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来信

小强静静地坐在那里，沏上了一壶普洱茶，读着南方笔友的来信。早春的午后，阳光映衬在翠绿的树叶上照在信上，信纸左下角的紫荆花也被这阳光照射的开得更艳丽了些。春天的阳光，给花草带来了久违的色彩，更给人带来了温暖的希望。

他把烧开的水倒入茶壶，壶中涌出氲气。他顺着茶壶的氲气，好像也看到了那个想象中的笔友：这个南方姑娘在春日的午后站在大树下乘凉，笔直的头发耷拉在肩上，就像春天的垂柳亲吻着水面那样自然。大大的眼睛泛着水光，一副柳叶眉刮在眼上，构成了春季里最亮丽的风景线。她微微张开嘴冲着他微笑，之后他们就聊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有理由把自己从未谋面的笔友想象得这么美丽。这姑娘写得一手隽秀小巧的好字，文笔更是行云流水，无论用典还是修辞，这些文字总能在她的笔下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她对文学地理解总是很到位，无论是精读过的《安娜·卡列尼娜》还是走马观花看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么具有文艺气质的女生，他是愿意把她幻想成清纯漂亮的样子的。而且，人们更愿意往好处想象一个绝症病人：她得了尿毒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她的身体已经虚弱的不行了，那紫荆花上被染上了两个圆圆的红点。他不说话，只恨着老天爷真是天妒英才：幸福的人大多是有福气的人，有才情的人大多各有各的不幸。

他顺着信，仔细地读了起来，阳光更剧烈地照在信纸上。姑娘依然保持着乐观，这样写道：“春天到了，希望也到了。每天起床，我都会努力探头，感受一下春日的阳光。虽然我不在床边，但我闭上眼，依然能闻到阳光照在衣服上的香甜气息。春天到了，属于我的春天应该也不远了吧。我望着透析仪器，这冷冰冰的仪器能带给我生命的最大希望。透析的时候，我看着管子里流出的鲜红色的血。和修剪树枝一样的，只不过是把血液里的脏东西给去除掉罢了。我想象着修建完树枝之后枝繁叶茂的大树，经过这一道痛苦，我的生命也会迎来重生，也能在阳光下更茁壮的成长吧！我还想到世界各地旅行，在徐志摩的康桥、在希腊文明的遗迹留下自己的足迹。”

也许是透析后的疼痛感在折磨着姑娘，她的字写得歪七扭八的，但字里行间的隽秀和淡雅是病魔所带不走的。她把文字、把春天当作了自己的希望，和自己倾诉着。他看着信，很想安慰她一下，或者很想建议她做点什么。小强想，既然她这么热爱阳光，为什么不能申请一下，把自己的床位挪到靠窗户的地方呢？在他的印象中，绝症患者很少能有像她这样乐观积极的，大多都是躺在病床上绝望地呻吟着，靠家庭成员的意志“活”下去的老人。这样的人守着希望，希望又何时能到来？

他提笔写道：“潘多拉打开的魔盒，把所有的不幸都散入人间：疾病、痛苦、哭泣，唯独把希望藏在了盒子里。我一定相信你会早日康复的，你心中的自留地，就是那束希望之光。我想，既然你这么喜欢春天，为什么不选择靠近春天，感受春天呢？想象中的希望只是想象的，真正感受到的希望，才是更温暖人心、激励人心的。你对待生命的态度，配得上这个位置。愿你如坚强不屈的花蕊一般，在风吹雨打、狂风骤雨之后仍能开出生命中最绚丽的花，仍然是最艳丽的那一抹红。”他把这段话写在了盛开着梅花的信纸上。他想，梅花虽然不是这个季节的花，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意境，用来形容笔友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正经历着严寒的肃杀，就像这梅花一样，迎着风雪骄傲地盛开着吧。

小强把信寄了回去。他觉得很奇妙，这个年代还在用书信交流。文字是有温度的，从构思到提笔，无不是需要用高尚去温暖人心。清秀的文笔和整齐大方的字体，是传递高尚的最好载体。用书信传递精神力量和希望，也能给姑娘的心里多个精神寄托，好让她更坚强地接受治疗，直面病痛吧。

曾经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现在书信依旧很远，可车马却快了起来。一个星期之后，他就收到了笔友的回信。小强急切地拆开信，很想知道笔友现在的生活状态。

小强欣喜地发现，字体工整了很多，字里行间的优雅气质更是有增无减。文字中充满着希望：

小强你好！

很感谢你的建议。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过换床位，就像你说的，希望是自己创造的。虽然无法看到春色，但我的心中、我的脑海里自有一片春光，有它陪伴着我，也很值得了。可或许是心诚则灵吧，隔壁床的老奶奶，竟然主动和我换了位置。她说，看到我每天都往窗外探头，一定是很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她说她这一辈子，外面的风景以饱揽无余，没什么遗憾的了。我也算是‘得偿所愿’的来到了窗边的位置。”

