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咖啡馆――江湖令（8）

你到了天堂还会喝咖啡吗？

咖啡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我和我的咖啡馆――江湖令（8）

 （1）

 柜台贴近门口，来了人从柜台就能看见。 柜台上放了10多盆多肉和几盆吊兰，吊兰的茎很长，长到拖在柜台上，我不喜欢它这样“放肆”。

  店里有一大排书柜。

 书柜是从我家书房搬来的，以至于装修师傅好不容易给打了嵌进去的墙空了一块，巨丑无比。

 比起我的房子，我更爱我的咖啡馆。我常和店里的顾客们商量，可以将自家不看的书捐赠给我，所以现在它像一个吃撑的胖子，竖着放满，我还要横着硬塞进去。

 有人羡慕说：这样的书柜真让人满足。

 咖啡店里的桌子一致向阳，有的客人抱怨，为什么没有背阴的那边，这样会把她们晒黑的。开玩笑，我是给桌子上的植物晒太阳好吗？

 桌布是我从云南打包带回来的。相比民族风花纹少许多的手工织的桌布，棉布这种料子会让人变得柔软。

 有常客问我这桌布有没有多余的可以送人，我摇摇头。它们是我的故事，我自然不能慷慨赠予你们。

 （2）

 你享受那种走路时有一只猫咪或者狗狗摇着尾巴跟在你脚后跟后面的那种感觉吗？

 店里养着一只猫和一条狗，狗狗是从乡下带到这里的中华田园犬，长不大，毛色还比较柔顺。猫咪是附近收养的流浪猫，非常高傲，走路都是昂首挺胸。

  “老板娘，你这里招服务员吗？”

  “叫我阿紫就好。”

  叶子的眼睛里有光，一头短短的酒红色头发，一只纹满的花臂。第一天站在我的柜台前就让我拒绝不了她。

 “我会做甜点，也会熬咖啡，不信我做给你看。”她说着绕进来柜台，开始磨咖啡豆。

 “我信，来上班吧。”

 为了她，我把杂物间清理干净，用帘子隔开，特的腾出一块可以做甜点的地方。每每有常客来，我还会叫叶子给她们上一块提拉米苏或者欧培拉。

 店里没人时。我抱着猫，坐在墙角的沙发上，一杯美式喝到凉。窗口行人缓缓而归，夕阳渐下，我就这样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孟伊。想他扎人的胡茬，想他嫌弃我笨的那个眼神。

 老猫蜷缩着睡了，叶子将灯光调成橙黄，像留在屋里的夕阳余光，细细碎碎的落在我的书上，这样太温暖会让人想哭不是吗？孟伊，这么暖的灯光，你有没有看过？

 （3）

 “阿紫，好久不见。”打招呼的是艾伦，她是常客，经常和闺密们一起来喝咖啡。我不喜欢她，她的尖嗓子每每提高声音说话就像谁在用指甲刮琴弦。

 我从柜台后面招呼她，“一个人吗？”

 “不不不，等下我闺密过来，她带男朋友来，我替她把把关”。怪不得今天她把苍蝇腿一样的睫毛梳理整齐了点。

 “先喝着吧，卡布基诺？”我微微笑，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好。

“叶子，卡布基诺。”叶子用手比了个“OK”。

 艾伦跟我寒暄了一会儿，转身坐在书柜旁的老位置，这次她仔细挑了一本书，正经的放在自己的面前。这么多次来，她是第一次从书柜里拿书看，我一边惊讶一边调试音乐。

  “阿紫，你不喜欢她吧？”叶子搅拌着奶油，低声跟我说。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她不过时常过来喝几杯咖啡，又不是一起过日子，我有什么好喜欢她又有什么不喜欢她。”

  叶子似懂非懂，继续搅拌奶油。别看她外表夸张的不像个女孩，其实内心里是个困兽，我摸摸她的头示意她回厨房。

 我刚刚将咖啡送给艾伦，她闺密就到了。“嘿，阿紫，给我一杯摩卡。”她闺密叫露莎，长腿大胸，深秋的天穿着露腿超短裙。

  我趴在柜台上等着滴漏里的咖啡，老猫趴在柜台看我。

  一个西装男人推门而入，礼貌得跟我点头打招呼，径直走向她们。可是第六感告诉我，今天可能要发生点什么了。

 艾伦的眼珠子似乎瞪出来，然后她忽然站起来，露莎也顺着艾伦的眼光站起来快速转头看着她的“男朋友”。接着两个女人在争吵中不知怎的撕扯起来，这个男人更是不知所措的站在旁边，左右为难。艾伦拿起咖啡泼在露莎脸上，露莎抄起桌上的书狠狠的拍在艾伦头上。

 我知道再不出去拉开她俩，我的书柜今天就会完蛋。“叶子！”叶子闻声出来，我们俩一人拉着一个，这两个撕扯头发的女人一个都不肯松手。

 “黄芬，你她妈好意思叫露莎，你这隆的胸别的男人都不知道吧！”叶子可能没有听清楚，我却差点笑出来。

 “米倩，你以为你好到那里去！谁不知道你是卖的，你还自己高贵到哪里去！”

