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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和张老太今年81岁,两人在同一年出生,老张比张老太大两个月,张老太走起路来有些困难,老张腿脚好些,不但能走,而且还可以在村子里溜达一整天,他不喜欢待在家里,没事习惯到处走走,和人唠唠嗑。
张老太习惯了一个人在家,有时邻居家老李嫂会过来和她聊聊天,她腿脚便利时,也时常去老李嫂家做客。
老张年轻时脾气不好,我做事情要是慢点这老头儿就会大声说我,张老太说。
张老太虽然脸上长满皱纹,但面相慈祥,也时常微笑,年轻时肯定是个极温和的人。
老张和张老太有三个儿子,一直和老三住在一起,老大和老二最先盖了新房,起初他们一大家子挤在一个破旧的瓦房里,空间极小,相继结婚生子之后,都搬出了瓦房,住到了几层楼高的新房子去。
老三仍然和父母住在瓦房里,结婚生了孩子依然住着,老三没有能耐,比不上老大老二能干,且长的矮小,随了老张,身体常年虚弱多病,能娶到老婆是万幸的。
老张和张老太过了几十年,从未住过几层楼高的房子,一直都是住在散发着土味气的又潮又湿的瓦房里,那时,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盖了新房,一般人家都是拆掉之前的瓦房然后重建。
老大和老二之前也打着瓦房的主意,那时村子里的地理先生说瓦房的地理位置是极好的,盖新房有些讲究,要找到合适的地,当然合适的地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找到的,要问过先生,先生要去算过,才知道可不可行,村子里的人迷信,说是万一得罪鬼神,后半辈子是极不好过的。
瓦房是连在一起的,三兄弟每人分别有一间,老张和张老太一直住在大门口的那间狭小的隔间里,因为老三没钱盖新房子,他一直住在瓦房里,老大和老二最后也打破了要拆掉瓦房的念头。
瓦房的面积是不大,各自拥有的就更说不过去了,要想拆掉瓦房从新建,是不大可能的,除非各自让一步,大家一起出钱,多建几层,大家再住到一起。
老三出不来钱,大家都是知道了,他大大小小的孩子几个都顾不上了,老大本来体谅老三,说是帮忙着先出钱,之后再慢慢给他,但是大嫂不乐意,她死活不同意,觉得这是荒唐的事情。
老二也觉得大家都结婚生子,这时候住到一起,咋咋忽忽的,不好,之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老三便一直住在瓦房里,他时常在想,自己何时才能像老大老二那样住上新房子呢,越想他心里就越烦,看着这个黑暗破旧的房子,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他没有更多的法子。
他看着年迈的父母,自己没有主意,或许他们要在这瓦房里终老了。
瓦房好啊,住久了有一股踏实劲在,老张说着。
老大是愿意接父母到自家的新房子里住的,但是老张和张老太住不习惯,主要也是因为大嫂对他们态度有些不恭敬,老张是个明白人,他啥事都看在眼里,大嫂明里不说,暗地里会和别人说老张和张老太的坏话,嫌弃他们。
没过几日,两个老人就又搬回瓦房去住了,他们也觉得孩子长大了,要有独立的空间才好,之后老二也多次叫老张和张老太去他们家里住,都被推辞了。
两个老人在瓦房里住得自在,老张腿脚还方便,他时常会搀扶着张老太四处走走,但都不敢走太远,能看见瓦房他们就安心了。
老张老了,嘴巴子也跟着不利索起来,脾气也变得温和了,张老太常说,你这老头子吼叫了我一辈子了,现在知道要改了,我还不习惯了,两个人颤颤抖抖地笑起来。
瓦房里有老三在,老大和老二自然是放心父母的,他们俩都是极忙的人,时常待在外地,只是偶尔抽个空回来看看。
自从老大老二搬离瓦房后,冷清了不少,他们之前住的那间房子都各自锁了起来,窗户是用木头做成,因为常久没人住,雨水漂进来侵蚀了木头,窗户没有了往日遮蔽的样子,木头散落在地上,从外面可以清楚看到屋子里面的一切,空荡荡的,蜘蛛倒是把网结的很扎实,布满了整个屋子,白茫茫的一片。
瓦房分为左右两边,从大门进来,老张和张嫂住在和大门并挤的小隔间里,老大住进大门右手边的房间,他的房子稍微长些,长长的,但是不宽,里面他又装修了一些,用帘子隔成两半,里面摆放着木头式的床,以及椅子,还有一台老式织布机,因年代久远,已经无法使用,后来被老大扔到后背山上去了。
老二和老三的房子在进门口的左边,相互排着,老三结婚晚,他的房子稍微小些,后来孩子几个相继出生,房子不够住了,老二搬出去之后,他也住着老二的房子。
瓦房里有一个共同的大厅,里边放着一张破旧的木头桌子,上面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那时电视机是插电线的,只能收到一个台,再之后它就不自觉的坏了,但老张仍旧没舍得把它搬走,一直放在大厅的木桌子上。
大厅的两边放着两个长长的凳子,地板是泥土,那时这个大厅热闹非凡,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娱乐倒是不少。
大人们吃完晚饭后,都会坐在长凳上聊天,老张和张老太也在,这时,孩子们便开始表演了,老大的大女儿最积极,她故意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拐杖,一扭一歪地走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她扮演的是乞丐,张老太笑得最大声,此时满屋子的笑声,瓦房的时光是快乐的。