窗边的位置真好：医院下面就是个小湖，春天到了，好多野鸭和鸳鸯都在湖面上游着，他们把嘴探进湖里啄食，时不时发出‘咯咯哒’的声音，这声音虽然难听了些，但是却象征着勃勃生机啊。小湖旁边的柳树亲吻着水面，碧蓝的水面和翠意盎然的柳树相映成趣。看着这生机勃勃的画面，我想，属于我的生机就在不远处了吧。我每天给老奶奶讲述着外面的风景，老奶奶脸上总是挂着笑耐心地听着。可每次，奶奶总要问我床边有没有挂上一个晴天娃娃。说起来，我才注意到晴天娃娃正傻傻地冲着我笑，真的好可爱！我也冲她笑了笑。”

我和老奶奶很聊得来，老奶奶总是跟我讲她在年轻时在日本求学的经历。她总是跟我讲到了春天，东京的街边巷尾都弥漫着樱花的芳香，墙里墙外的粉嫩给整个城市都化上了一抹淡妆，那时的东京简直像极了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姑娘。说得我想赶紧养好病，好和这化了淡妆的日本姑娘聊聊天。老奶奶还给我将她和她老伴儿的爱情史，老奶奶和老伴儿的爱情受到家里的反对，除了上学，很少有单独见面的机会。每天，老伴儿就固定一个时间，在老奶奶家旁边等着，每当老奶奶打开窗户，总能看见老伴儿抬着头冲着她笑。这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情节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后来他们一起去东京留学，终于修成了正果。喜剧式的爱情结尾，不是吗？

老奶奶的孙子真的好可爱：圆嘟嘟的小脸挂着常青的微笑，红扑扑的像个新鲜的小苹果，让人看了只想爱怜这孩子。老奶奶的孙子每天都来看她，奶里奶气地缠着奶奶给他讲晴天娃娃的故事。可能是日本留学的经历太过丰富了吧，老奶奶每天都能讲个不重样的故事给孙子听。

看着窗外的湖光春色，听着老奶奶每天都新鲜的小故事，就更带给了我关于生命的希望。我想，我的故事，也能像老奶奶的爱情故事一样，有个喜剧性的结尾吧！

小强读着信，心里直为笔友感到欣慰，也为自己的建议应验而感到得意。他看了看窗外，麻雀正站在树枝上盖着自己的小窝，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叽喳出欢快的旋律。屋内，自己养的茉莉花开得正旺盛，清香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屋子。在阳光的映衬下，素颜的茉莉花更显出纯净原生的魅力。小强拿了张印有雏菊的信纸，给姑娘回着信。回信最后，自己笨拙地画上了一株雏菊。雏菊开在春天，象征幸福和希望，他希望这一抹抹的希望，可以伴随姑娘摆脱病痛的折磨，给她以生命的活力。

这一回，离寄出信又有了很长时间。小强发现，寄出信又过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回信。他天天跑到邮局去查问，可还是没有回信。一个月之后，信姗姗来迟。小强急切地拆开信，却发现信上的字断断续续地被眼泪打湿，墨迹胡乱扩散着，字看得很不清楚：

小强！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写信。上次寄出信没多久，我就完成了肾移植手术，直到这两天才能正常地活动。

我总想着回去看看老奶奶，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身体复原了一点之后，我就被妈妈搀扶着走回了原来的病房，却发现床边空空的。我看了看窗外，晴天娃娃也没有挂着。我以为老奶奶已经出院了，还想问下家庭住址，等我出院之后去看她。可护士来才告诉我，老奶奶已经去世了！

我驻足站了一会，看到晴天娃娃挂在了窗前，我还以为护士在骗我，老奶奶完全复原了。谁知道，是她的家人过来收拾她的东西了。小孙子抱着晴天娃娃，看着老奶奶的床，趴上去冲着窗户：“奶奶！奶奶！接着给我讲晴天娃娃的故事呀！奶奶你别出去玩了，奶奶快回来！”

后来听小孩的爷爷说，才知道：这晴天娃娃是孩子出生的时候，老奶奶送给他的护身符，想让小孩远离灾难，好心情天天伴身。小孩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奶奶生病之后，小孩为了让奶奶高兴，每天早晨把晴天娃娃挂在窗前，老奶奶一看到晴天娃娃，就能想到她可爱的小孙子，也就能高兴一点了。

如果对于我来说，外面的一抹春色是我的希望的话，对于老奶奶来说，这小小的晴天娃娃就是她的希望了。晴天娃娃依然在那里傻傻的笑着，小孩子的脸也还想苹果那般可爱。我却觉得我像个杀人犯：我杀死了老奶奶的希望，她的希望不过就是窗外的晴天娃娃，可我却无情地剥夺了它！

我想，等我身体彻底复原了，一定会来到东京，看看那漫天飘香的樱花和和室外面挂着的晴天娃娃吧。

小强看着看着，心里一阵感动。他为他对绝症老人的固有印象而感到惭愧，也为这姑娘的坚强意志而折服。

“小强，吃饭了！”奶奶做好了晚饭，叫小强出来吃饭。

小强听着，只觉得一阵温暖，自己的奶奶身体还很健康，精神头也很足。他以前从来不会帮奶奶干活，他想，今天晚上该帮奶奶刷刷碗了。

太阳下班了，月亮出来了。月光打在信纸上，轻柔地被风刮起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