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兰妮大婶、奥尔加以及被服车间的其他女囚犯们收了工,正向营房走去,看见一个人影正向她们跑过来。
“那是谁呀?”施兰妮大婶问。
由于囚犯们挡住了狭窄的道路,海伦娜不得不停下脚步。
“怎么是你,孩子?”借助昏暗的路灯,施兰妮大婶看清了,是海伦娜,“你疯了?不要命了?!地上到处都结冰了,你要是摔着,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要摔死他!”
女囚犯们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你说什么呢?”施兰妮大婶一把揪住海伦娜的胳膊,照着她的肩膀上打了一拳,斥责她,“你这样闹不好会引起大出血,那样,不仅孩子没了,你的性命也保不住!你要干什么?”
“施兰妮大婶!”海伦娜扑到施兰妮大婶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你怎么了,孩子?别光哭,快说话呀!”
海伦娜哭诉道:“都死了!一家人……全都死了!上帝啊!”
“怎么回事?”
海伦娜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照片,递给施兰妮大婶。
施兰妮大婶接过照片,在灯光下一看,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长叹了一口气,对海伦娜说:“先回营房吧,这儿太冷了,虽然营房也不暖和,可裹上被子,总比外头强点儿吧。”
海伦娜摇了摇头。
“你要是冻感冒了,那还了得?”
海伦娜又摇了摇头,哭得更伤心了。
“你就算哭到天亮,再从天亮哭到天黑,能不能把全家人都哭活?哪怕哭活一个?”
“就是嘛,海伦娜,这没用,快回去吧。”
“大家都一样,我们当中,现在已经没几个全乎人儿了。就算亲人活着也见不着。”
“你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啊,姑娘?”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说海伦娜节哀顺变,可是千言万语也无法将海伦娜从无尽的哀伤中解脱出来。
也许是受了感染,施兰妮大婶也失声痛哭起来。
“您……您怎么……您怎么也哭了?”海伦娜擦干了眼泪,瞪大眼睛看着施兰妮大婶。
“你,是个失去了母亲的……闺女,我呢,是个……失去了闺女的母亲!”
海伦娜一愣,施兰妮大婶已经泣不成声了。
施兰妮大婶把塔尼娅和艾琳的褥子都拽开,铺在海伦娜的褥子上。
“我想你不会在意吧,孩子?”
“不,她们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海伦娜说完,慢慢地躺下,盖上自己的被子。
施兰妮大婶把塔尼娅和艾琳的被子轻轻地盖在海伦娜的身上,并帮她把被子铺平整,这才躺下,盖上被子。
“谢谢您,施兰妮大婶。”
“你不用跟我客气,孩子,我失去了卡特琳娜,可仁慈的上帝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卡特琳娜?”
“我那死去的闺女,我和我的老头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她和你一样,今年也是21岁,她虽然没你长得漂亮,可是跟你一样心灵手巧。做针线活儿、缝扣子、织毛衣,样样都是我手把手教的,可是后来样样都比我麻利。她很有音乐天分,拉得一手很好的手风琴,还长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她的嗓音很甜美。有一首外国歌,她特别喜欢唱,叫什么来着?夏天的,夏天的什么玫瑰?”
“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你会唱吗?”
“就会第三段,前两段歌词不熟。”
“那你就唱第三段吧,好吗?”
“现在?”
“不行吗?”
“这……可大家都睡下了。”
“咱们蒙在被窝里,小声唱。”
两个人把头蒙在被子里,海伦娜小声唱起那首忧伤的爱尔兰民歌:
“当那爱人的金色指环失去宝石的光芒,当那珍贵的友情枯萎,我也愿和你同往。当那忠实的心儿憔悴,当那亲爱的人儿死亡,谁还愿孤独地生存在这凄凉的世界上?”
