎的娘睁开眼，去敲儿子的门，儿子果然不在了。铁虎这半夜离了家，一路小跑，跑又跑得很小声。他料定村长防着他，蹑手蹑脚地走，果然就看到了村口亮着灯。于是铁虎就轻轻穿过那一片田地，绕着一圈圈梯田直接上了山，然后再下山，未做丝毫停留。这出了村，铁虎就犯起了愁，这可去哪里找人呢？

他就想，这贩卖人口的人贩子肯定是外地人，所以一定得去远点的地方。可具体要去哪里，铁虎又不知道。他又怕村长带着人找到他，就决定先去县城。

到了县城，铁虎就四处溜达，边溜达边筹划该怎么做。下午的时候，村长打来电话。铁虎犹豫了好久，终于接上。

村长在电话里说：“铁虎，快回来吧，你这不着家的，你娘都急死了。”

铁虎说：“我要把霞子找回来。”

村长说：“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把霞子找回来？”

铁虎觉得有点奇怪，就用强调的语气说：“你们把霞子贩卖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村长说：“铁虎，你说什么胡话，咱们村哪有叫霞子的人。天啊，我让你娘跟你说。”

电话里就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老太太说：“虎子，你去哪了，赶紧回来吧，你再不回来，娘就去外面找你。”老太太说完，电话就挂了。

铁虎想了好一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一想到老娘出来找他，就觉得赶紧回家，于是大晚上就坐了车。到了家，被老太太批评了好一会，铁虎就问：“娘，他们把霞子卖到哪了？”

老太太眉头一皱，问：“哪个霞子，谁是霞子？咱村可没有这样的人啊。”

睡下后，铁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到了第二天，铁虎出了门，一遇到人就问霞子的事，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霞子，他们都说村里没有这个人。

这怎么可能？霞子是嫁到村里的，刚结婚不久，男人就死了。据说男人生前对霞子不错，她对男人有感情，就不想改嫁。可是听人说，霞子娘家已经没人了，要不是这样，村长一伙也不敢想着欺负甚至贩卖霞子。

可是，到了现在，村里的人却都说村里根本没有霞子这个人。这时候，铁虎已经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于是他就去霞子公公婆婆家，一聊天，老两口都显得很惊讶，他们都对霞子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一听铁虎说霞子是他们的儿媳妇，老两口都怀疑铁虎是不是得了妄想症。老两口说，他们儿子生前从没有娶媳妇。

再之后，铁虎就真的成了大家口中的疯子，但也只有铁虎自己知道，他没有一点精神问题，他很正常。

他想起那是一个夏夜，当时的他正在霞子家门前的那棵大柳树上乘凉，那是一颗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他亲眼看见村长进了霞子的家门，一进去，村长先是和两个老人说了什么，然后就进了霞子的房间。

不一会，女人的哭声就从房间里传出来，然后就是村长的哀嚎声。铁虎从柳树上一跃而下，正好落进了霞子家院子里。铁虎刚走到门前，就看到村长大腿上渗出了血，一手撑着地，一手护着大腿，骑在门过道上哀嚎，而在霞子的手里，是一把沾着鲜血的剪子。

这次之后，霞子就成了村民口中不吉利的女人，霞子也在这时候有了离开村子的打算。而贩卖霞子，也正是在霞子跟公公婆婆提出离开村子的时候。

铁虎逢人就说霞子，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话，有的人甚至还会因为不耐烦揍铁虎一顿。这时候的铁虎，除了焦急，剩下的就是不解。关于霞子的记忆明明是那么的清晰，可是大家却都众口一词地说没有霞子这个人。哪个才是真相？

铁虎整日整日地感到胸闷，片刻不想安静下来，他觉得只有跑动起来，他才不会昏死过去。于是他就一直在外面溜达，心里一直烦闷，他就一直吼秦腔，吼累了，就坐在收割完的梯田地里吼。他晚上也不想回家去，困了就睡在柴草堆里，他娘也不管他了。

可是他总归要吃饭的，吃饭的时候就回家去，这时候他娘觉得他已经废了，就跟铁虎大哥一起过。铁虎和大哥一起吃饭，就要看眼色。

主要是，铁虎大哥眼看着弟弟已经傻了，就想着霸占属于弟弟的东西。他只等着弟弟哪天死掉，就把东西都收了。

那是将近黄昏的时候，铁虎溜达一会，就去村口的那个菜园子里撒尿，然后撞见席花花和族叔刘五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在菜园子的窑洞里。刘五一时警觉，胡乱披了衣服就追，铁虎拔腿就跑。天已经灰蒙蒙，铁虎跑得急，一失足，就跌进了村子唯一的那口古井。

朦胧之中，铁虎感到眼前模模糊糊的，好似站着好些人。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硬的床上床上，眼前是不认识的人。

铁虎就问一个陌生男人：“这里是哪里？”

男人说：“这里是井下世界。”

铁虎就问：“为什么要生活在井下？”

男人说：“因为只有生活在井下，我们才能替井上的人保守好秘密啊。”

铁虎就问：“出得去吗？”

男人说：“出不去，也不用出去，井下才是最安全的。”

铁虎问：“吃什么？”

男人说：“上面的人会给我们送下来的。”

铁虎将眼前的人看了个遍，发现没有一个认识的。觉得奇怪，就问起来。

男人说：“我们来自不同的村子，不认识很正常。”停顿一下，他又说：“我们都是被消失的人，有没有吃的，完全由上面说了算。”

铁虎说：“那我就知道了。”然后他就安详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