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来自网络
文/菜七
1
每逢夏夜，如果苟柏在梦里忆起艾微，就会一次次想起她说的话。
“许多事情，就像用微波炉加热冻过的烤肉，浅咬一口温热鲜美，第二口却有带着腥味的冰碴！”艾微认真地说。
那年八月的“魔都”，浸润于35度以上的高温，苟柏脑海里常浮现艾微关于微波炉加热食品的比喻，也许是因为炎热，想起艾微的话就感觉凉，觉得凉就更易反复想起。
2
那时，闷热仿佛地铁里那些直勾勾、色迷迷的眼神——黏在苟柏凸起和凹陷的身体上，像沾上短裙的油脂。让她挣扎难于摆脱的烦躁。
当她进入“香港路29号”，站在冷气萦绕的大厅，抬眼望着大厅穹顶巨大的那片红色枫叶时才略减烦闷。可黏糊的眼神仍无处不在，只是换了主人。
她被凉得过分的冷气包裹，心略平静后，对先前嫌恶的眼神，竟有了些别样的情绪，尤其是同性的眼神，更让她颇为自得。她常常疑惑：别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与烦恼？
大概因为西装革履的束缚，楼里的人变得拘谨：眼神宛若林间潜行的雾气般隐晦，不变的是仍旧黏乎乎粘着衣裙。苟柏一闭上眼，仍能感知其后隐着的狰狞。
很久以前听过“眼神里带有生物电”的说法，被人注视会有所感应。她相信。
譬如此刻，她盯着数字缓慢变化的电梯，强作宁静。身后，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除了故意整理右手考究的公文包、偶尔回头看看悬在大厅顶部的枫叶以外，眼镜后，他的眼神忽闪，射灯一样，灼热地盯着苟柏紧实挺翘的臀部。
他剥落了她的黑色短裙——仅用眼神。
她假装没有察觉，假装臀部肌肉的抽动是因为地铁里的一个多小时挤出的疲劳。
像虫子爬过她身体的高低起伏,烦躁裹狭着悸动驻在心底。
3
每次这样等电梯的时刻，电梯与苟柏作对：慢吞吞经过一楼，下到负二楼，又艰难地爬到一楼。她的呼吸节奏随着电梯一层层缓慢地下坠、升起，身体却仿佛一直在坠落。
“叮”电梯在一楼开门，心脏也随之“砰”一声。血液被突兀的心跳泵向她身体的末梢血管，她被突兀的步伐带入电梯。
“49楼！谢谢！”低沉、不容置疑的男音自左后侧角落响起，声音穿过人群后还异常清晰。打着旋儿顶在苟柏身体的起伏处，“嗡嗡”地敲击在耳膜上。
心脏犹如自由落体的乒乓球，“砰砰”地跳跃在狭小的胸腔。
苟柏站在楼层按钮的角落。躲避他的视线，这已经成为习惯。电梯轿厢的角落环抱着她，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心才安稳了一些。
先按下46，再按下49。她故意先按自己办公室的楼层，仿佛这样能报复他的窥视。心里的感觉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期待。
他叫“贾斯”，外号“贾斯文”。
当然，估计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雅号后，兴许他本人还会蒙在鼓里。他是公司的大“boos "，也是行业内的大神。
4
朋友艾微豪放地告诫苟柏：敢得罪“贾斯文”，得有“日狗的决心”！不过她即刻又强调，“日狗的决心不够，得有日刺猬的心！”
苟柏连“日狗的心”都没有，只好如履薄冰。但也有点不以为然，得罪了就换份工作，大不了换个行业。
苟柏想，我只是刚毕业的实习生，够不着太高的层面，本本份份做好自己的事，谁也不惹，“贾斯文”再牛，关我屁事。
不过现在却关“屁股”的事，大神对她屁股的关注。她一直想告诉艾微，很是纠结了一段日子。转念一想，不是多大的事，怕被笑话小题大作和自作多情，就安慰自己：反正看几眼也不会怀孕。何况，心里盛着快要溢出的秘密，独自品尝一下这样的情绪总强过朋友圈的摆拍。
关于“屁股”，苟柏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从小到大，男人对她身体的兴趣、对她本人的赞赏，从来没有让她有过自我欣赏的慰藉。
5
研究生毕业后，也是八月，被艾微介绍到这家德国公司上班，同学们很羡慕，苟柏也庆幸不已。艾微是她表哥的同学，虽然她们不熟悉，但她很用心地帮苟柏拿下了这份工作。上班后苟柏才知道多么不容易。
感恩于此，苟柏想请艾微吃饭，可艾微总是加班，难以赴约。几次三番后，苟柏的心也淡了。有时难免自卑地感慨，圈子不同不必强融。渐渐就感觉与艾微间多了一堵无形的墙。
九月的一天，她们偶遇在下班的电梯。又约，艾微果然说恐怕要加班。苟柏有些哀怨。
想不到仅两小时后，艾微忽然打来电话。
