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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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间

“我是焰火，但从未见过人间。”

“阿寒，人间是什么样的啊。”

“我好像知道什么是人间烟火了。”

我是一束烟花，用火药制造出来的烟花。

我被制造的人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挺大，里面很黑，唯一的开口处被胶带封的严严实实的，光透不进来。

这样的环境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并不喜欢黑暗，甚至是害怕黑暗。不过在这不幸中的万幸是，有几个和我一样的烟花在盒子里一起待着。我很开心有同伴和我一起，这样多少能冲淡一些黑暗带来的恐惧。

“这批烟花是我制作过的最满意的的烟花，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一个粗犷的男声透过盒子传来，声音里带着激动，周围还隐隐地传来一些交谈的声音。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很好看吗？”我心里想，“既然制造我的人都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我应该是很好看的吧。”

“走吧老兄，该去送货了。”另外一个声音传来，“顺便把你新做出来的烟花带上吧，看看有没有买家会要。”

“一定会有买家要的，我相信我的手艺！这一定能体现出人间烟火的意境！”

“人间烟火？那是什么？”不等我想个明白，那个粗犷的男声逐渐大了起来，随后我就感到我栖身的盒子被拿了起来，震动让我失去了平衡，翻倒在了一边，正好压在一个同伴身上。

“喂，新来的，小心点，你撞到我了。”一个有些傲娇的声音传来。

我惊了一下，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撞疼你了吧。”

那个傲娇的声音哼了一下，明显有些生气。我手无足措，只能一次次地道着歉：“抱歉，抱歉…”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抱歉：“行了染儿，不要捉弄新来的朋友了，适可而止。”

那个傲娇的声音哼哼了两声，撒娇般地对那个温和的声音说：“寒姐姐，可是那个新来的真的撞疼了我啊…”

“好了，好了。”那个温和的声音道，“新来的朋友，我叫清寒，你可以叫我阿寒。刚刚你撞到的，是我的妹妹清染，叫她染儿就好…”

清寒话还没说完，就被清染打断：“喂，新来的，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道：“我还没有名字…”

清染打断了我的话：“那起一个不就好了？看你这么木讷，我就叫你木头好了。”

清寒不悦地道：“染儿，不可无礼。”

清染哼哼了两声，还是闭嘴了。

“不好意思啊，新来的朋友，染儿被我宠坏了，冒犯到你了。”清寒有些歉意地道。

“没事没事。”我急忙道，“我想了想，我就叫陌钰吧。”

“陌钰？是个好名字。”清寒道，“那我叫你小钰吧。”

“好啊。”我没什么意见，便应了下来。

“染儿，这是新来的朋友小钰，你叫她小钰姐就好了。”清寒对清染道，“听话，跟你小钰姐道歉。”

清染本来不想说的，但奈何清寒的那句话，还是不情不愿地道：“对不起，小钰姐。”

我自然不会因为清染的话跟她计较，于是向清寒问道：“阿寒，你知道什么叫人间烟火吗？”

清寒还没说话，清染就抢着回答：“人间烟火可以拆成两个词，一个人间一个烟火。我们是烟花，烟火肯定是指我们咯！”

“那人间呢？”我好奇地问道。

“人间…人间就是…”清染这次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来什么。我心里叹了口气，果然从清染那儿问不出什么来。于是我再次问清寒：“阿寒你知道吗？”

清寒没有立刻回答我，她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人间应该是指人类的世界吧。”

“人类？就是把我们制造出来的人的世界吗？”我问道。

“应该是的。”清寒道，“人间烟火这个词…”

“我知道了！人间烟火这个词肯定是指在人间放我们这样的烟花咯！”清染又没忍住，抢着答道。

“是吗？”我心里暗暗地道，显然不满足于清染的这个解释，但我不想拂了她的兴致，就把疑问压在了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次震动，我们被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周围十分嘈杂，好像很热闹。

“哎老李，怎么，又鼓捣出新的玩意儿了？”一个浑厚的男声道。

“是啊，这不是女儿喜欢我研究些新的烟花吗？这次弄了个小铁签子，虽然不大，炸出来的花色也有限，但我觉得这是我做过的最满意的作品。”

“咦？倒是很少听老李你这么说。说来听听，怎么个满意法？”那个浑厚的男声提起了些兴致，笑着问道。

“这种烟花出来的花是金色，距离也有限，但是没有威力，火花也不烫，而且形态很美，像星星一样。”

“听起来不错啊，我拿两盒给我女儿玩玩。”那个浑厚男声一边说着，一边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想应该是他在往袋子里装东西吧。又一阵震动，我在盒子里翻了几圈，清寒和清染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知道那个男子应该是挑中我们这个盒子了。

清染轻声问道：“我们是要被带走了吗？”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回她一个“嗯”字。

“老李今天是除夕，你也早点回去陪女儿过年吧！”那个浑厚男声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我们离开了。

清寒低声道：“我有预感，这次被带走，我们应该就能知道什么是人间烟火了。”