接着还有唱歌的,跳舞的,孩子们尽情的表演着,大人们满心欢喜的看,本来枯燥乏味的夜晚变得异常有趣起来。
张老太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会讲故事,孩子们经常吵着闹着要她讲,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故事,反反复复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是觉得新奇。
记忆最尤新的是关于人蛇的故事,那是一个极其英俊潇洒的男子,他是一条蛇,有一天蛇遇到了一个农夫,农夫在田里干活,十分的疲劳,这时蛇就出现在农夫的田里,它极大,来回地在田间游来游去,农夫看到会说话的蛇差点晕了过去,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缭乱产生的错觉,那时太阳极大,农夫昏昏沉沉的。
农夫要干的活很多,蛇告诉他,只要你把其中一个女儿嫁给我,我就帮你干完这些活,没想到农夫答应了,农夫固然是觉得蛇在开玩笑,后来蛇三两下就把活干完了,农夫目瞪口呆的,在心里暗暗地想,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的,他只好回家去问女儿们的意见。
农夫一共有七个女儿,他问大女儿,你愿意嫁给蛇吗?大女儿说不愿意,或许老二会愿意,农夫去问二女儿,你愿意嫁给蛇吗?二女儿说不愿意,或许老三会愿意,农夫去问三女儿,你愿意嫁给蛇吗?三女儿说不愿意,或许老四会愿意……女儿们都不愿意,农夫着急了。
这时,七女儿站出来,说愿意嫁给蛇,愿意为父亲排解困难,农夫把七女儿领到山洞里,里面等待着她的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就是那条帮农夫干活的蛇,后来蛇和七女儿结了婚,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是,不久其他的女儿们听到了这个消息,争着要嫁给那个英俊的人蛇,把老七害死了……
这是一个有些荒唐的故事,那时张老太自己也讲的不是很全面,孩子们都爱听这个故事,张老太好像每次讲的都不太一样,她习惯性地坐在大厅里,孩子们便会围在她的周围,那是夏日的午后,瓦房是极其凉爽的。
老大和老二搬离瓦房之后,老张是见不得张老太讲故事的,老张表情严肃,他不听这些故事,也不让张老太讲给孩子们听,张老太老了,没有人再听她讲故事,她依旧坐在大厅里,发呆着,嘴里振振有词。
春节来临时,瓦房是要修理的,每年都要修一次,特别是屋顶,要不然下雨了会滴到屋子里,这是极不好的事情,老三左看看右看看,要修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屋顶很高,要用木梯子才能上到屋顶,有些危险,瓦片有些会自然的掉落,变得稀疏了,要把它补上,弄下来大概要两三天的时间,老三个子矮小,动作慢,哆哆嗦嗦,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家里的依靠,父母也老了,这种事只有自己能做。
瓦房里面收拾起来也是极其繁琐,泥土墙壁被柴火熏得黑黑乎乎的,蜘蛛网到处都是,每年都如此,瓦房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补了又补,不太结实了。
老张和张老太说这个瓦房当初建成时花了不少时间,有感情了,想一直保留下去,即使他知道瓦房就算不拆也会自己散落,老三遵从父母的意见,说以后盖新房子会在别处盖,不拆瓦房。
次年,老三的新房子盖起来了,只有一层楼高,勉勉强强可以住下,他所盖的新房子离瓦房不远,走出大门便可看到,那时,瓦房已经七零八碎了,老张和张老太住的那一间更是如此,老三把他们接到了新房里,老张那时有高血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老张说以前住在瓦房里,一心想着有天可以搬离瓦房,住到高楼里去,现在反倒不舍得了,他平静地和张老太说着,张老太懂他,她也同样对瓦房有着情怀,是老三觉察不到的。
张老太不能行走了,只能坐在椅子上,坐久了也躺在床上,老张是个坐不住的老头儿,尽管腿脚已经不利索起来,也仍然会到瓦房周围转悠,他久久地伫立在瓦房的前面,已经不敢进去了,瓦房随时都会坍塌,或者有瓦片会掉下来,老三是多次强调他的。
老张每天都会走到瓦房的周围,有一天风极大,天空一下子被黑云密布,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老张执意要出去,老三拉住他,他用他那小小的身躯反抗着,他觉得老三是在害他,最后未果,老张便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老三知道,他完全像一个孩子了。
第二天早上,老张睡不着,早早地起来了,他依旧慢慢地走到瓦房的周围,静静地看着,直到老三叫他回去,他才下意识地挪动双脚,瓦房里有他的青春时光,他在依恋着这个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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