这是她第三次主动打电话给苟柏，前两次是因为安排苟柏上班。其间苟柏一直没加她微信。原本也不熟，苟柏既不想被屏蔽朋友圈，也不愿意给艾微带去加与不加的两难，她不愿让艾微作难。
艾微在电话里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苟柏听她疲倦的声音像是喝多了酒。
印象最深的是她问苟柏，有没有用微波炉加热过食物？她强调说“你喜欢的那些肉食！”
苟柏一愣，正思索时，艾微话题一转，告诉她一个地方，说一小时后碰面再聊，苟柏来不及回应，艾微已挂断电话。
这种说话跳跃的节奏像许多事情一样，让苟柏无力得愤怒。她喜欢由自己选择。
6
苟柏到时，西餐厅人迹寥寥。
艾微已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满脸醺然，啜着红酒，指头拈着一支纤细的女士香烟。苟柏歉意地看着她疲倦的眼睛，深呼吸几次，笑笑，甜腻地叫一声“姐！”，轻轻地坐在艾微对面，主动和她连喝几杯。
苟柏酒量一般，喝得太急，脑袋顿时有些迷糊，想说话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不说。听艾微感慨：公司哪个姑娘要是被贾老大潜了，可是大造化！可惜人家从没正眼瞧过我！
虽然她说得颇为失落，语气却高亢起伏，眼神迷离，似乎正在被“潜”，胸前硕大的两坨肉抖动。
苟柏脑海里浮现“贾斯文”炙热的窥视。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贫瘠，再回神看艾微，原先所欣赏的晃动，此刻竟像两坨猪肉。
苟柏告诉自己没有妒忌艾微，希望自己只是欣赏她身材好，颜值高，这感觉真实具体！可嫉妒也真实得仿佛梗在喉间的刺——艾微做了“贾斯文”助理。
这种欣赏与妒忌在她心里交织，像又痒又疼的伤疤。
她想，比起人，她还是更喜欢事业。虽然胸前的“事业线”没有艾微深，但如果有机会，她相信自己工作成就的事业线肯定超过艾微。
听艾微说来公司那么久，没被那位“贾斯文”窥视过，虽然苟柏对于“贾斯文”的窥视不太当真，一丝飘飘然的自得却荡漾在苟柏心底，嘴角微翘的力量将先前心里的墙“轰然”推倒，变成了桥。
既然墙成了桥，苟柏轻松起来，将左臂绕过胸口抱着右肩，胳膊交叠着压了压胸口，感受到踏实的“精致”。心想，“贾斯文”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我的也不错。她瞟一眼艾微。
“贾老大是什么品味呢？”她问艾微，更像是自言自语。语气有点像拍AV的女主角。
艾微咕哝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似乎说“着急的吃相.....“
艾微探究的眼神在烟雾缭绕中一闪而没，苟柏有点心虚的低头。
面前的酒杯提醒了她，她把高脚杯滑过桌面在艾微杯子上一碰，“叮”的脆响，红色的酒液像极了红色的枫叶，在剔透的杯中微颤，苟柏的心也一颤，忙端起杯抿了一大口红酒，用手掩住嘴角。抬眼望向对面。
艾微的眼神仍然让她心慌意乱。苟柏转着僵硬的脖子，将同样僵硬的笑容和视线转向窗外，伸手拉上窗帘，昏黄的街灯和黯淡的夜色被隔在窗外。
“喝酒！”艾微说完，仰脖喝下大半杯酒。
“许多事情就像你用微波炉加热后的美食，第一口热而鲜美，第二口却有带着腥味的冰碴儿！”艾微盯着指尖升腾的烟，似乎就是回答了苟柏问的品味问题。
“是吗？”苟柏迟疑地问。
艾微似乎自顾地思索着什么。苟柏凝神想着她的话，缩了缩脖子，餐厅的空气似乎变凉了。
艾微将身体靠近桌子边沿，正要接着说什么，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捂嘴，剧烈的干呕几下，倒头趴在玻璃桌面上，胳膊和头顺便碰翻了她面前的高脚杯，“迪奥”的香水味扑面而至，苟柏躲避似的将头偏向一侧。
心里感觉莫名其妙，不是说聊聊的么。
她郁闷地自言自语，原来有时候聊聊的意思只是：她说我听。
7
苟柏刚入职时，艾微曾送她半瓶限量版“迪奥”，尽管她对香水过敏，但推脱不得，就收下了。虽然没用过，味道很熟悉，像是那弥漫在电梯里若有若无的香味。
苟柏走到对面，心疼地扶起艾微，自己却在混着酒气的香水味里头晕目眩，步履踉跄。
此前，她无数次想过去艾微住处的场景，但是从未实现。那晚是如何去到她家的情形，苟柏记忆模糊，只有一些断续零碎的画面。
或许因为酒醒了，又或者因为太特别了，特别到怎么也忘不掉。过了多年，当晚在艾微家里的记忆却恍若常见的红枫叶，触目惊心的艳红。
艾微陷在豪华的意大利手工“贵妃椅”的柔软里。苟柏在奢华的客厅里张皇失措，别扭地半跪在沙发边的厚地毯上，想帮艾微靠得更舒服些。
