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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末日】
“兔崽子,赶紧过来把这担稻谷挑到房顶去晒一下。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跟爸我这个样,整天累死累活还穷得叮当响。”爸爸对着广横眉竖眼地大声嚷嚷。
广求助式地看了妈妈一眼。往日和蔼可亲,总会像护犊子似的保护着他的妈妈,这次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出奇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广爸似乎能吃人的目光下,广低着头走过去吃力地挑起了那担稻谷。这只是两个刚装满稻谷的平筐,广知道爸爸还是手下留情了。不过对于几乎没有挑担子干农活经历的广来说,也还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广才将这担大约有百来斤的稻谷挑起来,就感觉整个身体似乎被压矮了一截,右肩膀挨着扁担的那块肌肉被咯得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般的生疼,他忍着痛咬紧牙关,吃力地迈开了步子。
当初为了节省空间和材料,上自家平房楼顶用水泥砂浆做的楼梯并不宽敞,只比一个箩筐大小宽那么一些,而且每层台阶差不多还有30公分高。没挨墙壁那侧的楼梯没有护栏,下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道,紧跟着过去就是盖着石棉瓦的自家厨房。
在平时,广并不觉得这楼梯怎么样,可现在挑着这担稻谷上去,才知道要有多为难就有多为难。需要时刻注意前后两个箩筐的高度平衡,不然,身前的箩筐太低了就会碰着往上的台阶,弄不好还会反弹回来打着身体;而太高了,身后的那个箩筐又会垫挂着下面的台阶。
才往上迈了几步台阶,广就全身冒着虚汗,不仅是右肩膀肌肉钻心般的痛,两腿还有些打颤发软。他正一摇一晃地上着似乎没有尽头的台阶,身后就传来了爸爸的大嗓门:“动不动就向老子拿钱,真以为那个钱好挣啊!你还不好好学习,以后有你好受的。快点,别挡着老子挑稻谷上去。”
广的心里不禁有些气急败坏起来。慌乱前行之中,身前的箩筐碰到了前面的台阶反弹回来打着了身体,导致一个站立不稳,广和着装满稻谷的箩筐顺着楼梯往后跌倒,而后朝着没有护栏的楼梯那侧跌落……
“啊、啊……”广吓得大叫起来,然后就猛然惊醒了。耳边传来舍友被吵醒后翻身把床弄出的“吱吱呀呀”和去上厕所关门冲水的声音,这才让广回过神。那个无比真实清晰吓人的场景,只是他又做的一个恶梦而已。自从学校宣布他不能按时大学毕业,需要留级的决定后,他就认为自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就时常会做着跟刚才那个类似的换汤不换药的恶梦。
俗话说得真好,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广知道,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正是因为他一直选择逃避和恣意妄为,才落得如此下场。这留级,可能在别人眼里并不算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可在他这里,却像个可怕的无底深渊一样,以致于他有时也想过要振作起来,哪怕爬也要爬出去,但真要落实到行动上,好像一切又都无从着落……真要像爸妈说的那样,毕不毕业也无所谓,不想读了就不读了,回去跟着他们种田或跟弟弟一样出去打工,平凡地过一辈子也可以的。毕竟照样有很多人也没有上过大学,不也是活得很好吗?但广只要想着最后还是活得跟爸妈或弟弟一样,而且还会活在一个笑话里,怎么想又怎么都不甘心……所以,广既感到无法面对父母和弟弟,又感到无助无力无法走出那个深渊。于是就更加肆无忌惮地玩着游戏来逃避现实,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哪怕,有时广也会觉得他似乎已经无处可逃……
在这个才搬来不久的六人宿舍里,没有了后来因他固执不听劝告而关系闹僵、但偶尔也会嘘寒问暖的死党,甚至在这个学校里再也没有了能微笑打招呼的同学和朋友。有的只是从目光中透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淡漠和不屑;有的只是在背后被人偷偷指点小声议论的声音——瞧,那人就是不去上课,不接辅导老师电话,整天打着游戏,被学校留级的那个……
连这往日低他一届而现在却同届、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舍友们,都有意无意地避让着他,让广在感到无比自由惬意的同时,也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孤寂和落寞。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广早已习惯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独来独往似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连爸妈也不例外。
爸妈应该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可能会帮上忙的亲戚们。不然,为什么从来就没怎么联系的表哥他们怎么会打电话给自己呢?尤其是表哥涛见没接他电话后,还特意发来一大段信息说:“表弟,你不要想太多,既然暑假没回家,你就过来表哥这里玩玩,散散心吧!其实,没能按时毕业真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还这么年轻,一切也都可以重新来过。况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道哪里错了,去改正了也就可以了,亡羊补牢始终都为时不晚。我相信,你既然能考上有名的大学,在留级后努力一下,完成学业也绝对不是什么大问题的。退一万步讲,学校的学位也只是一个阶段的能力证明,你真不想读了,不要那个学位也是无所谓的。出来随便干点活,也饿不死,也是会有出息的,毕竟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出状元……最主要的,还是你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所以你要接你爸妈和我们的电话。”
当时,广看到表哥涛的那段话,内心也有过一些挣扎。也曾经想过要好好努力一下,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悲观愤慨迷茫无助等诸多情绪,又渐渐地磨灭了他本就少得可怜的激情和向上向好的念想。所以广最终还是没有回复表哥涛,之后也还是我行我素,没有接任何亲人的电话。
于是,留级后的第一个学期都已经开学半个月了,广没有收到爸妈寄来的学费和生活费,应该是他们在责怪广放暑假了也不回家,还不接他们的电话,在无计可施之下才想以这种方式来让他服软吧!
