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丹心入画图》
第十一章 煮豆燃萁3
杯酒轮转，月上中天，众人不免俱是微醺。荀瞻治看着眼前其乐融融之景，享受着帝王家难得的天伦之乐。
“娘娘，娘娘……”
宫女的低唤声中忽而夹杂惊慌，只见陪席的两位妃嫔不知何时已软伏于桌。荀瞻治暗叹这西域美酒饮来香醇如醴，后劲却足。自己的这两个妃嫔，平素都是酒量上好，今日竟先醉了过去。
“扶两位娘娘回宫休息去吧。”荀瞻治道。
宫女应声扶起已如玉山倾倒的妃嫔，踉跄走出殿外。
“父皇，这西域的酒果真厉害，儿臣也是醉了呢。”一旁荀淳煦以手撑额，双颊绯红道。
“煦儿，你感觉怎样？”荀瞻治问。
荀淳照见状，忙对身旁内侍说：“还不快去给太子殿下拿醒酒汤来。”内侍应声而出。
立在荀瞻治身后的老内侍亦快步走至荀淳煦身边，关切地问：“殿下可要紧？”
荀淳煦呼吸急促，道：“胸口憋闷得很。”
这老内侍是看着荀淳煦出生成长即位东宫的，对他自是格外关心，不觉伸手搀扶，望着荀瞻治，惴惴道：“皇上，太子殿下，像是，像是很不舒服……”
荀瞻治知道荀淳煦从小体弱不善饮酒，今日虽有些过量，但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反应，不禁也神色担忧。
“那还是宣太医来看看吧。”荀淳照道。
老内侍征询地看了荀瞻治一眼，见荀瞻治点头，赶忙奔出殿外。
一时殿中妃嫔内侍宫女散尽，只剩下荀瞻治父子和吴妃四人。
荀瞻治听着荀淳煦愈发急促的呼吸，焦灼道：“煦儿，你且忍耐一会儿，太医马上就来了。”
荀淳煦点了点头，神色却愈发痛苦。脸上绯红渐为青紫，他用手撕扯胸前衣襟，“父皇，恕儿臣失态……”话未说完，人已摇摇欲坠。一旁吴妃忙上前来扶，却哪里扶得住，两人竟相拥着一同跌倒在地。
荀瞻治吃了一惊，既担心荀淳煦又担心吴妃肚子里的孩子。他倏忽站起，快步走下御座，不想没走几步竟也脚下踉跄摔倒在地。荀瞻治挣了几下不能站起，一时心中大是惊惶。他深谙自己的酒量，就算是大醉酩酊，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状态。
“父皇，儿臣，儿臣……喘，喘不过气了……”倒在地上的荀淳煦气喘吁吁，张着大口费力呼吸，极是难受的模样。
“太医，太医呢？”跌坐在地的荀瞻治焦急大喊，回头见荀淳照静静站在一旁，忙道：“照儿，你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
哪知荀淳照并不挪步，神色平静地说：“父皇不是已经派人去宣了吗？”停了一会儿又道：“只不过漫说太医，就是刚才从这殿里出去的人，怕是都回不来了。”
“……照儿，你在说什么？”荀瞻治吃惊地望着荀淳照。
“父皇，您此刻应是双腿无力，双耳却没有问题。如此简单之语，难道还需要儿臣说第二遍吗？”
“照儿，你究竟在说什么？”荀瞻治更是吃惊。此际，他的腿脚确如灌了铅般沉重，不能挪步。他心中惶恐，抬手指着荀淳照，道：“你，你给朕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淳照低垂眼睑，言语淡然：“如此显而易见之事，父皇还要儿臣解释什么？不过是酒中有毒罢了。”
“什么……酒中有毒？你，你怎么知道……难道是你，你……”荀瞻治一时骇得说不下去。
“不错，是儿臣在酒中下毒。”荀淳照抬眸迎上荀瞻治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目光，“凡饮此酒者，俱已中毒，只不过每个人的症状不同罢了。但此酒之毒，不足害命。”
“那煦儿他，他怎会如此？”荀瞻治望着愈是痛楚的荀淳煦焦急道。
荀淳照冷冷一笑，“此毒虽不致命，但也因人而异。皇兄体弱，故而激发喘疾，咆哮不止，直到不能呼吸。父皇习武，身强体健，所以只是暂时麻痹肢体。”
“不，不可能。”荀瞻治摇头，“适才分明已用银针验过，而且你，你也喝了。”
荀淳照笑出声来，“这就是儿臣为何要叫人颇费周章寻来这西域美酒和昆仑白玉了。此酒只要盛放在特定的玉器中，即便下毒也无法用银针测出。至于儿臣为何饮酒无碍，聪明如天子，怎会想不到我已事先服了解药。”
“照弟，你为何，为何要……”荀淳煦气喘吁吁，嘶声道。