 我感觉耳朵轰鸣，冲着那个男人喊“随便带走一个，快点。”他从叶子手上拉走“露莎”还不忘跟我道谢。

 “都走了！别闹了！”艾伦的眼睛以下都是睫毛膏流掉的黑线，丑极了。她嚎啕大哭，叶子耸耸肩回厨房。我拾起掉在地上的书，还有书里的掉落的照片。嘿，孟伊，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被夹在这样一本书里了。

（3）

 “阿紫，我爱了这个男人两年，我都跟他睡过了，她最后要的却不是我！”我递给她手帕。

 “阿紫，露莎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我叹了一口气，收拾桌子。

 窗外夕阳也渐渐来临，人潮汹涌，下班的高峰了吧。不时有人凑近窗子看看我们的小店，多数人选择直接走过。

 “很奇怪的一件事啊，为什么总是女生为男人闹掰，明明旁观者知道的是这个男人的错。可能内心里这些话缺一个宣泄口吧，你本来就对她带着嫉妒或者仇恨的吧。”我平静的说。

 艾伦不可思议的看了我一眼，奋力拍了桌子站起来。“你又知道什么，你一个旁人的凭什么说我不好！”她推开我，使劲儿拉动我的书柜。

 “轰”，所有的书和书柜像石头一样的倒下来，砸在我的头和胳膊上。我倒觉得可笑，这算什么本事。她指着我，又跺跺脚，气愤得推门离开。叶子更是懵了一样的看着我。

  很久前我就想把所有的书都倒出来，我想找的东西不知道藏在哪本书里了。我和叶子一本一本的把书塞回去。

  “阿紫，这是你吗？你牵着的这个男人只有背影唉，不过看起来不错哟。”当然不错，他是孟伊啊，他是我最灿烂的时光。

 我接过照片，仔细的看着那上面的男人背影。“那个时候我才20岁。”花样的年纪，当然好了。

 “那你现在多大？”

 “35。”

 （4）

 你才爱了两年，就心如刀绞。

 那我爱了十五年，是不是该挫骨扬灰了。

 孟伊，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你的。

 今天晚上的客人有点多，我把门上的牌子翻过来以示“爆满”。

 接着将大屏幕降下来，放了一部《爱你，罗茜》，我又开始慢慢煮咖啡。怎么样才能算是最好的咖啡，我还没做到，这最古老的滴漏，它仿佛要把我的时间掏空。

 狗狗咬我的裙子，我把它放在腿上，像抱孩子那样抱它。有人说这样的土狗真丑，连沙皮都比它好看。有什么好争的，那些狗没有陪我走过一段岁月，我就没义务养它们呗。

  电影放完，还有人没有走，我把叶子做的马卡龙送给那两对情侣。叶子在柜台旁边弹起吉他。

“如果你还记得我

天堂里你有没有梦到我

我的手掌和心脏

我的信仰和希望

我的咖啡和糖

……”

  我竟泪如雨下。该死的，一定是沉淀在我的心里的那个血块，每当血液流经这个地方都会疼一回。

（5）

  “阿紫，讲讲你的故事吧。”

“故事太长了，说了太多次已经累了。”我摸摸叶子的头发，跟她干了一杯。

 “阿紫，店名为什么叫‘虚度时光’？”

 “因为从那以后，我都是在虚度时光。这兰花不是我的喜欢，我替人养它，没想到它发了疯，更加蓬勃。这书柜里的书有我的痛恨，这咖啡里也有我的怨。”我轻轻的擦拭在书里找出来的照片，我把它装进相册放在我身后的咖啡豆格子里。

 “阿紫，你很难过？”

 “不难过，我已经不知道难过。我每天数一千个行人，这一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像他。所以没有人可以让我想起他来。”

 “阿紫，他抛弃了你吗？”

 “不，我本来就只是他的情人。我走后，有人告诉我，他死了，我也就放心了。”

 “他当时有女朋友？”

 “我的存在是为了帮他忘记前女友。”

 “阿紫……”

 （6）

  “你写的歌再唱一遍吧。”我喝净最后一口酒，望向黑夜里的路灯。叶子抱起琴，只为我一个人弹唱起：

“如果你还记得我

天堂里你有没有梦到我

我的手掌和心脏

我的信仰和希望

我的咖啡和糖

……”

 今天我数了一千零七个人，眼睛累了，咖啡凉了。我的老猫和老狗，窝在我的脚边也昏昏欲睡。孩子们丫，冬天要来啦。

 谁都不要问我还要这样过多久。

 可能遇见一个有趣的人我就跟他结婚了、可能到了80岁，我还守着我的咖啡店，磨着我的咖啡豆。

 谁也别再问我的故事，故事太长，我把它放在心里的一个洞里。

 我可能找一个晴天，或许是潮湿阴暗的雨夜里，也可能等它到织满蛛网时去翻开讲给你听。

我和我的咖啡馆――江湖令（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