“也许吧。”我答道。

这一路上颠簸不断，盒子里一片沉寂，这一路上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就连最活泼的清染，都选择了沉默。

“大概是被颠的受不了吧。”我想。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不再颠簸了。那个带走我们的浑厚男声又传来了：“宝贝闺女，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与此同时，他打开了装着我们的盒子。一束橘黄色的灯光从外面射了进来，，随后我感到我和我的伙伴正被一只大手拿了出来。

“爸爸，这是你给我买的新烟花吗？”稚嫩的童声传来，我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一个小女孩正打量着我们。她留着黑色的长发，被红头绳扎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除夕的缘故，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看着很喜庆。她脸上笑意盈盈，很美，看得我呆了一阵。

“是的，这次有你李叔叔鼓捣出的新烟花。”那个男子指了指我们，道：“就是爸爸手里拿的这一把。”

“哇，李叔叔又鼓捣出了新东西吗！”那个小女孩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爸爸我们现在就放放看好不好！”

“你们爷俩，过来吃年夜饭了！”一个系着围裙中年女子喊道。

“闺女乖，等你吃完饭了，爸爸带着你来玩。”那个男子把我们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牵着那个小女孩走向了餐桌。

那个中年女子端着一盘盘的菜出来，小女孩和男子坐在了椅子上，吃起了年夜饭。席间充满了小女孩的欢声笑语以及中年夫妻慈爱的笑容。看着这一幕场景，我愣了一瞬，突然觉得很温馨，心里感觉暖暖的。我的身体开始逐渐有了温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里的温度比较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闺女，爸爸带你去放烟花。”中年男子一手牵着小女孩，一手拿起我们，走出了门外。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中年男子掏出打火机，让小女孩拿住了我的一个伙伴，点燃了她。

那个制造出我和我的伙伴的人说的不错，我们确实很好看。金色的光映衬的小女孩的脸越发美丽，星星一样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爸爸的脸。她笑了，笑得很甜，很美，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的母亲——那个中年妇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牵着那个中年男子的手，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的女儿。我觉得这一家充满了温馨与爱，那笑着的小女孩很可爱，有着孩童的纯真，那对中年夫妻浑身上下充满了为人父母的慈爱。我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一家子。

接着小女孩的父亲又拿出一种不一样的烟花，听他说这叫“仙女棒”。我想这应该是一种放起来很美的烟花，因为“仙女”的名字应该是神话里头的人，顾名思义应该是仙女放的烟花吧。仙女放的烟花应该很美才是。随着火焰的灼烧，仙女棒前端也喷吐出了金银两色的火花，绚烂耀眼，像星辰银河流入了人间一样。小女孩拖着长长的仙女棒到处乱跑，还不停地挥舞着。绚烂的金银两色火花划过夜空，给这黑夜增添了一抹亮色。我看着她的开心，表情也逐渐变柔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小女孩不断的笑声中，我的伙伴也越来越少，最后我们那一盒子的伙伴只剩下了我一个。此时，那个中年男子拿来了一个更大的烟花点燃了。烟火在空中炸开，五彩缤纷，璀璨夺目。我看着那对中年夫妻依偎着，中年男子的手上还抱着小女孩，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我听到中年男子对那个小女孩道：“闺女，在烟花下许个愿吧，一定能实现的！”小女孩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在焰火下许了个愿，那神情十分虔诚，好像真的在祈求上天能实现她的愿望。我有点不以为然，这世间无神，为何还要许愿？我很想找阿寒问一问，但她已经不在了。我只能压下心底的疑问，接着观看烟火。

终于，小女孩的父亲拿起了我。当打火机点燃我的那一刻，我被一只小手举了起来——正是那个小女孩的手。此时代表着新年的钟声也响了起来，应声而来的是烟花不断的升空，炸开。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蓄满了烟火的璀璨光芒，突然觉得很满足。我尽力地使自己发出的光亮一点更亮一点，好让小女孩的眼中光芒更盛。

我的生命在快速流逝，我知道我大概是快要死了。我突然想起阿寒说的那句“我们这次应该就能知道什么是人间烟火了”。

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染儿说的确实是人间烟火字面上的解释，但这人间烟火，更重要的其实是人间啊。

我又想起了刚刚那家人的年夜饭。

他们在席间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小女孩的欢声笑语、中年夫妇的谈话声和做饭带来的烟雾与温暖为这冰冷的房屋增添了烟火气，让这幢房屋成为了她口中的家。

人间有了烟火气，有了平平淡淡幸福的家庭，有了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有酸甜苦辣的点滴，这才能叫人间烟火。

或者说，烟火人间。

我又想起了小女孩的父亲让她在烟火下许个愿的事。他应该是知道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但他还是这么跟他的女儿说了。

因为这是一种美好的期许，是美好的祝愿。

这世间本无神，但若心中有神，那便是有神。

我要走了，但我没什么遗憾。

我身为烟花，也看了一次人间烟火，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唯愿这烟火人间能一直有烟火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