“为何要这么做？” 荀淳照一笑接口，幽幽而言：“自然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混账，什么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荀瞻治手指荀淳照，颤声道。
“自然是太子的名衔和将来的皇位。”荀淳照迎上荀瞻治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继承大宝？”荀瞻治怒视荀淳照，“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怎会轮到你？
“为何不能轮到儿臣？”荀淳照大声反问。他用手指着倒伏在地的荀淳煦，一脸不屑，“他是嫡子又如何？你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怎能身登大宝执掌乾坤？儿臣不过比他晚出生几个月，儿臣的母亲也是官宦名门之女，是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可是从小到大，父皇的眼里就唯有他这个太子，何曾有过儿臣？儿臣天生强健，勇猛有力，处事决断，行动果敢，父皇为何不能择贤而立？”
荀瞻治看着荀淳照，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面目狰狞之人，真是他日夜牵挂盼望的儿子吗？为了今时今日，他一定苦心谋划了很久。他率军莫名失踪数月，自己是该有怀疑和提防的。可当他刚才骤然出现在大殿之上时，自己心中的欢喜竟盖过了一切的疑虑。他知道这个儿子身强体健，勇武非常，知道他意气风发，雄心勃勃。他是从心底里喜欢他的，甚至也曾经有换储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这个儿子目空一切、骄矜过度，日后难免刚愎自用、于家国不利。只是想不到他为了谋取皇位，竟会如此处心积虑、丧心病狂，做出违逆天理人伦之事。
荀瞻治心头泣血，恨声道：“无论立嫡、立长、立德、立贤，这皇位都轮不到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儿臣哪里不配了？”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太子乃皇后所生，你母亲虽是皇贵妃，终究不是朕之正妻。你不是嫡子，又比太子年幼，况且你今日所为，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何来贤德之称？”荀瞻治愤然说。
荀淳照闻言微愣，随即冷冷开口：“那就请父皇选能为储，传位儿臣。”
荀瞻治决然道：“你有何能？天下不是靠武力就能征服的。你全无仁德之心，如何能主掌江山万民？”
荀淳照忽而大笑，“父皇，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且不说历朝历代有但凭武力得天下者，便是二十多年前，我皇爷爷是怎么将那文帝取而代之的？”
荀瞻治闻言大惊，怒道：“住口，祖辈之事岂容你这逆子妄加评论！”
“父皇不让儿臣说，是因为父皇心里也明白当年皇爷爷是如何身登大宝的。那文帝倒是仁德，可结果呢？当年之事儿臣虽不曾亲历，但也不是没有听闻。儿臣今日所作所为，皆有章法可寻。叔侄既可相残，兄弟焉不能相杀？天子之位，能者居之。一切阻挡，理该被扫除。”
“你，你给朕住口！”荀瞻治怒极，这尘封土埋不能细说的先朝之事，便是他也讳莫如深，如今却似一道还没好透的伤疤被人鲜血淋漓生生撕裂开来。他气得浑身发抖，却瞥见荀淳煦喘息艰难、伏地挣扎，只得强压了怒火，对着荀淳照道：“照儿你拿出解药迷途知返，朕尚可宽恕于你。”
“父皇，儿臣不觉身入迷途，也无须什么宽恕。要说解药么，只有一份，已被儿臣服了……但这解决的法子也并非没有。”荀淳照忽然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缓步向荀淳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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