对此,广的心里虽然有些惨淡,但也还是有些释怀——爸妈你们本就不该还管我……他之所以会这么羞愧难当但更肆无忌惮,皆因自家知道自家事,也早就算准了——爸妈作为文盲,除了大字不认识几个外,连学校老师给家里打个电话通报一下情况,他们接着电话都像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不仅会满口方言,还会语无伦次……就更不能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学校来找他算账了。
在这个中秋节,难得还是个星期六的这一天,广身上的钱将就着也还是要用完了。整日窝在宿舍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的广,之前就听到几个同学在过道里大声地叫嚷着——怎么也要在这个难得的中秋节里庆祝庆祝。当时广清醒了片刻,于是认真清点盘算了一下身上剩下的钱,不禁就在心里自嘲:什么中秋节不中秋节的,哪天不都还是一样。中秋节?呵呵,这个日子?似乎作为自己的劫也不错……
这天一大早,舍友们就各自忙活都跑得不见踪影了。广也乐得如此,睡了一个自然醒的懒觉。而后下床上了个厕所,随便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用手机在学校里的小餐馆叫了一个外卖。吃完外卖后,广还是以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姿势窝在床上,怀着一丝希望但又隐约不期望的矛盾心理翻看了一下手机上的银行卡信息,随即甩了甩头后就又在手机上打起游戏来。准确地来说,还是在游戏中才能找到自己,去得到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怎么也得不到的哪怕片刻精神上的满足。
天渐渐地黑了。广看了看时间,下床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背着一个咖啡色的轻便小背包就出了宿舍。来到学校的超市,广有些心虚地用身上还剩下不多的钱,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后,还是下定决心买了一个从小就喜欢吃的莲蓉月饼。其实,超市里吃的东西有很多,广也可以用花呗先支付着,但广却没有那个心思,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不适合自己的,有还不如无!
随后,广有些感慨又漫无目的地围着学校的教学楼和图书馆外的水泥路转了好几个大圈,然后在正对着图书馆的池塘边上找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说实话,学校的环境真不错。广很喜欢这个当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有着一丝运气成分才考上的这所在985里也小有名气的大学。这不,都已经九月份了,池塘里依然还有着不少盛开的荷花,在稀稀疏疏的灯光中更显分外妖娆。校园里很热闹,到处都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如小鸟般的叽叽喳喳……桂花正值盛开期,不时有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飘到广的面前,让广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爸妈做的饭菜香味,也想起了家里的一切……
广稍微懂事一些后就知道,他的太爷爷、爷爷辈跟爸妈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广爸出生在那个文化大革命的年代,因此他从没有踏进过学堂一步,虽然做农活是一把好手,还曾经做过串村走户的货郎,跟同辈们相比,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但偏偏生在那穷乡僻壤的大山里,哪怕县城看着就在山脚下,但望山真能跑死马啊!有很多跟他爷爷一辈的人,从出生一直到死都没有走出过大山一次。所以广爸都快四十岁了还是没能娶到老婆,之前媒人介绍的许多相亲对象,不是嫌广爸家里穷,就是嫌地方远、山路还不好走。最后,在好心人的建议下,广爸才跑到了广东打工,并在沾有亲戚关系的有心人的强烈撮合下,广爸也才找到了跟自己年龄、条件都差不多的广妈。广的名字也就是这么来的。在广的印象当中,老年得子的广爸对着他一直都是百依百顺,哪怕对他叫骂得再凶再狠也没有动手打过他……