艾微嘴里絮絮叨叨，苟柏一句也听不进去：艾微的香味让她头晕，并且艾微的手臂一扬，将她的脖子紧紧搂着，胸前的饱满揉搓着她的脖子。
苟柏心里有被强迫的愤怒，她用力想推开艾微，她做到了，结束了被艾微搂着的难受，结果却是她们一起倒在地毯上，她被艾微压在身下，艾微的额头贴着她的下巴，尽管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挣扎，甚至地毯和衣服纤维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微响都异常清晰。
“艾微姐，你，你醒醒，你快起来！”
苟柏捧着艾微的头，摇晃着，希望她清醒起来，她甚至想抽艾微两耳光，但她害怕打疼了艾微，也怕艾微的责怪比清醒先到。只好或轻或重的不停摇晃。
虽然心里怫然，可被艾微压着有一种让她莫名眷念的安全感。
艾微果然睁开了惺忪的眼。
苟柏张口正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艾微快速地用嘴唇和舌头堵住了苟柏。
尽管苟柏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还有刹那的犹豫、陶醉、自怜和愤怒，但她还是选择了紧闭双唇，用力的推攘，抗拒的动作反而让艾微更用力，她胸前的硕大由压着变成了在苟柏身体上来回的厮磨，蚂蚁开始在苟柏的血管和心口爬行。
有那么一瞬，苟柏甚至想算了，反正和艾微处好关系没有错。何况自己还欣赏她的身材。
艾微的电话铃声解救了她们身体的纠缠。她松开了苟柏，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站起，拿起包，将包口朝下，“哗啦”一声，手机和零碎的东西铺满茶几。
艾微站在茶几旁接了电话，嗓子里发出慵懒的“嗯——”的声音，并肆意地伸了个饱满的“S形”懒腰，她扫了一眼傻坐地上的苟柏。脸上的醉意迅速敛去，绽开微笑。
“我呀，还没睡呢。倒是您，得注意休息哦！”艾微侧倾着头，一边糯软地讲着电话，一边用手指在发梢打着卷。
苟柏迟疑地站起身来，探寻地看着艾微，向门口指指，准备离开。
艾微“扑”的一声重重的坐在“贵妃椅”上，用凌厉的眼神挖一眼苟柏，摆摆手，拍了拍身边沙发。
“嗯，好的，嗯，一会儿见。”她挂断电话，随手扔到茶几上。
苟柏站着没动，尽量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艾微。
“苟柏，还愣着干什么？”艾微又拍了拍身边，真皮发出轻微的“噗噗”闷响，这声音让苟柏的心也“扑扑”跳跃，她感觉接下来会发生更重要的事情。
“微姐，你不是一会儿还得见人么，要不，我就不耽误你了？”她让自己尽量平静，语气难免带着点遗憾和低落，“咱们改天再聊么？”
“坐！见别人也是为了你。”艾微有点不耐烦，“你能从好些个博士里脱颖而出，来公司，就是这人点头同意的。”
说着，艾微指一指被丢回那堆散乱物品里的手机。
苟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凌乱的茶几，心忽然静了下来，难道机会真的来了么，她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苟柏藏起渴望，用真诚的眼神瞥一眼艾微，犹犹豫豫地走到沙发边，在她身边坐下。
“谢谢微姐！”苟柏一边小心翼翼地朝茶几瞄着，一边说。
“真心想谢我？”艾微打着火机点烟，没打着，起身去找火机，在进房间前她回头看着苟柏，说到“真心想谢我，一会儿听我的就好！”
“嗯！”苟柏点点头。心想，我也不比你差多少，又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低头看了眼胸前。
艾微从房间出来，似乎去了卫生间。苟柏连忙在茶几上拿过手机，按一下，屏幕亮了，没有密码，点开艾微手机的来电记录：“贾总”。
机会终于来了么，苟柏想。她觉得衣裙上仿佛又粘上了黏糊的眼神。
8
艾微过来坐下时，苟柏已完全平复了情绪，她决定先好好把握工作上的机遇。她真诚地夸艾微身材性感，语气倒似男人一般轻松自如，仿佛此前地毯上的一幕没有发生。
显然艾微并没有忘记，她扬着嗓门说“我刚刚是在测试你。”
苟柏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过关了没有。虽然内心并不排斥艾微，却又不喜欢这种被安排、被动的局面。
“你没有过我这关，”艾微说。“我不敢说我一定比你聪明，但一定不，比，你，笨！”
苟柏想把茶几上的零碎都一股脑儿砸到她头上，“姐，我哪能和你比......”