“你唱得真好,你让我想起了卡特琳娜。今年春天,她跟着歌舞团下部队演出,在那儿结识了一个帅小伙儿,名叫瓦夏,他是个军号手,他的军号吹得又响亮,又好听,让人听着热血沸腾,比这儿的起床号好听多了,从此两个人相爱了,而且已经谈婚论嫁,我们跟他父母也见过面了,决定九月份为他们举行婚礼,连嫁妆都准备齐了,可是就像俗话说的,世事难料啊!这该死的战争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把我们平静的生活搅和成了一锅粥。战争爆发没几天,我的亲家来信了,信上说,瓦夏,我那没过门儿的女婿,在波兹南郊外的一场战斗中牺牲了。我都不敢把这事告诉卡特琳娜,她要是知道了,非得一个人跑到前线去不可。我以为,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安全呢,可是没想到,德国人很快就攻到了华沙近郊,华沙变成了一座孤城,人们没粮食没水,天天饿肚子。我永远也忘不了9月26日那天下午,德国人的飞机对华沙狂轰滥炸,炸弹就像下雹子一样从天上往我们头顶上扔。防空警报拉响以后,我们赶紧往临时挖的防空洞里钻,跑到洞口,她说要回去取她的手风琴,那是瓦夏送给她的,是她的命根子,我一把没拉住,她跑了回去,等她抱着手风琴回来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见一颗炸弹从天上掉下来,要了她的命,手风琴也被炸得稀巴烂。”施兰妮大婶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上帝啊!”本来就不善言辞的海伦娜,此时此刻更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安慰施兰妮大婶,把她从失去自己亲生女儿的痛苦中摆脱出来。她忽然想起今天晚上施兰妮大婶说的那句话,于是她说:“您就算哭到天亮,再从天亮哭到天黑,能不能把卡特琳娜哭活?”她本来想劝慰施兰妮大婶,让她节哀,可是当她还没说完这句话,她想到自己的悲惨遭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又一次痛哭失声。
“你是在安慰我,你怎么还哭上了,孩子?”。
海伦娜没有回答,仍然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之中。
“哦,你瞧我,是我先安慰你,现在都闹不清楚谁安慰谁了。”施兰妮大婶用被子擦了一把眼泪,停止了哭泣。“本来我只不过是想装装样子,好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可是没想到,我一想起我的宝贝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忍不住。”
海伦娜也用被子擦了擦眼泪,倾听着施兰妮大婶的话。
“是啊,咱们俩都别哭了,我自己说过,就算哭到天亮,再从天亮哭到天黑,一天到晚就这么哭下去,死去的人一个也哭不活,你说是吧?”施兰妮大婶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整天以泪洗面,对胎儿可不好。上帝把咱们俩,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安排到了一块儿,是为了让咱们俩互相照顾,这也许就是缘份。你妈妈不在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那怎么行?我愿意像你妈妈那样疼你、照顾你,把你当作我的卡特琳娜,好吗?如果上帝显灵,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地活到战争结束,给我们自由,让我们俩这对两姓旁人,一个没妈的闺女,一个没闺女的妈,还有我丈夫,和你肚子里的宝宝,我们一块儿相依为命,那该多好啊!我是说真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妈妈,还有我的卡特琳娜,她们的在天之灵都可以安心了。我一个老太太,对受人尊崇的犹太之花说这些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我现在的名字是8864。”
“是啊,大家彼此彼此。”
“妈妈。”
施兰妮大婶听见海伦娜说出这个词,虽然声音很小,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嗯?你还在想你妈妈?是啊,这也是人之常情。亲人活着的时候,你觉不出什么,一旦离你而去了,你才会经常想念她。”
“妈妈。”海伦娜又叫了一声。
施兰妮大婶感觉到海伦娜的冰凉的小手在她的胳膊上抚摸着,她赶忙紧紧地抓住海伦娜的手,“闺女。”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沉默了片刻,施兰妮大婶忽然问:“你最后一次例假是哪天来的?”
“七月份,哪一天我记不清了。”
“这就对了,在火车上,你说你三个月没来例假,我以为是你穿的衣服厚,所以没在意,后来洗澡的时候,我一看你的肚子就知道,你记错了,肯定不止三个月。你现在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傻丫头,孩子在你肚子里已经成形了,你可不能再干今天晚上这样的蠢事了,那样要是引起大出血,要出人命的,你懂吗,傻丫头?!”
“我儿子什么时候来到这世上?”
“你的预产期应该是明年四月份,你再好好想想,最后一次例假到底是哪天来的?减三加七,就能算出来。”
海伦娜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昨天中午被那个死亡天使开枪打死的那名孕妇,肚子被刺刀豁开的情形,闪现出几条疯狗张着血喷大口扑向萨缪尔娇嫩的尸体,用它们的尖牙利齿拼命地嘶咬着……
“哦不!不行!”
“怎么了,闺女?”
“这孩子不能要,就算他能顺利地来到这世上,不是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就是被德国婊子们打死然后扔进狗食盆里。”
“可现在……,太晚了,闺女,已经太晚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施兰妮大婶叹了口气,说:“时候不早了,睡吧,孩子。”说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大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海伦娜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她干脆坐了起来,伸手把挂在床铺楞子上的一棵钉子上的塔尼娅的包袱解下来,把它打开,从里面把手电筒摸出来,打开手电筒,又伸手把放在自己脚底下的包袱拿过来,打开包袱,借助手电筒的光,把父亲用熨衣板改装的棋盒掏出来,打开棋盒,一枚枚用线轴、布头和钮扣做成的棋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海伦娜把白方的国王、皇后、一个车、两个象和两个小兵立起来,围成一圈,出神地凝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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