但别人家都奔小康了,广的家里依旧还是一贫如洗。在广要上高中前,爸妈为了学费的筹集问题更是焦虑得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后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当面询问了广和明哥俩的意见——家里只能供一个人上学,你们谁想去读书?广低着头没有出声,倒是弟弟明第一时间就表态,笑着还用调侃地语气说:“让哥哥去读,我本就不喜欢读书,看着书本就脑壳疼。况且某人不作声,那就是想去读书咯。”广当然知道弟弟明说的是假话,其实弟弟明上学的成绩也还是不错的,但广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于是弟弟明在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就出去打工了。在放寒假时,广其实是不想回家,严格地来说,是不敢回家的。到家时,他也没有看到弟弟明的身影,直到微信了弟弟才知道,弟弟所在厂因赶货放假较晚,再加上车票也不好买,大年三十那天才往回赶,估计可以赶上吃晚饭。
不知道是不是跟广的心情有关,他觉得村子里也变得更冷清了。这大过年的,他也没有看到几个人影,他知道绝大部分的村民都已搬迁到政府部门安排的保障性住房里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愿搬迁或孤苦无依的老人。广也知道爸妈他们无法割舍操劳了一辈子的田地,在大部分的时间里,还是会种下一些菜,喂几头猪,养一些鸡鸭……其实说难听点,爸妈就只能靠着它们,并寄希望于自己,盼望着未来的日子会过活得更好一点。当时广的心确实被狠狠地刺痛了……所以,当广爸过问他在学校的情况时,广无法逃避更不想也无法解释,于是就用一贯以来的沉默应付着当时尴尬的局面。过了一会儿后,又觉得无处可打发内心的痛苦和惆怅,于是就又拿出手机玩着那个打一局至少都是半小时的游戏。
“你就整天知道用手机打游戏,回来了也不说帮爸妈搭把手。你弟大老远的都赶回来了,也不见你挪动一下……大年三十吃团圆饭了,叫你吃饭了怎么也还是不动,那个游戏就那么好玩吗?你都是个上大学有文化的成年人了,要懂事了,你也知道爸妈的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爸妈省省心吗?”广妈有些责怪地说。
广爸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不就是我说了他两句还在玩游戏的事情,他就不高兴的样子。他就是自私,只顾着他自己,就像当年选择要上学一样。他现在还是吃着老子的,就敢给老子脸色看,那以后吃着他的、要靠他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哎!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就像养了一个来讨债的……”
当时广的眼泪就下来了,不知到底是生自己的气,还是始终无法面对这现实里的一切……广一个人摸索着跑出了家门,鬼使神差地坐在对面大山上的一块岩石上,任凭爸妈和闻风赶来的亲人们满山遍野地大声叫着找他、任凭凛冽的寒风吹着有些单薄的身体,吹冷那似乎只剩下一丝温暖也同样在挣扎着不断跳动的心……
后来,广爸没有再说他,只是广从爸爸的眼神知道,里面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深深失望。广妈又在耳边唠叨着一些没有任何新意的话语,广只能刻意逃避,脸上保持着木然的状态。最后广妈也唯有摇头并深深地叹息:“你知道的,你上大学都是拿着通知书去贷的国家助学贷款,爸妈真没有那么多钱让你去浪费,你要去读,就好好读;不想去读,那就算了。”广继续沉默着,只是谁也不知道,一脸平静的他,在内心深处时刻都在跟另一个自己搏斗着。寒假结束后,广逃也似地回到了学校。在学校里,虽然有时感觉还是压抑,但好像离爸妈远一点,离现实世界远一些,还是感觉会好许多……
池塘边的亭子里,传来了一对应该是正处于热恋中的同学的欢笑声,把广从深深的思绪中拉回到了现实世界里。广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学业、想到了父母的期盼和失望、想到了自己渺茫的未来、想到了当前似乎无解的处境……广感觉心里发堵、嘴里发苦,于是拿出月饼咬了一口。可嘴里的月饼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甜,更不是渴望的小时候的味道。于是广轻声地对着自己说——你看,一切都回不去了……这样逃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
后来,夜深了,路灯渐渐地熄灭了,池塘周围安静了下来,整个学校里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广浮想联翩的心也安静了下来,他默默地把手机拿在手里,并没有再像以往百无聊赖自虐般地玩着手机游戏,因为那虚幻的世界其实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良久,广最终想通了一切,他毅然站了起来,从池塘边悄无声息地下了水,往池塘的深处游去……广全身浸入到冰凉的水中一直到意识最终模糊,他的内心始终都充满着莫名地欢喜——真好,以后再也不用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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