“贾总，有可能会过来！”艾微打断了苟柏期期艾艾的解释。
苟柏觉得自己伪装的柔弱一定起了作用，事情朝预期的方向发展了。
“那我，是不是现在就走？”苟柏假模假式的站起身。
“你就坦率地做自己不好么？”艾微淡淡地说，“总是在道德和情感里迷茫徘徊，不好！”
“姐.....”苟柏觉得艾微像她肚子里的虫。
艾微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丰满的嘴唇上，“你哥介绍你后，我派人做过非常详尽的背景调查......”
苟柏觉得脑袋里像有无数的蜜蜂飞舞，“嗡嗡嗡”让她双腿发软，只好重新坐在沙发上。艾微接着说，
“你没有谈过恋爱，除了换过不同的闺蜜，你几乎没有朋友，更没喜欢过男性......你是一个目的性非常强的人！”她顿了一下，
“接受自己吧，除了喜欢同性以外，我和你是一类人！还记得我说的话么？”
苟柏下意识地环抱着自己，不敢看旁边的艾微。
“美好的东西，咬上第二口为什么会有带着腥味的冰碴儿？”艾微忽然用手指着苟柏说，
“因为时机不到，因为你想得太多，因为你不接纳自己！因为太急！”
艾微的话仿佛带着闪电的雷音，苟柏忽然觉得自己是赤裸裸的坐在艾微身边，既然如此，她反而生出了一股勇气。
“是！我喜欢同性，喜欢你，但我更喜欢事业，因为我喜欢有好多钱……”
艾微“格格格”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冒出笃定的光芒，她停下了有些痴狂的笑，嘟哝道，“同类人在一起......恐怕咬不出冰碴儿了吧！”
9
那晚，“贾斯文”最终没有来。
在苟柏展示了自己最隐秘的灰暗和欲望以后，艾微告诉她，三天后和她交接工作，由苟柏接替董事长助理的职位。
甚至，艾微说贾总也和苟柏一样：只喜欢同性，而艾微是他的未婚妻，她爱了他十年，十年间她的爱没变，他的爱好也没变。这些正是艾微推荐她做助理的原因。
苟柏做助理一周后，才发现艾微离开了公司，她走的那天苟柏和其他人都不知道。
而贾总再也没有用炙热的眼神看过她，苟柏终于明白，以往的眼神只是做给艾微看的，虽然艾微从没看见过，但她却身临其境地感觉到了。
苟柏的心也凉了，以为可以赢得贾总的情感和事业顺风的梦终究只是梦而已，生活犹如艾微说的冰碴儿，避不开。
做助理的第八天，苟柏收到了艾微的一条短信“太沉重、太沉重了，我终于走不下去了……”
下午下班，香港路29号的大厅前围满了警察和喧闹的人群。
艾微趴在光洁的大理石上，躯体塌软得像红色的布娃娃，脑袋四周殷红的血恍如大厅穹顶张扬的红枫叶。
苟柏犹如梦游，机械地走向人群，香港路29号的枫叶和辉煌、贾斯文夸张的狰狞表情、曾被珍视的机会，全被她丢在恍如隔世烟火的身后。时至今日，苟柏木然走向人群的脚步依旧是她生命中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每一步之间，似乎隔着永恒。
时光淡去了人们关于艾微飞跃坠落的一切记忆，黯淡了苟柏那个八月晦暗的无所适从。
已过去六个夏天，艾微和那些过去却常在苟柏的梦里浮现。醒来时，苟柏却忘了怎样去忘记带着腥味的冰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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